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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陰水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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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陰水澤

陰水澤, 童霜玉帶了謝艷秋去。

除此之外,她沒有選擇朱厭或者青魑,而是往三日梧桐, 命三日梧桐之主烏扶陪同。

魔域六域之中,三日梧桐位在東北,遍地荒蕪, 只生梧桐木, 生活在其中的三足金烏一族統治著領地。

過往大戰中,三日梧桐從開恪守祖訓,不參與爭鬥。

誰若掌權, 他們便向誰臣服。

千百年來,魔域爭鬥無數, 易主數次,唯有三日梧桐的金烏一族, 長存延續, 未經更替。

自竇沈驍接任魔主之位後, 三日梧桐之主烏扶便一直在為他做與陰水澤相關的事情, 對那個地方再為熟悉不過。

他們偽裝成混沌城的車隊,往妖谷陰水澤邊緣的方向順暢而去。

路行至一半, 額束烏金色發帶的少年走過來請示她:“殿下,前面再有一炷香的路途, 便至邊界,可要停歇休整?”

“休整。”童霜玉頷首下令。

於是烏扶前往車隊最前,傳達這條命令。朱鸞則從車上取了些食物和水下來,分發給偽裝成車隊商客的魔物們。

謝艷秋跟隨童霜玉下車,鼻息聞嗅到十分鮮明的氣血味道,目光看去, 偽裝成馬客的魔正在撕咬一塊尚且沾血的生肉。

他遲疑一瞬,看向童霜玉:“他們吃的是什麽?”

“人肉。”童霜玉微笑,“魔生性嗜血,最好這味。”

看到謝艷秋眉宇十分鮮明的凝蹙起來,童霜玉心情極好的邁步向前,去同烏扶一道查看前面道路的情況。

朱鸞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欲言又止。

等到童霜玉走了,身影遠遠地離開,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道:“道君莫要聽殿下胡說。魔域群魔雖然生來嗜血,喜好生食,卻也只是在殺戮戰鬥一途,徹底將對手殺死後,分食他的屍體以作為表達勝利的方式。尋常時間,並不會如此,我分給他們的,也不過是提前宰殺分好的生牛肉罷了。”

“……”謝艷秋看向朱鸞,“她總是如此嗎?”

朱鸞沒聽明白:“什麽?”

謝艷秋道:“這般……話語和玩笑。”

“早些年的時候,是這樣的。”朱鸞微笑,似乎想起什麽有趣的事情,最後垂首,微微搖頭,“近些年已經很少了。”

謝艷秋靜默。

他的目光放遠,落在被淺淺霧氣掩蓋了一層,站在車隊邊緣女子的身影之上。

她一邊聽身邊的少年講述,一邊漫不經心的在土梗邊上走來走去。短短的一小段,來來回回,發絲和衣袖隨著走動飄曳,整個人看起來松弛而放松。

與面對他時帶刺的防備狀態截然不同。

童霜玉與烏扶查看完前面的情況,“商隊”的休整也結束,重新出發。

他們走的是小徑,這樣的車隊混沌城與陰水澤邊緣的區域每日都會有很多,並不起眼。

但是若再向前,地形就會變得崎嶇起來,間或有泥沼叢生,車馬不能行路。

童霜玉坐在馬車外面,擺弄著小小的一枚煙火信號。

這是青雪最後給她的,用以聯系他在陰水澤中的那二十五名同伴——

童霜玉估計著車隊的位置,讓他們再一次停下,然後點名道:“烏扶,你隨我進入陰水澤,朱鸞,你在此領他們守著車隊,等候接應。”

朱鸞頷首應是,童霜玉向前走去。

謝艷秋沈默一瞬,伸手捉住她手腕。

童霜玉微楞,挑眉回頭看他。

聽見謝艷秋說:“我同你一起去。”

“不要。”童霜玉幹脆果斷的拒絕,“你有封靈鎖,現與普通人無異,會拖後腿。”

“而且……”她微微瞇起眼睛,毫不留情的道,“我不信任你。”

謝艷秋默然無聲。

他道:“那我告訴你陰水澤外圍的地形。”

童霜玉驚訝掀眸,尚未來得及拒絕,便感覺青年手掌搭在她的肩頸,五指扣住後腦,額頭貼觸上來。

溫熱的觸感如蜻蜓點水般一瞬相交,信息通過識海傳遞過來,他退身離開。

童霜玉感知著識海中那片逐漸成形的地形圖景,嘴邊“我對此再熟悉不過”的話語吞咽下去。

她看了一眼謝艷秋,沒再說話,只對身側等候著的烏扶道:“走。”

·

陰水澤中濁息遍布,妖瘴叢生。

童霜玉行走在其中,一邊查看著周遭的地形,一邊同烏扶交談:“你上次來陰水澤,是什麽時候?”

