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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聽說娘子要取下吾的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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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聽說娘子要取下吾的首級……

深秋的日光穿過淡薄的雲層, 灑落在皇宮的琉璃瓦上。寒風肆意穿梭在宮殿樓宇之間,似無孔不入的針,吹得宮墻旁的古木瑟瑟發抖,枯葉簌簌而落, 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陛下寢殿門口, 著黑金色國師袍的少年靜靜跪著,寬袍大袖隨風微動, 幾縷墨發被風裹挾著自發冠中滑落, 與半空中輕輕舞動,在日光中閃爍著淡金色的光澤。

冷峻的面容仿若千年不化的寒冰, 高挺對鼻梁之下, 微微泛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已在此跪了整整一天。

舊傷未愈,昨夜寒露無情地打濕了他的衣擺,寒意深入骨髓, 縱如此,他依舊挺直脊背,安靜,儒雅,美若謫仙, 卻透著骨子裏的倔強。

雕花木門輕輕敞開一條縫, 一名太監匆匆自宮殿內走出, 腳步急切, 帶起一陣風。

他疾步走下臺階,在封易初身前站定, 微微欠身,恭敬開口:

“國師大人,陛下召您進去。”

封易初微微擡眸, 清冷的面容之上,神色未改,唯有那被寒風吹得有些幹澀的眼睛,微微閃動了一下,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其中情緒。

骨節分明的手撐著地面,手背因虛弱而失了些血色,他緩緩起身,踏上長階,腳步虛浮,卻極力保持著平穩。

殿門開合,一股濃重的藥味彌漫在封易初鼻尖。

殿中沈香裊裊,幾縷光芒透過緊閉的殿門縫隙鉆入屋內,昏黃暗淡,更添幾分壓抑之感。

皇上虛弱地坐在榻上,頭發花白,像是被秋霜一夜染透。上次前線大敗那次,他受了刺激昏厥,自此便臥病不起,再沒下過這張龍床。

聽見動靜,他的目光緩緩從塌前繪著山河壯麗圖的屏風上挪開,轉至封易初身上,深陷的眼窩裏,昏黃的眼珠微微轉動,盡顯疲憊與無奈。

“你們那幾個孩子之中,我最看重的便是你,如今……你……執意如此?”

封易初在皇帝面前緩緩跪下,身姿筆直,仿若蒼松根紮於地。黑金色國師袍在地面散開,宛若一朵盛開的青蓮,領口袖口處以金線繡制而成的紋理在燭火中映出點點光芒。

他微微低頭,幾縷發絲隨這動作垂落在臉龐,昔日意氣風發的面容上,唇色慘白如紙,卻依舊難掩其清冷氣質。

“請陛下恩準。”

薄唇輕啟,聲音低啞,雖是懇求的態度,卻帶著幾分讓人不容拒絕的堅定。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香爐中香料燃燒,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與屋外呼嘯的風聲遙相呼應。

封易初垂眸等待良久,不曾等到皇帝的回答,又道:

“三年前,臣許諾您不離京都之時,您曾允臣一個條件,不知如今,可還作數?”他朝地上重重一拜,擡眸時,眸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懇切:

“易初自小不曾求過您什麽,如今只有這一個請求,請您恩準……舅舅。”

“你……”皇帝凝視他良久,深陷的眼眸中浮起一層霧氣,像是想起來什麽往事。沈默良久,他自胸腔中發出一聲沈重的太息:

“你這模樣,真是像極了你的母親……”

封易初身子微微一怔,一向冷淡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極淡的動容,但很快,這抹動容又消失在眼底,只剩淡漠。

“也罷,是朕欠你的。君無戲言,擬詔書。”皇帝輕咳兩聲,無奈地擺了擺手。

太監連忙應了一聲,在床頭擺上矮幾。皇帝咳嗽兩聲,遍布斑紋到手執筆沾染了墨跡,在明黃的詔書上落下一個個大氣的字。不多時,詔書擬好,玉璽吻過絹帛,在上面落下一個紅色的印記,再以明黃綢緞將其仔細包裹。

皇帝擡眼,顫顫巍巍地將詔書遞向封易初。

兩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暫交匯,下一刻,詔書落在封易初手中。

他雙手捧著詔書,緩緩伏下身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謝陛下——”

起身,離殿,衣角掠過長階,帶出一陣淡淡的風。

宮門口,一輛馬車靜靜等候。

慕雲琛老遠迎上來,瞥見他略微發白的面龐,眉頭緊皺:“成功了?”

