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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真相,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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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 “真相,重要嗎?”……

國師府。

紗幔被穿堂風掀起一角, 香爐中裊裊青煙升騰而起,千提坐在床沿。

床上的少年靜臥著,發間銀冠早已不見蹤影,墨發在枕畔散開, 幾縷停在蒼白的脖頸間, 愈發將他襯得憔悴。

染血的玄白色外袍已然褪下,換上一身素色寢袍。他手自然地放在身體兩側, 腕間無意露出一截被藥汁浸透的紗布。

千提緊緊拉著他的手, 聲音有些沙啞,顯出幾分焦急之態:

“你不是說他氣息平穩了嗎, 怎麽還不醒?”

“從脈象上看, 這個時辰是該醒了啊,怎麽會……”慕雲琛在他身側站著,撓了撓頭, 又彎下腰,手指觸上那冰涼的手腕,重新把了遍脈,“不應該啊……”

話音未落,千提忽道一句“醒了”, 他垂眸看去, 正瞧見少年微微動彈的手指, 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

初夏的陽光透過紗帳照射而下, 在床上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封易初睫毛劇烈顫動幾下, 緩緩睜開了眼睛。

雖是睜開了雙眼,那雙往日清澈如寒星的眸子卻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兩眼呆滯, 好似失了魂魄一般。

“阿初……”千提攥住他的手,不住輕喚。

聲音帶著些哭腔傳到耳邊,封易初眼珠遲緩地轉動,好一會兒,渙散的瞳孔才漸漸凝聚,眼底霧氣慢慢消散,清明重顯。

脖頸輕輕轉動,他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眸光自千提身後的畫扇和顧衍之身上掃過時,薄唇瞬間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兩下,一言不發,只將頭轉過去,閉上眼睛,顯然是不願再看到這兩人。

“千提,”畫扇藏在袖中的手緩緩攥緊,識相道:“既然他平安醒來,我等便先告辭了。”

說罷,便轉身出門。

顧衍之緊隨其後。

“我送送你們。”千提輕輕拍了拍封易初的手背以示安撫,迅速追出去。

房門打開又合上,一時間,房中只剩下了封易初與慕雲琛兩人。

封易初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離去,這才將眼睛睜開。

雙手按在床側,他奮力撐著身子,慕雲琛上前幫忙,扶著他從床上坐起。

喉間血腥之氣尚未完全褪去,他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終於適應了些,“我……還能活多久?”

慕雲琛為他把脈的手停頓一下,擡眸,擠出一個微笑:

“長命百歲。”

“實話,阿琛,你……騙不了我的。”

慕雲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垂眸,額前碎發遮住了他清澈的眼眸,沈默半晌,才道:

“好生休養的話,五年十年不成問題,可若是照你昨天那不要命的玩法……短則數月。”

“這樣嗎……”封易初苦澀一笑,語氣無甚波瀾,好似早就料到了一般,“此事,莫要告訴千提。”

慕雲琛緩慢點頭,應下此事,又為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這才轉身,離開房間。

青磚小徑蜿蜒穿過茂盛草木,院角一株石榴樹開得正艷,殷紅的花朵綴滿枝頭,花瓣在微風中輕輕顫抖,不時有幾片輕盈飄落,為青石板路鋪上一層紅毯。

樹下站著三人。

“你再勸勸他,這事盡量不要讓他再插手,否則會誘發什麽後果,我也無法保證。”畫扇神色凝重,無奈開口。一道聖旨已毀,她只剩下最後一道了。

千提垂下腦袋,一言不發。直到聽見慕雲琛的腳步聲傳來,才猛地擡眸朝他看去:“阿初怎麽樣了?”

“……還好,已無大礙,就是還需要靜養。”

千提長舒一口氣,重新將目光轉向千提,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著:“丞相姐姐,你說的這事,容我再考慮考慮。”

“好。”畫扇點頭,同顧衍之一同離開。

慕雲琛打起精神上前,將幾張藥方送到千提手中,臨走前叮囑了些註意事項。

千提一一記下,將熬藥等事宜吩咐下去,想著阿初也昏迷了一天了,臨走時,自廚房取了碗白粥。

回廊邊,芭蕉舒展著寬大的葉片,薔薇攀附著木架肆意生長,一切皆是一副欣欣向榮之態。千提自院中穿過,推開了房門。

“好點了嗎?”

