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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父親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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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父親的信

巴特爾去年新建的小木屋就在氈房的後面,一共兩間,一間阿麥爾兄弟倆有時會住,另一間,巴特爾說是為這裏多起來的旅客投宿而設的,其實是為了方便每年尹想過來住,從來沒有做過其他旅客的接待。

晚餐後,阿麥爾帶著尹山走進這間木屋。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一米八的床,床頭對著一扇雙開的玻璃窗,掛著藍色的窗簾布,旁邊擺放著一個小小的木制圓茶幾和兩張小木椅,床的一側靠墻還有個木制的落地衣帽架。屋子雖然不大,但擺放整齊,幹凈舒適。床頭靠著的隔板後面是一個小衛生間,洗刷、淋浴都很方便。

“這間屋子,叔叔和阿姨住過。我媽媽常常收拾,只是有時候水壓不穩定,有什麽需要你就喊我,我就睡隔壁。”阿麥爾靦腆地對尹山說。

“這裏挺好,謝謝。你們這裏白天和晚上溫差很大啊。”尹山放下行李。

“對,夜裏氣溫很低,冷,你好像穿得有些少。對了,晚上你一個人就不要走太遠了,這裏的山上夜裏偶爾會有野豬和狼。”

阿麥爾走後,尹山坐到床邊,打量起四周,靜靜感受尹想曾在這屋子裏感受過的一切。

窗外是一排雪山,很近,山尖尖未融化的雪在月光下閃著神秘冷清的光,隔著窗玻璃依稀可見。

他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冷風襲進,一輪下弦月孤寂地依靠雪山尖,分外寒涼。

門外這時有聲響,接著是斷斷續續的、輕輕的敲門聲。

他打開門,是阿朵斯。小家夥手上捧著一個裝滿食物的瓷花碟子,有一大杯奶茶,一些餅和堅果。白天鬧騰的那兩只狗子此時安靜地跟在他後面,搖晃著尾巴。

“哥哥,媽媽說你晚上沒怎麽吃東西,怕你餓,讓我拿些吃的過來。”眼前的阿朵斯仰著頭,純凈的大眼睛裏,透著淡藍色的光。剛剛阿迪娜喊的是阿麥爾送過來,他搶了要送。

“好,謝謝你了。”尹山接過盤子,溫和地笑了笑。

阿朵斯一聽別人說謝謝就會有點不好意思,他撓了把小腦袋,揮了下手,轉身一溜煙跑向氈房,狗子在後面吠了幾聲,追著跑。

尹山把盤子放在圓木幾上。熱氣騰騰的奶茶散發出奶香,一下子在屋子裏彌漫開來。他心裏升騰起一股暖流,感激這善良的一家細心照顧,也想起張瑤。

張瑤在烏魯木齊正惦念這邊的情況,接上他來的電話。

“媽,我傍晚到的,挺順利的。”

“小山啊,跑了一天,挺累的吧?”

“不累,我現在就在你們住過的屋子裏。”

“巴特爾叔叔一家好嗎?解釋好爸爸的事情了吧?你請巴特爾叔叔他們不要難過。”

“說了。你別擔心了。”

母子倆陷入一陣沈默。

“小山啊,爸爸有封信要給你的呢。”

“信在哪裏?”

“在你身邊呢,爸爸在小木屋裏給你寫過一封信,壓在床墊底下,離開時沒有帶走。你在床墊底下找找,大概在床尾。他說你早晚有一天會去那裏看看的,你讀了這封信,一定會理解他。”

