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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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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陛下——”封易初看著詔書上烙下的紅印, 微微福身。躬身時牽動傷口,喉間溢出極輕的悶哼。他緩了緩神,將疼痛壓下,道:“臣……欲往史館。”

小皇帝正艱難地將那沈甸甸的玉璽放下, 聞聲擡眸, 那張與他九分相似的眼中帶著幾分了然:

“表兄可是想去史館,找尋姨母的痕跡?”

這些天, 他也聽說了些事。

封易初喉間發緊, 艱澀開口,不作隱瞞:

“是。”

小皇帝將玉璽推至案角, 龍袍下露出半截藕荷色中衣:“準了。”

“謝陛下——”

封易初得了準許, 緩步離開寢殿。

冷月懸於宮墻之上,將琉璃瓦染成霜色,檐角銅鈴被風扯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他拖著傷體行過長廊,素色長袍在夜風中翻飛飄動,銀冠在月輝中泛著清冷的光澤。

遠處宮娥提燈而過,光暈卻始終落不到他身上,倒像是被夜色凝結成的結界隔絕在外, 徒留他孑然一身, 仿若誤入凡塵的謫仙, 帶著不沾煙火的疏離與其美。

穿過重重垂花門, 史館匾額在月光下泛著冷意,十餘年前的記錄被單獨存放在一處房間, 久無人訪,門上朱漆已然斑駁。

小太監戰戰兢兢地掏出鑰匙,銅鎖開啟, 發出銹蝕的鈍響。

“國師大人,您要的東西都在裏邊了。只是這處常年無人造訪,不如宮女打掃過後再……”

“不必了,你退下罷,我自己一人在此即可。”封易初揮袖失意旁人退下,蒼白如紙的面容在月光下泛著病態的幽光。

小太監匆匆退下。

直至腳步聲消失在耳邊,封易初才擡手,觸上那掉漆木門,稍稍用力。

殿門推開的瞬間,陳年灰塵裹挾著腐朽的墨香撲面而來,他猝不及防吸進一口灰,引得一陣急促的咳嗽。

劇烈的疼痛仿佛要將胸腔撕裂,他踉蹌地扶住門框,額頭滲出的冷汗浸濕了碎發。

好半天,他才緩和些,顫抖著從袖中取出塊帕子掩住口鼻。帕角繡著朵淡黃色菩提小花,指腹不經意自上面摩挲而過,他唇角暗自勾起一抹笑意。

長靴踩過地面,將上面積壓許久的灰塵拭去,蜿蜒出一串清晰的鞋印。

他單手點燃燭臺,暖黃的光暈滿開,照亮了他慘白如紙的面龐。透過手指縫隙,隱約可見那素白的帕子上有血跡蔓開,將淡黃色的菩提花花瓣染成猩紅。

史料按不同年份、不同帝王分開存放。

他在舅舅登基的次年出生,四年後的除夕夜,長公主出事之時,又正值兩年交替。

要找到這段時間的記錄,並不難。

他的目光在書架間游走,不多時,鎖定一本冊子。

捂在面前的帕子緩緩揭開,封易初將書從架上取下,手指捏著書脊輕輕抖動,上面附著的灰塵飄散在空中。屏息,直至灰塵徹底抖落,他才換了個幹凈的地,借著燭光,緩緩查看上面的內容。

片刻後,他眉頭緊緊蹙起。

一無所獲。

紙上關於長公主一事的記載,與卷宗上是一致的,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手指翻動紙頁,倒是後面記載的一則巫蠱案吸引了他的註意——

長公主出事後不久,後宮姚妃為爭寵,采用巫蠱邪術,與此事有關者,盡數誅殺。

封易初手指停滯片刻,目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一個大膽的想法不由得在心中生起。

宮裏向來忌諱巫蠱邪術,每代皇帝發現與之有關的事,都是從重處罰。但往往也只有與之最緊密的幾人受到牽連。可這一樁巫蠱案,從宮妃、宮女,到太監、侍衛,足足有數十人為之殞命。

究竟是先帝對巫蠱之事過分忌諱,還是借著巫蠱之案的名頭,殺人滅口,隱瞞些別的事?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和母親最為親近的兩個人,卻想方設法地隱瞞她的死因?

修長的手指揉了揉眉心,封易初覺著胸膛一陣刺疼,深吸一口氣,起身,將書重新放回書架。

轉身欲離,未走幾步,目光停在另一本冊子上。他腳步一頓,鬼使神差地擡手,將其取下。

飛揚的塵土湧入鼻腔,封易初強忍著咳嗽,緩緩翻開。

十九年前,昭寧公主嫁與丞相封庭淵,兩月後,陛下駕崩,新帝即位。又過五月,封庭淵觸怒龍顏,貶至他鄉。長公主昭寧乘馬車前往,途中為山匪驚嚇,誕下一子,取名,封珩。

燭火搖曳,將封易初單薄的身影在墻面上拉得老長。片刻的沈默後,他指尖顫抖著將冊子重新推入原位。

轉身,素色衣擺掃過滿地塵灰,帶起幾點灰塵,他拖著傷體走向殿門,廣袖拂過之處,燭火依次熄滅,黑暗將他方才駐足的地方吞沒。

九曲回廊蜿蜒曲折,墻頭燈籠在暗處投下光影,他蒼白的側臉被火光映著,仿佛被月光浸透的玉石,泛著冷冽的光澤。

夜風穿廊而過,宮門洞開的剎那,一抹翠色闖入眼簾。千提立在宮門口,一襲翠色羅裙綴在身上,比春日枝頭新綻出的嫩芽還要靈動幾分。

“阿初!”清脆的呼喚穿透夜色,她小跑而來,將手中的披風蓋在他身上,“夜裏涼,你多穿些。”