“嗯。”封易初倚坐在床榻間,素白寢衣松垮地自肩頭滑落些許,露出肩上蜿蜒的繃帶。

“先喝點粥吧。”

封易初點頭,試圖去接千提手中的碗。

手指蒼白,骨節處泛著病態的青灰,堪堪擡手,還未觸碰到瓷碗邊緣,便又無力地垂下。

“我來吧。”千提心中一揪,面上卻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在他身邊坐下,將粥餵給他。

一勺又一勺,他不曾抗拒,乖巧地抿了幾口,卻好像突然想起什麽,垂落在身側的手再度擡起,用盡了力氣,摸向自己的額心。

花鈿……不在了。

封易初眼中閃過一絲無措,手指攤開,慌亂地去遮蔽額心的疤痕,卻被千提輕輕攥住。

“不醜。”千提輕輕一笑,取下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

這話不是騙人的。

雖說那日那傷處理不及時,在他額心處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但已經過去那麽久了,那傷痕其實並不算明顯。就算沒有那花鈿遮蔽,乍一看,視線會先被他的眉眼吸引,仔細去瞧,才能看到額心那塊傷疤。

那疤痕細細長長,算不得猙獰,處於額心部位,反成了一種點綴,無端為他添了另一種韻味。

只不過他總擔心這疤痕影響外觀,擔心她會因這疤痕嫌棄他、離開他,才總要以花鈿遮擋。

“真的不醜,”千提緩緩湊近,吻上他的額頭:“再說了,我喜歡的是你,你的一切。不管你想做什麽,變成什麽樣,我都喜歡。”

封易初眼眸微微轉動,許久,點頭,聲音微哽:“……嗯。”

千提重新端起旁邊的粥,但他似乎沒什麽胃口,才喝了幾口,便搖了搖頭。

畫扇端著碗出去,沒一會兒,重新進來,手中端著已經研磨好的草藥。

纖細的手指熟練地將他的衣服扒開,接著是繃帶。指腹蘸著草藥,輕輕塗在患處。

肩膀、手臂……轉至後背時,她手指一滯,看到他肌膚上的舊傷,恍然想起幾個月前,她第一次給他上藥時。那會兒,他背上那麽多的陳年傷痕……

“是他打的。”封易初察覺到千提的變化,不等她問,主動開口。

這個“他”,指的是封庭淵,他的“父親”。

“母親在世時,他待我很好。後來……”

他自喉間溢出一聲苦笑。

後來,他再沒入過他的眼。

他從前總在想,為什麽弟弟不管做了什麽,都能得到他的誇獎,不管犯了什麽錯,都不曾受到半點責罰。

直到昨日……

趙獻未說完的半句話,徹底點醒了他。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封庭淵的親生兒子。

原來,他的“父親”,自始至終,愛的只有母親。

而他,連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阿初……不必說了。”千提握上他的手,手上帶著淡淡的藥香,“我會陪著你的,永遠。”

“嗯。”

可是永遠有多遠呢?他又能陪她走多遠呢?

封易初嘴角扯出苦澀一笑,“千提。”

“嗯?”

“你可有什麽想做的事?”

“怎的突然問這個問題?”

幾縷碎發垂落在蒼白如紙的臉頰兩側,襯得他眉骨愈發冷峻,恰似雪後初霽的遠山輪廓。他笑了笑,道:

“你嫁給我這麽久,我不是讓你受委屈走了,就是受傷讓你照顧。仔細想來,都不曾好好陪過你,就當是我對你的補償了。”

“你也知道沒好好陪過我啊?受傷了還整天忙著批奏折,大忙人——”千提撅了撅嘴,思索片刻,道:

“再過不久便是端午,你的傷也該恢覆得差不多了,到那時,陪我一起包粽子可好?”

“好。”封易初微微一笑,握上她的手。

此後一段時日,兩人都很默契地,再沒提長公主一事。

日子很快過去,封易初身上的傷也一點點好起來,轉眼間,便至端午。

包粽子、掛菖蒲、熏艾草、佩香囊,一番忙活過後,天已經黑了。

夜風裹著艾草的辛香自院中掠過,千提將五彩繩系在封易初手腕上,擡眸時,才發現少年正仰頭望向天空。

五月初五,天上無月,唯有漫天繁星。微微的涼意透過單薄的衣料沁入肌膚,他略顯蒼白的側臉在星輝下近乎透明。

“阿初,看什麽呢?”千提將另一根五彩繩遞過去,“現在該你給我系了。”

封易初垂眸,手指捏著繩子輕輕繞過她的手腕,打了個結。

“我在看星星。”他睫毛輕輕顫動,緩緩開口。

從前跟著師父學藝時,師父便叮囑過他,不要因為學了些陰陽五行,便想著窺探自己的命運。因而這麽多年裏,他從來不曾真正給自己算過一卦。

可如今……

封易初苦澀一笑,素白廣袖垂落如雲,腕間五彩繩輕輕晃動,露出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

星光浸透衣袂,將蒼白的側臉映得近乎透明,眉峰間似凝著終年不化的霜雪。

指尖輕撚,拇指自其他幾根手指上點過,片刻過後,他沈下眼眸,眸光清冷若寒潭。

一念之差。

與幾月前,他抽出來的那根竹簽上所寫的東西,是對應的。

兩條路擺在眼前,一條是死路,另一條……也是死路。

星光漫過他單薄的脊背,將身形勾勒得愈發清瘦,像是從畫中走出的虛影,被風一吹,便會隨時消散在這夜色裏。

“千提。”

他深吸一口氣,微微側過眸子,絕美的面龐一半被星辰照耀著,近乎透明,另一半陷進無邊的黑暗中,幽深莫測。

“真相……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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