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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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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兄長

“走!小鶴, 走!”

“別回頭!”

“不要,千萬不要……”

童霜玉坐在窗邊,緊按著額角, 記憶與畫面卻不受控制的奔湧而來。

是那個秋天,九月末的時節,溫度還沒有完全寒冷下去, 院中燦金色的桂花擁擠著開了一樹。

有什麽力量從外面沖撞進來, 直接將院門擊碎,素藍色衣衫的青年被摔撞在桂花樹幹上。

強烈的沖擊使得花葉紛紛而落,像是一場春雨。

卻在瞬息染上鮮紅!

那是她第一次……

不, 確切地說,從有意識有記憶以來, 她便從未見那青年受過這般傷。

他確實總是生病,半夜低低的咳嗽, 面色發白, 有些時候還會嘔血, 但都是很平靜, 很文雅……在他身上,從沒有出現過如這般, 粗暴,蠻橫, 猶如撕搏般的重創。

“兄長!”她幾乎在瞬間便尖厲的喊叫出聲,想要撲到他身上。

卻被青年伸手,直接於額角封住雙眼,然後將她向後一甩:“走!小鶴!走!”

“跟著阿驍……他會帶你離開!”

喧囂的聲音在她耳邊遠去,黑暗吞襲而來,將一切都吞沒。

混沌而恍惚。

等到再恢覆清醒的時候, 已然離開了那方限制著天空的青灰色小院子,身處在茂密參天的樹林之中。

有人,有人背著她……

在跑……

存在於身體中本能的警惕讓她出手,向上掐住身下之人的喉頸。而背著她的人反應也極快,當即松肩卸力,將她甩下地來。

距離被拉開,她不肯放棄,仍舊伸手……

手腕被人攔截住。

“小鶴!”黑發的少年攥著她的手腕,斥聲喊道,“你清醒一點!”

熟悉的聲音入耳,她的意識才有些回神,擡眼對上那張面容。

阿驍……竇沈驍。

“兄長呢?”她問他。

竇沈驍只咬著下唇,並不回答。

她爬起來便往兩人來的方向跑。

竇沈驍反應也快。

自記事起便生活在一起,數年相處,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能夠知曉對方在想什麽,要做什麽。

他反手去捉童霜玉的手腕,將她再次摔倒在地上。

“你幹什麽!”童霜玉一腳踢在他的小腿,卻免不了後背再次撞擊到地面,“滾開,竇沈驍!我要回去找兄長!”

“不準回去。”竇沈驍按住她雙手,不容置疑的道。

童霜玉急了:為什麽不準回去!”

“兄長說了,讓我帶著你走!”

“他說讓你帶我走你就帶我走,你這麽聽話,早幹什麽去了?那是我哥,我要回去救他!”

“不行——”

竇沈驍的聲音戛然而止,童霜玉猛然擡頭,重重撞在他的眼睛上。

竇沈驍吃痛,“嘶”了一聲,硬生生忍著沒有松手去捂眼睛。

他半閉著一睜眼,看被自己壓在地上的女孩,喘息了兩聲,問:“你一定要回去嗎?”

“廢話。”童霜玉道。

竇沈驍陷入沈默,兩人都沒有說話,於這驟然的安靜之中對視了片刻。

彼此都看到眼瞳之中的堅定,並非憑借語言可以勸解。

“……好。”竇沈驍慢慢的松手,站起身來。

他看著童霜玉,輕聲道,“你不會退,我也不會讓。既然如此,便各憑本事吧,小鶴。”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拳頭各自招呼上彼此,在林中扭打起來。

自年歲很小的時候,童霜玉便認得竇沈驍。

這個只比她大兩歲的男孩,意外闖進院子裏,便被兄長收留下來。

一起生活了數年,一起喚著“兄長”,即便沒有血緣關系,也勝似骨血相融。

故而雖然彼此了解,但她與竇沈驍從未動過手。

那是第一次。

時至今日,再回想起來,已然不記得當時究竟揮了多少次拳頭,揪了多少次頭發,互相扭打攻擊了多少下,只能回憶起那一個結果。

她輸了。

那是她第一次,輸給竇沈驍。

她沒能回去,見到兄長的最後一幕,也定格在染了血的桂花樹下。

從那之後,她跟竇沈驍的關系就開始崩壞,兩人相互攙扶著在失去了兄長的世界流浪生存,動手互毆是最常有的事情,信任著,卻也怨恨著彼此……

或許不是彼此吧,只是她單方面的在怨恨。

無法甘心。

後來他們也回去過那方小院,院墻早已被打破,斷壁殘垣似如一片廢墟,既盛不住那四角的天空,也存不下已經枯死的桂樹。

流亡,從此開始。

童霜玉按著額頭。

這麽多年的相互扶持,相依為命,要說沒有感情絕對是假的。

毆打歸毆打,玩鬧歸玩鬧,捫心自問,真讓她對竇沈驍下死手……

她做得到嗎?

為什麽每次一都盯著林琬瓔出手,把她視作夢中她命運顛覆的罪魁禍首,萬惡之源,而去下意識的忽略那個真正對她出手的人?

她不想真的殺了竇沈驍,但是竇沈驍呢?

童霜玉沈默的起身,身形瞬息出現在院外。

朱鸞在外面守著,驟然看到童霜玉,楞了一瞬:“殿下?”

