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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頂山湖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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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頂山湖風暴

尹山計劃後天回烏魯木齊,他請阿麥爾帶他去頂山湖。尹想發布過頂山湖的攝影作品,他想去那裏看看。

從阿麥爾家去那兒騎馬來回四、五個小時。一人騎一馬清早出發,巴特爾和阿迪娜叮囑他們回來不要太晚。

阿朵斯纏著跟去,被阿迪娜阻止,他追著跑了一段,最後一跺腳,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胡亂扯了幾根草塞進嘴裏,使勁咬,眼巴巴地望著哥哥和尹山騎馬下坡,直至消失不見。

去頂山湖要先走出村道,再經過一片森林。

離村道不遠的另一座山上,幾棟木屋正在建造之中,施工的機械聲在這寧靜的空間有些刺耳。

“那裏是蓋民宿嗎?”尹山盯著木屋問。

“對,這兩年村裏游客多了起來,一些外地人過來租地建民宿。好多人跑我家呢,想租我家的山頭,爸爸一直沒同意。”

“這裏的地怎麽個租法?”

“一般都是先租個十來年。好多山頭都租出去了,就剩我家那片了。”

“你爸有什麽條件?他們沒達到他的條件?”

“我也不知道,不管誰來,他都說不租。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麽不租。”

“你們家那位置特好,做民宿一定很火爆。”

“阿依木也這麽說。她的朋友也看上了我家山頭,爸爸也不願意租。我倒是很想租出去,熱鬧些,家裏也有筆收入。我還答應了阿依木幫忙說服他,沒成功。她為這件事都來過好幾回,每次都很失望。不過爸爸昨天對她松了口,說考慮一段時間再說。”

尹山明白過來,昨天阿依木來,他有些慌張,原來是擔心阿依木再次失望而歸。不過,昨天一起去後山,阿依木心情是不錯的。巴特爾既然松了口,事成有望。

兩人勒住馬,對著人家民宿聊了這麽一會。進入森林後,他們沒再說話,四周只有馬蹄聲、風聲和溪水聲。

出了森林,是一大片綠色的山坡,大片的羊群移動,吃花吃草。這裏是夏牧場。阿麥爾和兩個趕羊群的牧人互喊“佳克斯”,揮手致意。

山坡上有幾間小木屋,一個戴紅色頭巾的哈薩克族老奶奶和一個約四、五歲的小男孩站在木屋前,驚喜地大聲喊阿麥爾的名字,阿麥爾也開心地朝他們揮揮手,停了下來,用哈薩克語和他們隔空喊了幾句話。

小男孩看到有一個新奇的外地人,突然跑近,隔著木屋的圍欄對著尹山反覆喊“佳克斯”、 “你好”。

尹山燦爛笑起,取下棒球帽朝小男孩揮揮,也大聲喊“佳克斯”。

阿麥爾說,這是他們的同一部落的族人,小男孩叫摩卡,他的爺爺阿塞是部落裏的大能人。

“你們還分部落啊?”尹山問。

“嗯,大部落下面又分小部落。”

山坡頂上,兩人想讓馬兒歇歇腳。“古沙”和“烈風”悠閑地吃起草,兩人坐在草地上望向對面的山谷。

“你是一直在這山上嗎?”尹山從背包裏拿了支礦泉水遞給阿麥爾。

阿麥爾笑笑,已沒有初見時的靦腆,說起自己的經歷:“小學,中學都在縣城讀的,我去烏魯木齊讀過職業學校,後來在縣城和伊寧都做過事,但……”

他垂頭撥弄起草,眼裏又現憂郁:“每份工做了不到三個月,我這副樣子,總被他們指指點點,工作是沒辦法做了。我可能一輩子只能呆這山上。”

“你呢?你是做什麽的?”阿麥爾問尹山。

“我啊,”尹山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嘴角生出一絲苦笑。

沈默了幾秒,山谷上空有一只老鷹滑翔而過,拉了個自由的弧度,他笑了笑,回應阿麥爾:“我以前是個打籃球的,以後可能會自由不定吧。”

頂山湖在對面另一座山上,坐了一會,兩人起身下坡,走過一段有溪流穿過的碎石地,到了頂山湖的山腳下。

上山的路非常陡峭,他們下馬徒步,牽著馬,一步一步往上爬。

正午時,兩個人、兩匹馬終於到達。

眼前的頂山湖不算大,被半灰半帶雪的山石包圍在中央,純藍色的湖面還殘留著稀疏的薄冰,在這正午的烈日下閃著耀眼的藍光,雪山和雲朵的影子倒映其間。

尹山默默站湖邊很久,轉頭看見阿麥爾正整理馬鞍,用哈薩克族語和他心愛的馬兒說話。他雖身有瑕疵,有過挫折,有些憂郁,但此時在他臉上看不到絲毫的迷惘,只有和這頂山湖一樣的純凈。