掛了電話,尹山急切地掀起床墊的一角,一個白色信封,上面寫著“小山親啟”,是尹想溫潤的字跡。

他拿起信封,內心翻湧起覆雜的情緒,迫切想打開,又害怕打開。

這些天夜裏,他心裏那摸不著邊的黑洞,現在出現了一絲光亮,照亮了絕望中的出口,他激動,又極其痛苦,這是尹想寫的最後的言語了,永遠不會再有了。

他拿著信,打開房門,迎著冷風走出小木屋。

已是深夜,頭頂銀河熠熠清亮,對面山谷吹來的風,一陣比一陣寒涼,風聲裏還夾著遠處河流的潺潺流水聲。

隔壁阿麥爾房間的燈已熄,前面氈房的燈還在亮著,裏面時不時傳來幾聲巴特爾的咳嗽聲。

木屋檐下懸吊的燈,泛著發黃的微光,隨風搖晃,明暗飄忽。他靠墻坐在小木椅上,深深吸了一口氣,借著這冷風和微光,打開了手上的信。

“小山,原諒我以這種方式和你告別。

不要為我的離去而悲傷,爸爸能平靜地在這片土地上歸去,很知足。這裏的大地會替我緊緊擁抱你,我的兒子。

蒼穹之下,曠野之上,天地開闊間,去理解和感受,更能釋懷。

我們曾一起探討過熱愛與生命力。我們一生中最珍貴的便是熱愛,生命力會因熱愛而與眾不同。我要感謝你和媽媽一直支持和理解我的熱愛,我擁有過我想要的生命體驗,沒有遺憾。更讓我欣慰的是,你也有你的熱愛,你是那麽的生機勃勃,那麽的熱烈向上。

沒有走上職業籃球的路或許是遺憾,但絕對不是失敗。爸爸希望你能一直擁有著對籃球的熱愛。你的熱愛也絕對不會只限於籃球。一定還有很多東西值得你去找尋、去體驗。等到那時候,你熱愛的便是你的生活,而不僅僅是籃球……”

尹山淚如雨下,望著這漆黑的夜空透出的點點星光,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無措地尋找方向。那些過往的畫面湧上心頭。

他一直是尹想的驕傲,從小打籃球非常出色,很有天賦和靈性。一個科比簽名的籃球,裝下了他的整個青春,也記錄著他曾付出的努力。

尹想和張瑤一直給予他開闊、松弛的成長空間,他拼搏得熱烈又自由。大二時,他已是學校籃球隊隊長,帶領球隊曾取得過全國大學生籃球聯賽優秀戰績。大四,他再打一屆聯賽,表現出色,就有參加職業籃球隊選秀的機會。為此,他拼盡全力,有信心也有希望。

可是打籃球有一種殘酷,一次嚴重的傷病就有可能把所有的付出和夢想瞬間撕碎。

這種殘酷就發生在他身上。在全國大學生聯賽常規賽間隙的內部訓練中,他和隊友蔣昊在搶籃板球時,在空中發生猛烈撞擊,跟腱斷裂。

這次“意外”的結果,是他失去了聯賽的上場機會,長達一年的傷病期,他錯過了CBA選秀,也斷了夢想的職業籃球征程。

在預想的發展軌道上瞬間翻落,周圍關切他的人都感到遺憾和難過,大概是連命運都在妒忌他熱烈的生命力吧。

手術後一個月,他開始在跟腱靴的幫助下走路,後來逐步開始了康覆性力量訓練,整整6個月後才恢覆正常行走,而對抗性運動得要術一年後才能重啟。

他無法相信,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這意外的重擊又該如何去回擊?他不甘心又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的事又何止籃球?他相戀三年的女友蔣瑩突然提出分手,迅速出國。當時他因腳傷連房門都難以走出,獨自承受著對愛情失望和不解的痛苦。

更不幸的是,正是這段時間,一直陪伴和幫助他傷病康覆的尹想,查出已是胰腺癌晚期,沒有治愈的希望。

一生開闊、自由的父親,為兒子做的最後一件事,是不忍心他為自己的病情跌入深淵,不想他徒勞奔波於壓抑的醫院,而是勸說和安慰張瑤接受現實,一起對他隱瞞病情。

張瑤是廣州某醫院的眼科教授,有醫療資源,找了很多專家都無辦法,不忍尹想在醫院痛苦地治療一段時間後又無尊嚴地離開,理智又通透的她,選擇尊重丈夫的選擇,滿足他的心願。

在意識到時間不多時,尹想選擇平靜地向來處歸去。

仰望清冷的星空,回想這些痛苦的過去,尹山異常平靜,許久未有過的平靜。就一年的時間,一切都變了,再也回不去了。這命運的布局,如眼前這長長的星河,它就在那裏,一直都在那裏,星星點點,密密麻麻,閃爍與黯淡交織。

他理解父親為何選擇這種方式和他告別,為何召喚他來這裏讀這封信,正如信上所說:

蒼穹之下,曠野之上,天地開闊間,去理解和感受,更能釋懷。

(以下圖片為作者旅居新疆時拍下的六月份的伊犁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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