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娘親不要我了嗎

關燈
第38章 娘親不要我了嗎

“你倆慌什麽,當我不知道啊。”

見兩人慌亂分開,蕭焱不以為意。而越瑾璃聽聞此言,雖猜想多半是莫逸宏告訴的他,可心裏到底還是詫異。

就在房中氣氛愈漸尷尬,越瑾璃不知該如何開口時,腹中突然湧上一陣墜痛,渾身顫抖得厲害。蕭焱見此迅速上前,與慕辰安一道扶她慢慢躺下。

“你這胎象本就不穩,心思還重,沒事就愛胡思亂想,傷到胎氣了。”

探完脈息,蕭焱道明原由。話雖是數落,但更多的還是心疼。

“嚴不嚴重?”

還沒等越瑾璃回應,慕辰安急忙詢問,唯恐傷到大人孩子。

“有我在,怎麽可能會嚴重。今日正巧得了幾味上好藥材,我還順道給帶了過來。一會兒按我的方子用藥,你讓她老實靜養就成。”

見蕭焱把握十足,慕辰安稍稍放下心來。

然而,此後的小半個月中,盡管慕辰安無微不至,越瑾璃卻仍是愈顯清瘦。

這不只是因她食欲不佳,更有心思郁結作祟。與其說她在孕期,情緒不穩,不如說她從開始就未徹底接受懷孕這個事實。

每當一人獨處,越瑾璃心底總會不住湧起惶恐,她曾不止一次想過,也許沒有這個孩子會更好。可當她看到慕辰安正對著尚在腹中的孩子溫聲細語,憧憬著將來,便無法開口。

這些壓在心頭的煩悶、憂慮使越瑾璃備受折磨,但好在還能與蕭焱傾訴。這時的蕭焱也一改往常,不再捉弄玩笑。

他能理解越瑾璃現在的處境,若是換位思考,自己未必能熬到這個時候。而見苦心勸解的效果似乎不大,幾番思量下他又有了新主意。

那日趁陽光溫和,蕭焱帶著越瑾璃去葉府看望即將足月生產的青竹。他希望借助與青竹的接觸,能幫越瑾璃驅散心中不安。

見青竹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雖是辛苦卻依舊笑顏燦爛,周身無不散發著即將要做父親的喜悅,越瑾璃自然真心為他高興。

她還記得當初得知青竹有孕時,亦是這般的欣喜。可輪到自己,卻又不住憂慮。果然,人家的喜是喜,而她的未必是。

正當越瑾璃再次感傷,青竹突然的痛呼聲讓二人不由跟著緊張起來。而後他卻像沒事人一般笑著讓他們寬心,說是胎動而已。

胎動二字於越瑾璃而言實在陌生,而青竹見她似是詫異,便讓她試著將手覆於自己腹處,等待未來小外甥與她問候。

就在越瑾璃奇怪怎麽沒動靜時,一道有力的撞擊從掌心傳來。她擡手的瞬間亦是瞪大眼睛看向青竹。他的身體裏正孕育著一個活力十足的小生命,實在神奇。

“這回有點感觸了吧。”

見越瑾璃眼中多了幾分感嘆與柔情,蕭焱想著該是起作用了。

而青竹不明蕭焱意思,正想開口詢問,腹中又傳來動靜。只是這回與以往不同,伴著不時的陣痛,衣裳亦被沾濕。

“怎麽回事?”

越瑾璃見狀慌了神,正是不知所措之時,蕭焱率先鎮定下來。

“孩子要出生了,你趕緊招呼府上安排的穩公過來,我扶他回房。”

得知青竹即將臨盆,葉府上下瞬間忙碌起來。葉容昭、葉琪等人得了消息更是匆忙而來,此刻正在產房外焦急等待著。

大約一個時辰過去,產房中撕心裂肺之聲愈加清晰,凡是在場之人聽了無不跟著痛苦揪心。越瑾璃撐著桌沿,強忍不適,希望能見證生命誕生的那刻。

內院氣氛正是緊張,慕辰安又恰巧攜越宸寧旨意前來葉府。原是此前京中城防統禦卸任,越宸寧有意讓葉琪接替。

聽聞府中正忙於青竹生產事宜,慕辰安宣完聖旨後並未立即離開。為了日後能有所準備,她借賀喜之名隨葉琪一同入了後院。

而方入院中就見越瑾璃臉色慘白、神情緊張,慕辰安當即過去輕聲安撫。這時的越瑾璃雖詫異慕辰安為何會突然在此,但體內愈加強烈的不適使她無法開口,只能靜靜靠著慕辰安尋求一絲慰藉。