身後侍從推著輪椅上前,千提手指撫摸著檀木上的紋理,眼波流轉:“你自受傷以來,總悶在府中,許久不曾出門。今日上元,你坐著,我推你去街上逛逛?當然,你若是不想去,回家也……”

封易初垂眸,目光自輪椅上掃過,嘴角扯出無奈一笑,“我身子哪有這麽弱?”

他伸手握上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的掌心,“這還是你我一同度過的第一個上元,我又怎能錯過?”

“我們往後還能一起過很多很多個上元,錯過一個又何妨?”千提嘴角漾出一抹笑意,任由他拉著朝街上走去。

十裏長街恍若銀河倒懸,萬千盞花燈自朱樓飛檐垂落。他傷勢未愈,走得很慢,偏生千提是個好動的性子,跟在他身邊,沒走幾步便待不住,松開他的手鉆入人群。

若在平時,他便等她了,可如今他走得緩,她輕而易舉便能追上,若是還在原地等著,反而是耽擱了她的時間。

這般想著,封易初無奈地搖了搖頭,拖著身子沿人流繼續前進。

“阿初!快來!”

沒一會兒,一道清脆的聲音穿過人群抵達他耳邊,他循聲望去,便見千提蹲在前方的河邊朝他招手,身邊放著兩盞蓮花形狀的河燈。

素白的花瓣上勾勒著雲紋,燭火在燈芯上輕輕搖曳,將她的眉眼襯托得愈發溫柔。

封易初緩緩挪動著身子上前,在她身邊蹲下。

少女已迫不及待地將一盞燈放入水中,雙手合十,閉目許願。

河燈順水而下,片刻後,她睜開眼睛,將另一盞燈交到他手中,墨色的瞳仁中清清楚楚地倒映著兩個他。

“聽說上元節放河燈許願特別靈驗,你試試?”

封易初握著河燈,燭火微弱的熱量沿著燈盞傳到指尖。眼前河面波光粼粼,萬千河燈隨波逐流,匯往一處,恍若銀河落入人間,已然分不清哪一盞是她所放。

“你許的什麽願?”他忍不住開口。

“阿初身體康健,長命百歲。”千提將心中想法說出,側眸,瞥見他眼底的笑意,忽然炸毛了似的:

“你不許笑我!雖然每回父皇壽宴我都用的這祝詞,可身體康健不是基礎嗎?身體康健方能歲歲無憂,這願望,你敢說它有半點不好嗎?”

封易初騰出一只手,輕輕揉了揉千提的頭發:“不敢。”

千提輕哼一聲,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害羞,忙道:“你怎麽還不放?再這麽耽擱下去,一會夜深了,商販都散了,可就沒什麽好玩的了。”

封易初輕輕“嗯”了一聲,雙手捧著河燈。火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為那抹病態的白添了幾分暖意。

片刻後,他睫毛輕顫,將燈緩緩放在水面。

千提眼見著那燈順水而下,很快飄遠了,心下著急,拽了拽他的衣袖,催促道:“快許願!”

封易初眸光自河面移到她身上,身體微微前傾,在她臉上輕輕落下一吻: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你……”千提臉頰滾燙,偏頭避開他灼熱的目光:“油腔滑調,也不知從哪學的……”

“不是你說,有事要說出來的嗎?我如今說出來,你倒不樂意了?”

千提卻像是沒聽見他這話一般,一蹦一跳地紮進人群中,裙裾翻飛,眨眼消失不見。

再出現時,手裏舉著兩串糖葫蘆,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殼,在燈下晃出細碎的光。

“你不是不愛吃山楂嗎?”封易初接過她遞來的一串糖葫蘆,皺了皺眉。

“是不愛吃,但也不是完全不吃。主要瞧見那些話本子裏,主人公一同出街游玩時,男子總愛給女子買糖葫蘆,你不給我買,我只好自己買了。”

“你也不曾與我說想要啊,”封易初攤了攤手,無奈道:“再說了,我房契地契全在你手裏,每月俸祿也都由你支配……你要買什麽,那還不是……”

千提“嘿嘿”笑了兩聲,自動將他這話忽視。

手臂上擡,她咬下一顆山楂,糖殼被輕易咬碎,山楂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她忽然酸得皺起了眉頭,將自己手中那串糖葫蘆也塞到了他手中。

“好酸,都給你吃……老板還騙我說甜,奸商!”

她將口中的東西咽下去,吐了吐舌頭,忽然伸手,朝他懷中的口袋探去,手指在他身上摸索著。

“你這是做什麽?”

“手帕,那糖粘得很,我擦擦手。”

“別……”封易初身子一怔,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千提卻兩眼一亮,已然將那方帕子從他懷裏取出。

手帕緩緩展開,上面繡著的淡黃色菩提花,花瓣已被鮮血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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