封易初微微頷首,擡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手上傷勢未愈,動作略顯遲緩。

慕雲琛打開食盒,遞上一碗藥。深秋天寒,藥汁早已涼透,藥味在瑟瑟秋風中彌漫開來,更顯苦澀。

“先將藥喝了。你身上餘毒未消,身子還虛弱,又在殿外跪了一夜……如今……真這麽急著回去嗎?”

封易初接過藥碗,冷峻的面容柔和下來。一抹淺笑自唇角勾起,仿若寒夜中驚鴻一現的曇花,匆匆一瞥,卻讓見者無不驚艷。

“她還在等我。”清冷的眼眸中浮現出難得的溫柔與牽掛:“我晚回去一刻,她便要多擔驚受怕一刻。如此……不好。”

慕雲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緩緩擡眸,隔著層層秋風看他,眼底忽然浮現一抹釋然的淺笑:

“從前你對什麽都總是一副不冷不淡的態度,仿佛天底下發生什麽都與你無關。如今……總算有些人樣了,也好。”

封易初微微頷首,將藥一飲而盡,喉結微微滾動,他擡手拭去唇角沾染的藥漬,緩緩邁上馬車。

黑袍金邊的國師袍袍角轉動一瞬,領口處金絲雲紋在陽光下閃爍著粼粼光芒,矜貴、儒雅、仿若謫仙,卻在此刻,沾染上了些人間煙火氣。

千提這會兒,應當在梳妝了罷?

一會兒看見是他,她會不會嚇一大跳,然後笑著鉆進他懷裏?

他這般想著,唇角先勾起一抹淺笑。

手指微微觸碰袖中暗袋,隔著衣袍摸到內裏存放的詔書。

那,是他為她準備的聘禮。

*

與此同時,國師府閨房內,少女著一襲水藍色常服坐於銅鏡前,水蔥樣的手指持著眉筆,在精致小巧的面龐上細細描摹。眉如遠黛,目若秋水,本應是一副待嫁的嬌俏模樣,她的手指卻微微顫抖著,眉眼之間隱隱透著幾分決然與忐忑。

“夫人。”宮疆突然上前,聲音打破寧靜。

千提被這聲音驚擾,手陡然一顫,眉筆歪斜,在眉毛盡頭留下一道墨色長痕跡。

她秀眉微蹙,輕輕將那道痕跡擦去,擡眸看向來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什麽事?”

宮疆歉意一笑,擡手輕拍兩下,房門打開,十餘名侍女魚貫而入,在千提面前一字排開。手中的木托盤上,各放著一枚紅色蓋頭。綢緞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其上以金絲銀線繡制著花鳥圖案,鳳凰展翅欲飛、牡丹嬌艷欲滴,款式精致,栩栩如生。

本應是喜慶之物,千提卻抿了抿唇,心中愈發苦澀。

“夫人,”宮疆脊背稍稍彎曲,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無奈:“陛下病重,府中不宜穿紅戴綠、太過喜慶,因而只能著著常服拜堂。還請夫人挑一個心儀的紅蓋頭。”

千提側眸望著那些紅蓋頭,一時間有些怔楞。

著常服拜堂,倒正順了她的意。

此生,與一人著過婚服,拜過天地,她便已經知足了。

她眼神發直,呆呆地盯著托盤,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昔日靈動的眸子微微轉動,眸光自蓋頭上掃過,帶著些許呆滯。

一根水蔥般纖細的手指自袖間伸出,指了指其中最厚的那方蓋頭,指尖輕顫,又迅速縮回。仿若一只蝴蝶悠悠停在花蕊上,忽然間為狂風驚嚇,消失在百花深處。

“就這個罷。”

最厚的蓋頭,擋住她的臉,若是拜堂時她忍不住哭了,也不至於讓國師瞧出異樣。

她低低呼出一口氣,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一絲顫抖:“國師……回來了嗎?”