房中的艱難依然繼續,在外等待的人也依然煎熬。越瑾璃看著府中侍人端著裝滿血水的銅盆接二連三地從身邊匆匆走過,那隨著騰騰熱氣不斷湧上的血腥味還是讓她止不住幹嘔。

這時那淒厲之聲猶如駭人的鬼手不時撥動恐懼的心弦,聽著耳邊喧鬧,越瑾璃昏沈得厲害,最終黑暗降臨眼前,失了知覺。

待越瑾璃清醒已是酉時,慕辰安見她總算有了動靜,懸著的心才得以放下。而在旁等著的蕭焱則開始絮叨著再次檢查脈象以保萬無一失。

在蕭焱的聲聲念中,越瑾璃大概知曉了自己昏迷期間都發生過什麽。

當時,慕辰安比任何人都慌亂地將她送回府上後,寸步不離守到現在,而此次昏厥是因為她心思憂慮。至於好消息,就是葉府得女,父女平安。

“有沒有辦法……不讓孩子出生……”

血淋淋的恐懼與現實還是撕碎了越瑾璃心中那剛升起溫柔。

“你總不能一直憋著不生吧……”

蕭焱原以為越瑾璃這是在說胡話,正當他玩笑著回應時突然意識到似乎另有含義。

而慕辰安方聽越瑾璃此言,神情早已楞住。她原正滿心歡喜地想象著兩人一起等待腹中孩子出生,陪著孩子長大,一家三口就如尋常人家共享天倫……

她原以為越瑾璃也是如此,卻沒想到就在她為將來費盡心血,著手安排之時,越瑾璃思量的竟是如何將她的美滿願景徹底毀滅。

“那個……這孩子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你們得商量好……你先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在蕭焱看來,以她二人情況,能有親生血脈並非壞事。見慕辰安正不可置信看向越瑾璃,蕭焱知道她們需要時間好好談談。

“為什麽要這麽做?”

見人離開後,慕辰安戚聲質問。此刻她無法掩飾心中傷痛,眼底泛上的淚水止不住落下,這是越瑾璃第一次見慕辰安落淚。

“這個孩子……只會給我們帶來麻煩,或許……我們和這個孩子……根本就沒有緣分……”

可一想到如果孩子真的沒了,越瑾璃心中也有不舍與痛苦。她承認自己的膽怯與自私,但她也無法否認恐懼與無助。葉府的淒厲之聲、刺目鮮紅仿佛就在眼前重現,揮之不去。

“孩子既然來了,這就是緣分!你憑什麽說她是麻煩!她也是我的孩子,你不能說不要就不要她!”

慕辰安害怕了,害怕得控制不住嘶吼著。她害怕越瑾璃真會親手扼殺她的希望,最終空歡喜一場。

“對不起……”

越瑾璃知道慕辰安對這個孩子充滿了期待,這麽做只會狠狠地傷害她,但將來不可預知的風險也未必是她們所能承擔的。

那夜,慕辰安帶著憤怒與惶恐離開。而越瑾璃亦是神色哀戚,郁郁無言。

第二日,慕辰安雖是氣惱,但仍舊放不下越瑾璃與孩子。兩人依然見面,可不再過多言語,更是有意避開孩子這個話題。

這天下午,洵楠竹命人傳越瑾璃進宮,說是許久未見,讓她過去陪著解悶。可當越瑾璃到了昭華宮,卻不見洵楠竹人影。打聽才知,這人跑去了玉福宮。

正殿休息片刻後,越瑾璃一邊嘟囔著洵楠竹不老實在昭華宮待著,一邊往玉福宮趕去。此時暖陽正好,茶梅應景,玉福宮中未見其人卻先聞笑語歡歌。

走進細瞧,原來是越瑾璉與林墨帶著兒子進宮陪薛貴君逗趣,也不知是不是湊巧,洵楠竹正與他們一道。

見四個大人圍著只會咿呀的孩子,臉上皆是幸福笑顏,越瑾璃不由楞神。她不知自己看到眼前這幕時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羨慕、悲傷……她真的不知道了。

“站那做什麽,趕緊過來啊。”

洵楠竹擡頭見了越瑾璃,立刻招呼她過去。而越瑾璃回神,掩去眼角濕意匆忙上前。

“我看您一點兒都不悶,還叫我過來……”

見著洵楠竹不似無趣模樣,越瑾璃倒是奇怪。況且他父女二人前段時間才剛見過,按著以往習慣,洵楠竹不會這麽快又召她進宮。

“我是你爹,我叫你過來,你敢不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要是能趕緊給我生個孫子、孫女,以後就讓府上人帶著我的乖孫進宮來看我,我還用得著你?”