“回殿下。”少年的聲音清朗而溫和,“是三年前,隨魔主一起。”

“在你看來,如今的陰水澤,與三年前有何分別?”“……”烏扶猶豫了一瞬,道,“瘴氣更重了。”

童霜玉輕嘆了一口氣,沒再說話。

烏扶卻道:“殿下覺得,如今的魔域與妖谷,何處更容易存活?”

“那要看你說的哪些人了。”童霜玉淡淡道,“爬在上面的,總比下面的要好活一些。”

“也是。”少年極淺的笑了一聲,“這樣的事情,之於我們終究有些遙遠了。”

“倒也不是。”童霜玉側眸,看了烏扶一眼,少年的發中幾縷金色編成細小的發辮,與馬尾束在一起,隨著走動微微搖晃,看起來極富生命力量。

她彎起眼睛,笑道:“若你現在對我出手,那麽生死,便立刻貼至面前了。”

烏扶聽到她的話,倒也沒有驚訝,或者流露出惶恐神色。

少年只抓了抓腦袋:“那我可不敢。”

“便縱使對殿下出手,僥幸得勝,後面也會被魔主,朱鸞姐姐與青魑先後按死——更何況真的交起手來,我也打不過殿下。”

“三日梧桐從來不惹爭執,金烏一族遵循祖訓,只要能有活下去的一席之地便好了。”

他說完,看了看周遭,停步道:“殿下,至這裏便可以了。再向前,除非魔主,我們很少踏足。”

“好。”童霜玉頷首,道,“我在此處釋放信號。”

她將那枚煙火信號放在地上,兩人各尋了棵樹,躲藏上去。

煙火於沼澤瘴霧之中炸開,劃破天際,帶出一道尖厲聲響。鳥雀受驚飛起,許久之後才歸於安靜。

童霜玉與烏扶耐心的等待著。

約一炷香的時間,身後傳來窸窣響動。童霜玉當即回頭,避開那搖蕩而來的一擊,反拔出短匕,向聲音來處擲去。

“噗嗤”一聲,匕首沒入的響動清晰傳來。

與此同時,烏扶以魔息幻出烏金色弓箭,三箭齊發,飛射而出。

“住手!”清脆的聲音呵止而出,斷裂半截的寬劍砸下,攔住三只金箭的去向。

一個紮束著高馬尾的狐耳少女低呵出聲:“你們是誰,緣何有青雪的煙火信號?”

童霜玉看著驟然出現的少女,目光微微偏側,向著先前拋擲攻擊而來的方向看去。

建木枝葉被匕首削斷,整齊的裂口給視線留出空當,一個手臂矯長的黑皮膚青年攀在樹上,正試圖將把手上釘在樹幹的短匕拔出來。

但短匕之上施了術法,一旦觸碰,便有如火焰燒燎。

“他死了,我從他身上取的。”童霜玉遙遙看著黑皮膚的青年掙紮,換了個姿勢,倚靠在樹幹上,居高臨下的俯瞰柱劍站在地上的少女,“他說,只要拿著這枚信號,便能尋到一群與他同樣的蠢貨。”

“你!”被困在樹上的黑皮膚青年當即應激,手掌用力握上匕首,也不管掌心被燎燒得起泡,直接拔出,反向著童霜玉投擲過來。

童霜玉擡手,於眉心前穩穩接住。

樹下的少女倒是比他要冷靜些,當即出聲:“絡游大哥,別沖動!”

她攥緊了手中劍柄,擡頭看童霜玉,問:“他是怎麽死的?”

“死在魔域厄鬥場。”童霜玉實話實說,“他與我厄鬥場中的魔死鬥,未能獲勝。”

“你!”名為絡游的青年當即喝罵,“青雪從來不擅戰鬥,你怎可讓他去那種地方……送死!”

童霜玉懶懶瞥了黑皮膚青年一眼,又看向烏扶。

額束烏金色發帶的少年悄無聲息於樹間隱去身形,又出現在青年的身後。

他漆黑的箭矢抵住絡游後頸,從始至終一句話也未曾開口。

絡游感受到來自金屬的冰涼,與身後森然升騰的殺意,額上滲了密密一層細小的冷汗,強壓下心中憤怒,不再出聲。

地上持劍的少女也留意到這一幕,微微咬唇,沈默了一瞬:“所以你來此的目的是?”