被指中的侍女蓮步輕移,端著紅蓋頭上前。

千提微微擡手,指尖觸碰綢緞,微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縮回手。

宮疆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大人已在趕來的路上,不消片刻便可感到,還請夫人先行做好準備。”

“也好。”千提深吸一口氣,定了心神,手指拈起蓋頭,緩緩蓋在頭頂。

厚重的蓋頭遮蔽了少女傾城的面容,眼前的視線被一片紅色遮蓋,只有絲絲縷縷的光透過綢緞中間的小孔映入眼簾,將原本清晰的一切都變成一道道隱約的輪廓。

“走罷。”她輕聲說道,聲音微弱,仿佛隨時要被秋風吹散。

景秋輕輕扶住她的手臂,帶著她離開房間,轉至前堂。

踏入堂中的一瞬,一陣微風輕輕湧入,撩動她的裙角,吹得她心中愈發惶惶。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朦朧了她的視線。眼淚與蓋頭相疊,讓本就朦朧的視線蒙上了一層厚重的水霧,眼前萬物都變得模糊不清,仿若一副被水洇濕的畫。

景秋放開她的手,如約定般混入人群,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片混沌與迷茫中,一道高挺的聲音在她面前悄然站定。

千提垂著腦袋,淚水肆意流淌,洇濕了蓋頭。視線被淚水模糊,又隔著厚厚的蓋頭,根本無法看清來人長相。

唯有檀香縈繞鼻尖,其中混雜著一股極淡的……火藥味。

是火藥……還是煙花呢?

是他嗎……

恍惚一瞬,千提自嘲地笑了笑。

怎麽可能是他呢?

藏在袖間的手不自覺收緊,摸到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她突然想起那日,米店中,淩昔站在她的面前,將匕首交到她手中。

“國師,必須死嗎?”

回應她的是一道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聲音:“是的,殿下。國師,必須死。”

國師,必須死嗎?

熱淚湧出眼眶,在面上留下兩道長痕。

應該……不是他吧。

“一拜天地——”讚禮官悠揚綿長的聲音打破了這略顯沈重的寂靜。

二人雙手交疊,緩緩彎腰,陽光落在他們背上。

“二拜高堂——”

轉身,堂上空空如也,沒有父母,也沒了那方無字木碑。

“夫妻對拜——”

一滴熱淚不受控制地自臉頰滑落,砸在地面,洇出一點水痕。

彎腰,起身,她不曾撞上他的下巴。

拜堂禮成,府中侍女扶著千提離去,轉至新房。

淡淡的檀香縈滿鼻尖,頭頂蓋頭安然垂下,遮蔽了視線,她靜靜坐在床沿,聽得房門開閉,侍女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才緩緩擡手,揭下頭頂蓋頭。

陛下病重,房中依舊沒有太多喜慶的裝扮,唯有桌面放著酒樽糕點,兩側紅燭靜靜燃燒,落下兩行紅色蠟淚。

千提起身,行至桌前,腳步有些踉蹌。

暖黃色的燭光中,兩杯喜酒靜靜放在桌上。她在桌前坐下,手肘不經意撞上桌沿,引得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

國師……必須死嗎?

千提又一次問了自己這個問題。

半晌,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她眨了眨眼睛,素手輕擡,取下頭頂發簪,在酒水中微微掠過,泛起陣陣漣漪。

她抿了抿唇,眸光落在另一杯酒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將發簪同樣在杯中一過。

直至兩杯酒都染上劇毒,她才將發簪戴回頭上,整理好發絲,深吸一口氣,坐回床邊。

蓋頭重新落在頭頂,不多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自屋外傳來。

房門被人緩緩推開,門軸轉動的聲音混雜著她緊張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在她身前站定,修長的手指輕輕拈起蓋頭一角。

紅綢緩緩揭開,露出少女沾滿淚痕的容顏,燭影幢幢中,二人目光相接。

一個滿心歡喜,一個滿臉殺意。

“聽說娘子要取下吾的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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