洵楠竹看著孩子,滿眼慈愛,可對越瑾璃的言語卻帶著幾分“嫌棄”。

“這又不是您說生就能生的……”

現在竟是跳過催婚,直接催起孩子來,果然洵楠竹並未罷休。可是一說起孩子,越瑾璃就想到尚在腹中的骨血。

這時,心底的苦澀不住翻騰,可惜了洵楠竹的這個心願恐怕終究無法實現。

“我看她是沒怎麽抱過孩子,等親手抱過,說不準就改了註意,也想自己生一個。”

薛貴君現在是得孫萬事足,見洵楠竹催促孫輩,想著越瑾璃尚未成婚,便笑言著讓她抱一抱孩子,就當提前感受一把做娘親的感覺。

越瑾璉和林墨兩人也是笑著將孩子小心交到手足無措的越瑾璃手中,還不忘糾正她的動作。

“你當心點,別傷了孩子。”

這是越瑾璃第一次抱這麽小的孩子,見著她這般慌亂,洵楠竹也是擔憂。他伸手護在周圍,似是怕越瑾璃不慎摔了孩子,也像是怕她傷了自己。

當懷中真的抱著一個活潑好動的小家夥時,越瑾璃的心瞬間軟了下來。看著這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正睜著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不時揮舞著,越瑾璃笑了。

陪著孩子咿咿呀呀,雖不知言語幾何,可心裏卻是暖的。笑著笑著,越瑾璃眼中忍不住酸痛,被蒙蒙水霧逐漸模糊視線。

“行了,再抱也不是你的,有本事自己生一個。”

洵楠竹見狀趕緊抱走孩子,送還到林墨身邊。

幾人坐下後,閑言笑談間大都是生養子嗣的話題,而說到興起時,洵楠竹與薛裕熙兩人亦不禁提及越瑾璃與越瑾璉幼時趣事。

在場人聽著皆是捧腹而笑,唯獨越瑾璃心思越發沈重不安,臉色愈顯蒼白。散場後,父女倆回到昭華宮。洵楠竹難得苦口婆心又說了許多,越瑾璃記在心裏,強顏歡笑地回應著。

回府路上,越瑾璃思緒紛湧,她不知此前決定究竟正確與否。正是苦惱,卻見慕辰安與蕭焱已在憶園等候多時。

“我就是過來問問,你們商量好了沒?趁孩子尚未成型,得早做決定。如果還沒想好,那就快些,我明日一早會帶藥過來……”

蕭焱原也不想催這麽急,可有句話說得好,長痛不如短痛。他只希望明日那藥她們用不上。

目送蕭焱離開,越瑾璃一言不發,神色憂戚。慕辰安亦是心思沈重,將人攬入懷中,緩緩開口。

“對不起,璃兒。昨晚回去後我想了整夜,今天蕭焱也與我說了許多。這段時間以來我只顧著自己高興,卻未替你考慮過……錦州那邊已安置妥當,將來不管發生什麽,都有我陪著你們,不會讓你們受委屈……你能不能……留下我們的孩子?”

昨日越瑾璃的話於慕辰安猶如晴空霹靂,她終於明白那幾日裏每當她欣喜地談起將來,越瑾璃為何總是臉色勉強。原來越瑾璃早就有此打算,只是自己一心想著孩子,不曾細思過。

可是,慕辰安想不明白這分明是樁喜事,為何越瑾璃卻是害怕,把孩子看作麻煩。

後半夜裏,慕辰安獨自對著窗外黑夜發呆。當她將自己置身於越瑾璃的處境時,心中豁然明白了些什麽。

就連她都曾覺得女子生育實在荒唐,又何況是越瑾璃這個真正有孕之人。如此情境下,惶恐、擔憂在所難免。

方才等待之時,蕭焱亦是開口直言,將越瑾璃這些日子以來的思慮盡數轉告。

而慕辰安聽完這些,心中自責不已。在越瑾璃最需要安撫之時,她卻只顧著孩子。明明自己才是最親近的人,卻要從別人口中得知真相。時至今日,她更不曾明確許諾未來應當如何……說到底,都是她做得不夠。

“我現在很亂……你讓我再想想……”

直到夜間,玉福宮裏小侄子的笑聲、洵楠竹提起的兒時場景、昭華宮中的苦心良言以及慕辰安的聲聲懇求一直縈繞在越瑾璃心頭,她現在越來越舍不得腹中血脈。

這晚,慕辰安執意留下,安歇之時,她將手覆在越瑾璃小腹,似是不舍,亦像告別。

翌日,天色陰沈,園中萬物寂寥蕭索。趁蕭焱尚未過來,越瑾璃獨自望著滿園淒涼,怔怔地出神。

風搖枝杈,滿樹綠影沙沙作響,而那樹冠之下似乎另有秘密。

“是誰在那裏?”