“朱鸞……”童霜玉微垂著頭,低聲喚她的名字,“走,跟我去見烏扶。”

·

關押烏扶的地方與林琬瓔不同,沒有那般森嚴密布,但也漆黑幽暗。

甬道兩側的燭火點燃,童霜玉穿過燭火,走到牢房面前。

朱鸞打開門鎖,讓童霜玉走進去。

牢房之中,額束烏金色發帶的少年閉眸斜靠在角落,發帶上沾了血,雙手則被束縛在一起,指腹微微的顫抖著。

童霜玉走過去,在少年的面前蹲下。

“烏扶。”她開口。

少年嘴唇微微翕動,片刻後睜眼,眼瞳當中倒是平靜非常,虛弱的開口回應了一聲:“殿下。”

“三日梧桐從來不渉紛爭,你這般做,目的是什麽?”

“殿下。”烏扶微垂下頭,低低的笑了聲,“這話您已經問過我很多遍了。”

“所以還是不打算說嗎?”童霜玉微微歪頭。

“是。”烏扶點頭。

童霜玉輕輕喚了聲:“朱鸞。”

朱鸞的身影從陰影中顯形,與她一同出現在火光映照的空間中的還有一個穿著燦金與烏金相交的短衫的女孩。

“兄長。”女孩緩緩擡首,眼中流淌著烏金的顏色,輕聲開口。

“……!”

聽到女孩聲音,看清女孩面孔的瞬間,烏扶的瞳孔收縮,神情之上流露出一瞬的錯愕。

他看向童霜玉:“你……”

童霜玉只平靜的看著他,並不出聲。

烏扶的目光又偏轉,再度看向女孩。她站在牢房的鐵欄面前,整張面容都映在燭火光亮裏,肩上卻搭著一只手,來自半藏在陰影中的朱鸞。

朱鸞和青魑,跟了童霜玉百年,可以算得上是整個魔域裏最聽從她命令的兩人。

烏扶完全可以篤定,若是童霜玉此刻下令,那半藏在陰影中的侍女會毫不猶豫的捏上女孩後頸。

而這個小侍女,這麽多年,真正的實力,從未在六域面前顯露過。

“童霜玉……”烏扶沈默許久,才輕顫著出聲,“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童霜玉平靜的將最初時那個問題重覆:“三日梧桐從來不渉紛爭,你這般做,目的是什麽?”

“讓阿曜離開。”烏扶閉上眼睛,“讓她走,我便告訴你。”

童霜玉看了朱鸞一眼,朱鸞會意,帶著女孩隱入黑暗之中。

兩人都沒有出聲,烏扶閉上眼睛,感知著那邊呼吸的聲音確實消失,才睜開眼睛。

“殿下說得對,三日梧桐有祖訓,凡六域紛爭,若非有滅族災禍,從不主動牽涉其中。”

“我輩謹守訓誡,千年來維系族群平安,做出此事,乃我一人抉擇,與三日梧桐眾族人無關——這一點,還請殿下允諾。”

童霜玉尋了片蒲草坐下來:“說。”

烏扶繼續道:“請殿下允諾。”

“允諾無用。”童霜玉道,“這是在魔域,魔物從不守信諾,存活下來的才是勝者,贏家。”

“可您一定會守。”烏扶盯著童霜玉的眼睛,少年烏金色的眼瞳中仿佛燃燒火焰,灼灼熾燙,“我要聽見您說出口。”

“……”童霜玉微微偏頭,“那就允。”

隨意的三個字,卻仿佛給少年吃了什麽定心丸,讓他安下心來,神色也變得平靜。

“降在魔域的規則,言為‘更替必以搏殺’,它意味著在魔域區域內等級體系中的每一個存在——魔主位於最頂,厄鬥場中群魔位於最底——想要向上攀爬,獲得生存下來的資格,便只有殺死比自己更高一層的存在,取代他的位置這一個辦法。”

“若是不能殺死,便自己迎來死亡。這樣的規則鑲嵌於魔域中每一個人的骨血之中,不依從規則便無法生存,遭受從天而降的譴責。您在魔域生活了百年,而且坐在這樣一個位置,對這所謂的‘規則律令’想必再了解熟悉不過。”

“三日梧桐從來遵守祖訓,不參與六域中的爭鬥,但是也逃脫不了這樣的規則……甚至來說,還要更殘酷些。”

烏扶閉上眼睛,“接近千年的封閉,如今尚且生活在三日梧桐的族群,大多都有著一脈流傳的血緣幹系,並且遵守以梧桐枝擇出繼任人選的方法……只需要在更替之時,由繼任者動手終結上一任便可。”

“上一任三日梧桐之主,我的父親……便是被我親手殺死。如今距離那時已經過去多年,我也早已接受這樣的命運,在未來的某一天被梧桐枝選出的人,某一個後代或者下屬殺死——”

“但我從未想過,被梧桐枝所選出來的……是我的妹妹,烏曜。”

“自父親身故之後,便只剩下我與妹妹,我照看著她長大,也因此她格外依賴我。”

“我不敢想象,若是有朝一日,她被逼著對我出手……我曾經歷過那樣的事情,我不願她再經歷一遭,餘生的每個夜晚都在噩夢中醒來,看到自己手握刀劍,滿是鮮血。”

梧桐枝,童霜玉倒是聽說過這事物的名稱。

它被尊為三日梧桐的聖物,三日梧桐的烏鳥一族便因曾在梧桐樹枝上接連棲息三日躲避禍難,故以此作為族名。

在三日梧桐部族的領域之內,奉養著一棵生長千年的梧桐古樹,作為族群部落意志的象征。

但……梧桐枝能夠選定三日梧桐中每個位置的繼任者,這樣的事情還是第一次聽說。

“不能更換人選嗎?”童霜玉問。

烏扶苦笑:“被梧桐枝所選中的繼任者,除非死亡,不然不會更換。”

童霜玉了然:“所以呢,為了不讓你妹妹親手殺你,你做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做。”烏扶低下頭,少年輕笑了一聲,“是白諸,找上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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