能生活在這自由遼闊的土地上,擁有簡單、純粹的生活,尹山突然很羨慕他。

兩人沿湖走了一圈,找了塊大石頭坐下。從雪山邊飛來一只鷹,穿過湖面,消失在他們頭頂。尹山念想起尹想,這裏的美好曾定格在他的鏡頭裏。

兩人正聊著天,天瞬間變化,陰雲罩了過來 ,湖面變得深邃不見藍,一陣大風掠過,頓生一絲冰冷和陰郁的氣息。馬兒都有些不安起來。

“要下大雨了,我們趕緊下山吧!”阿麥爾判斷大風大雨快要來了。

兩人馬上往回走。下到半坡,大風果然作起,雨點像小石塊一樣砸了下來。下山路碎石多,本就比上山更難走,現在又是大風大雨,兩人牽著馬往山下艱難邁出步子。

人和馬都已濕透,搖搖晃晃。被暴雨沖刷,人有種強烈的窒息感,眼前一片模糊。

經過陡峭的碎石坡時,尹山的腳滑向一側,眼見著要失去平衡。

“小心啊!”阿麥爾想去拉他,腳下踩到大石塊,失去平衡,側摔在地,一只手掌和隆起的背蹭到大石塊。

“沒事吧?”穩住了腳的尹山抹了一把臉上無法抹清朗的雨水,扶起阿麥爾。

“沒事,還行。”阿麥爾沒管背部和手掌的疼痛,牽起馬繩,繼續往下走。

周邊沒有任何避雨之處,兩人只能盡快走下山。艱難行至山下的碎石地,幾聲驚雷,風雨繼續,還夾著冰雹。

走到平緩的草地路,尹山扶起阿麥爾上馬,抹了把烈風頭頂的雨水,跨上馬背。

也就在這一瞬間,風雨停息。除了草地和雲杉滴著水,遠處有些雲霧,全身濕透的兩人兩馬,風暴肆虐過後,沒有留下其它痕跡。

遠處的雲霧迅速散開,一道雙彩虹橋,架在了眼前的山坡上。

兩人饑腸轆轆,渾身發冷,但走出危險風暴的人,心已不再沈重。

幸好摩卡家的木屋到了,兩人凍得快失溫,趕緊上門進去做些處理。

看到兩個孩子濕透打顫,老奶奶打開了取暖器,遞來毛巾給他們擦了擦,又為兩人端來了饢和熱氣騰騰的奶茶。

摩卡瞇笑著靠墻站,一只手藏背後,另一只手放進嘴裏咬手指,盯著尹山大口大口地喝奶茶。老奶奶用哈薩克族語和阿麥爾聊著話,時不時看向尹山。

“奶奶說你很漂亮,很高大。”阿麥爾對他轉述。

尹山鞠躬感謝。

老奶奶招呼兩人留下晚餐,阿麥爾說要趁天未黑早點下山。熱情的老人只好不作挽留。

晚上十點多,天剛剛黑。

阿朵斯坐在斜坡上伸長脖子望,終於看到哥哥和尹山出現,一屁股彈了起來,對著氈房那邊大喊:“回來了!回來了!”

巴特爾和阿迪娜都站在氈房外左望右望。氈房內,阿迪娜早已擺好的晚餐,還未開動。

迎上面,巴特爾責怪阿麥爾沒有帶尹山早點下山。

“孩子,你沒事吧?”巴特爾急切地問尹山。

“我沒事,阿麥爾他摔了一下。看看他有沒有問題。”

阿迪娜一眼看到了阿麥爾受傷的手掌,被石頭蹭出了一道口子,手指間有血跡。

手掌倒是小事,阿麥爾感到背部特別痛。當阿迪娜撩起衣服查看時,眼露心疼,向巴特爾嘀咕了幾句。

巴特爾趕緊拿來藥水,給他擦上。

小阿朵斯早已把阿麥爾不帶他同行的委屈和氣惱拋卻腦後,心疼地盯著哥哥已脫去上衣的背,生怕巴特爾擦藥手太重。

尹山看到了阿麥爾的背,整個脊椎是麻花狀扭曲的,右邊背部的骨頭高高隆起成一塊包,包上脫了一大塊皮,起了紅紅的血點。

(以下圖片為作者旅居新疆時拍攝的六月伊犁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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