樹後的異樣使越瑾璃警覺起來,她小心靠近試圖探明實情。

“娘親。”

這時,軟糯的童音從樹後傳來,接著一個任誰見了都不由心生歡喜的粉面小娃娃走了出來。

“我不是你娘親。小朋友,你怎麽會在這兒,我幫你找娘親好不好?”

若是仔細瞧去,這孩子還真與她和慕辰安相像。可惜,她們的孩子並未出世。

“你就是娘親,這裏也是我家呀。”

小娃娃邁開了小腿,沖越瑾璃歡快地跑來。

“娘親抱。”

她張開雙臂索抱的模樣,實在可愛。再見她眼巴巴地望向自己,越瑾璃一時心軟,彎腰將孩子抱起。而就在孩子入懷的那一刻,心中莫名湧入暖流,似是被填滿了一般。

“藥我給你帶來了。”

越瑾璃正沈浸在滿足與幸福之中,蕭焱的聲音突然響起,就如那寒冰肆無忌憚地摧毀著心中溫暖。

“我……還沒想好……”

此刻,越瑾璃萬分猶豫,低頭之時,懷中卻是空蕩蕩。原來,方才那一切不過是幻覺。

“這有什麽好糾結的,喝了藥,你擔心的那些都不會發生。世人也絕不會知道大越的皇女能像男子一般生育子嗣,更不會有人嘲諷於你……”

是啊,蕭焱說得也沒錯,有孩子或許是幸福,可沒有孩子就沒有了後顧之憂,這也未必不是另一種幸福。

“娘親不要我了嗎?”

就在瑾璃將藥送到嘴邊,那聲童音再次響起。看著孩子正滿臉淚痕,無助地望向自己,越瑾璃的心刺痛得厲害。

“我……”

越瑾璃端著藥碗的手不住顫抖,視線亦是被淚水模糊。

“你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喝啊!”

蕭焱不斷催促越瑾璃回神,見她遲遲無法決斷。他當即伸手擡起碗底,決心將落胎之藥送入越瑾璃口中。

“蕭焱!你做什麽!”

反應過來的越瑾璃立刻推開蕭焱,瓷碗碎落一地,殘留的湯藥四散濺開。她不斷刺激著口中,希望趁一切尚未發生,將喝下的藥盡數吐出。

“嗚嗚……娘親不要我了……”

正是越瑾璃含淚催吐之時,孩子的哭聲又一次響起。見她孤零零站在那兒,小手不斷擦著眼淚,越瑾璃心碎了。

“你這麽可愛,你娘親怎麽會不要你。”

越瑾璃趕緊過去抱著孩子溫聲細語地安慰著,可無論怎麽哄,哭聲卻是愈發淒慘。

此情此景,用焦頭爛額來形容越瑾璃也不為過。她嘆息著低頭準備為孩子拭淚,卻見原先抱在懷中的竟是一團模糊血肉。

驚恐之餘,越瑾璃亦見雙手皆沾滿鮮血。這時,慕辰安抱起那團血肉,面目猙獰地向她走來,“殺人兇手”四字不斷糾纏耳邊,久久不能散去。

“我不是,我不是……”

越瑾璃蜷縮著身子,捂著雙耳不住地哭咽呢喃。可那聲聲斥責仿佛刻入心中,無法抹平。

“我不是!”

在恐懼的呼喊中,越瑾璃驚聲坐起,看著眼前黑暗,原來又是噩夢一場。

“璃兒,你怎麽了?”

身旁的慕辰安亦被驚醒,見越瑾璃渾身顫抖,她當即將人抱在懷中,輕聲安慰,而那滿身濕涼無不透著越瑾璃方才驚恐。

盡管只是一場夢,可夢中的愧疚、自責越瑾璃感受得真切。此刻,雖是靠在慕辰安懷裏,可越瑾璃非但無法安心,反是越發心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