“應他之求,來問問你們的選擇——看你們是想要繼續留在這陰水澤,還是如他一般,進入魔域的厄鬥場中,勝活敗死。”童霜玉說。

“他希望我們如何選?”少女仰頭問。

童霜玉懶懶撐住下頜:“他沒說。”

她看著陷入沈思的狐耳持劍少女,微微擡手,向烏扶示意。

烏扶便松了手,一腳將黑皮膚從建木枝幹上踹下。

少女快步跑過去,將青年攙起:“絡游大哥。”

她查看了青年的周身,發現除了掌心,其餘之處並無傷口,才像是松了一口氣。

仰頭看向童霜玉道:“我們需要時間考慮。”

“我給你們兩刻鐘。”童霜玉說,“兩刻鐘後,若不來答覆,我們便走了。”

少女目光與童霜玉對視,片刻後,點了點頭,沈聲道:“多謝。”

兩人向著沼澤霧瘴更深的地方前去,不一會兒便消失了身影。

童霜玉懶懶的靠著樹幹,問烏扶:“你的金箭修到幾支了?”

“回殿下,最多可以齊發八支。”烏扶輕聲回答。

童霜玉笑笑:“有空切磋。”

“好。”烏扶頷首。

童霜玉又問:“你妹妹呢?”

“才三支。”說到妹妹,烏扶的聲音似乎柔軟了些,帶著笑道,“她從小便不愛練箭,只喜歡刀,大開大合的事物。若非我逼著她,恐怕連這三支都射不準。”

“三支夠了。”童霜玉閉上眼睛,“她才多大,尚且是個孩子。”

“青魑這麽大的時候,已經當上無人境的域主了。”烏扶苦笑。

“無人境那是沒有人了,才把青魑推出來。”童霜玉說,“你們三日梧桐從來興旺,怕什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隨意聊著,聲音倒是都不大,在密林沼澤中湮沒入風裏。

等了約一刻半的時間,童霜玉那狐耳高馬尾的少女帶著稀稀落落的十幾個人穿越沼澤霧瘴行走出來。

黑皮膚的青年絡游跟隨在最後。

“我名岑元。”少女看著童霜玉的方向,道,“身後這些,是我們願意往魔域厄鬥場一搏的同伴。去到之後所會經歷的情境,我都與他們說清楚了。”

童霜玉打量著跟隨在少女身後的妖們。

他們的化形或多或少都有殘缺,可以看出原本的妖態,而年歲基本上都已經成年,沒有幼小的孩童。

數了數,大概有十二個。

也不知去了厄鬥場,能否活下來一半的數量。

她微微頷首,從樹上跳下來道:“走吧。”

童霜玉走在最前,然後是名為岑元的少女,帶著她的同伴,那個名為絡游的黑皮膚青年守在最後,再後面,是烏扶斷後。

當初進來的時候,只走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回去的路途雖然要慢些,卻也相差不多。

然而走到一半,背後有奇異的聲響傳來。

童霜玉反應敏銳,當即回首,持劍的狐耳少女岑元也向後看去。

便見行走在最後的黑皮膚青年絡游不知怎的,神色呈現出異常,站立在原地,骨骼發出咯咯吱吱的響動。

“絡游大哥!”岑元當即跑過去查看,“你,你怎麽了……”

話未說完,便見青年面容猙獰出猿猴之態,牙齒變得尖長,對著她的脖頸便要撕咬下去。

童霜玉當即一把將少女拉開,困束的咒印貼在青年頭上。

他的雙眼綻發出精光,肌肉隆起,發出吼嘯的聲音。

“都是你……都怪你……”青年話語艱難的開口,“我要……殺了你,為青雪……報仇……”

“絡游大哥!”岑元驚恐的出聲,“你瘋了?此事與她無關!快停止吸收瘴氣——你會變不回來的!”

然而名為絡游的青年全然聽不進她的話語。

他身體膨脹成半人半猿的模樣,直沖著童霜玉所設的困束咒印撞過來,力量蠻橫而強大,當即將困束撞碎。

童霜玉神色凜住,當即喊道:“烏扶!”

“烏扶在。”少年搭弓挽箭,在群妖之中掃過一圈,最後瞄準到絡游身上。

“射瞎他的雙眼。”童霜玉冷靜吩咐。烏扶手中弓箭當即離弦,向著絡游的雙眼而去。

卻在即將射中時,被少女的寬劍斬下。

“不要!”岑元幾乎帶著哭腔喊道,“他,他只是一時偏激,你們讓我勸勸他。他吸入的瘴氣數量不多,並沒有完全失去神志……”

話沒有說完,半人半猿的獸體形態便像是鎖定了目標,沖她撲咬過來。

童霜玉暗罵了一聲,直接將少女向身後甩飛出去。

而便是她所格擋的這一瞬,巨口已經落下,牙齒狠狠陷入到她的肩膀之中。

童霜玉倒抽出一口冷氣。

她肩頭的傷原本便沒有好,如今手指粗的獸牙再度紮刺進去,立刻便將那勉強生長在一起的血肉再度撕裂開來,全身上下的神經都在顫抖。

童霜玉握住陷入自己肩頸的那顆牙齒,硬生生將其從半妖的牙床上掰落下來,滿手染著血,重新紮回他的眼中。

與此同時,金色的長箭呼嘯而至,刺入絡游的另一只眼中。

雙眼同時遭受攻擊,半妖當即嘶吼起來,雙手捂住眼睛,聲音更顯暴怒,妖息當即引動周遭瘴氣,聚集濃郁起來。

童霜玉神色瞬凜,捂著肩膀後退兩步,看了身後神色驚駭的妖一瞬,做下決定:“烏扶,帶他們離開。”

“可是殿下……”烏扶想說些什麽。

童霜玉直接打斷他:“命令。”

“是。”烏扶得令,反手向著濃郁起來的瘴氣中射出八支烏金長箭,一邊退一邊喊,“走!”

岑元心有不甘:“可是……”

烏扶一掌將她劈暈,扛上肩頭。

聽著腳步聲音漸漸遠去,童霜玉斂屏呼吸,環視著周遭逐漸濃郁起來的白色瘴氣。

妖谷的妖們不願生活在陰水澤,拼了命的想要逃出去,去見外面的世界,並非只是因為這陰水沼澤之中的危險叢生。

而是那無處不在的瘴氣沼澤,自誕生之時便於他們體內積累毒素瘴氣,若是不慎,吸入得多了,更是會失去理智,呈現出屬於妖體原本的狂態。

失了神智,在陰水澤中,無異於陷入死亡。

隨著年歲的增長,幾乎所有的妖都逃不過這一劫,年歲越長,體內所累積的毒素越多,越有可能發狂。

這個絡游,看起來倒像是他們這一行中年歲最長的。

只不過……

嘶吼的聲音貫穿入耳,童霜玉辨別著他所在的方位,睜開眼睛。

她體內靈息翻湧,穿過筋骨脈絡,反身向後,匕首驟然拋出。

“噗嗤。”

匕首沒入的聲音傳來。

屬於獸類的嘶吼聲音戛然而止,然後停頓了一瞬,是重物倒下,砸入地面的悶響。

童霜玉安靜的等候了片刻,確認再沒有聲音傳來,緩慢起身,向著那聲音所來的方向尋去。

約靠近,周遭的瘴氣濃度越高,甚至幾乎成了奶白的顏色。

童霜玉摸索著蹲下身去,在絡游屍身上尋到精準插入心臟的那只匕首。

她手上用力,剛要將其拔出。

突然被一只寬大的手掌攥住腕骨。

這變故來得突然,童霜玉幾乎依憑本能的反應,當即便給了身下半妖一拳。

然而不知是不是妖化的原因,拳頭落下的觸感十分堅韌,幾乎沒造成什麽傷害。

憤怒的吼聲再度於耳邊響起,蠻橫的力道扼著手腕,童霜玉只能放棄進攻,雙手攥住匕首,狠狠將其再度向裏送入進去——

擰轉。

送入。

擰轉。

送入。

絡游因為疼痛而瘋狂亂撞起來,將童霜玉甩至樹幹,重重吐出一口血來。

她仍然不松,甚至整只手都從匕首開出的傷口中探伸進去,硬生生將半妖那顆因為瘴氣而仍維持著跳動的心臟挖扯出來。

一切的晃動與沖撞終於止息。

絡游龐大的,已經變得幾乎有兩人高的身軀停止動作,再度倒了下去。

童霜玉尚且自由的手腕當即將匕首從他已經空蕩的心口處拔出,從眉心毫不猶疑的刺入進去。

世界終於安靜了。

風聲,草木聲,以及呼吸的聲音。

在這一瞬都好像被嗡鳴帶走,只濃厚的霧瘴撲面籠罩在臉上,仿佛層層白色的蛛網。

童霜玉坐在地上,安靜的沈默了片刻。

起身,將那枚釘死在半妖眉心的匕首拔出,用衣袖擦拭幹凈上面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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