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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神明為她送來了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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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神明為她送來了祥瑞。……

雨珠循著鼻梁潺潺而下, 聚於頜間後,化作一道銀弧,與周遭雨幕融為一體。

今夜本該蟬聲繞梁, 風也亦該繾綣溫柔。然而, 蟬噤無聲, 風凜冽刺骨。打濕的落葉滿目蕭瑟,陰沈天穹遮擋星月, 讓上京陷入一片灰暗之中。

城南街道空無一人,百姓宅院裏的燈火化成繁星,微光隱隱, 足以拂照楚懿策馬前行的路。

楚懿在雨中奔行, 目光四處搜尋, 心口劃過莫名的情緒。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是有針尖密密麻麻紮在身上,十分難耐。

楚懿也弄不清這感覺究竟源自什麽,他在心裏做好準備與容今瑤相敬如賓,也答應父親苦口婆心的勸誡, 對容今瑤心軟一點, 給予她家人的關愛。

他接納她成為家人,身份也許是朋友、也許是親人、也許是妹妹……可前面那些身份,並不足以讓他有如此覆雜的情緒。

楚懿按捺下心中的怪異, 勒馬而停,冒著雨,冷靜思索蓮葵說過的每一句話。

“自此一月,公主不說一句話,每日都躲在偏殿裏,以淚洗面。”

“有半個月的時間是公主硬生生挺過來的。之後, 公主很少失控了,不管受到什麽委屈,也都是一笑置之,任是什麽揶揄都掀不起波瀾。”

思及此,楚懿的心跳突然空了一拍。一件久未觸及的事情如同夜空中明亮的星,忽然在記憶的蒼穹中閃爍。

——他與容今瑤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候,他還未覺得容今瑤是笑面虎。

正值淩雲堂開學禮,每年這個時候,京城權貴都會親自將自己的孩子送入學堂。父母之間尚且都要攀比、虛情假意幾分,更別提孩童之間。大家表面上你作揖、我行禮,十分和諧,背地裏則盤算該與誰打交道才能出風頭、對家族有助益。

皇室子弟不必說,任誰都想攀附。只不過除了這些之外,他們還有一個想結交之人。

然而等了一上午,至開學禮結束,那人都沒有出現過。眾人神色懨懨,只好散了。

彼時,楚懿正在翻後墻。

穩穩落地後,楚懿拍了拍手心上的灰塵,微微勾唇,慶幸自己逃過一劫。當他轉身時,眼神忽然凝住。

水剪雙眸,春山峨眉,唇瓣似綴著一顆櫻桃。她穿著天青色為底的羅裙,上面繡著粉嫩桃花。上衣是一件對襟襦衫,隱約可見蝴蝶翩遷,花枝纏繞的刺繡圖。

女孩安靜地蹲在墻邊,手裏正拿著一團白布給渾身沾滿濕泥的小貓包紮,神情認真,近乎虔誠。

小貓的叫聲輕柔細弱,包紮到一半的時候,它的叫聲又變得哀怨急切。“喵嗚”一聲,還帶著顫抖,似乎在呼喚主人的註意。

她包紮手法特別差。

楚懿輕輕瞥了一眼,皺起眉頭,本來想徑直走過,可怎料女孩突然開口:“你……幫我給它包紮。”

“你在跟我說話?”

這附近沒有別人,楚懿有些不可思議。容今瑤點點頭,走到他面前,手指揪著衣角,眼神躲躲閃閃,似乎做了很大的努力。

“不然我就把你翻墻的事情告訴老師。”她別扭道。

小女孩威脅人的模樣過於柔軟可愛,毫無震懾力。楚懿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挑了挑眉,孩子氣地逗她:“隨你便。”

話落,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楚懿看向眼前人,有些詫異。

容今瑤眸子水汪汪的,她吸著鼻子,有些可憐地說:“它快要死了,我治不好,你能不能幫幫我?”

她的模樣與受傷的貓沒什麽區別,楚懿想。

盡管楚懿不認識眼前女孩,最後還是選擇出手相助。等到他們雙雙回到課堂,楚懿這才知道,原來她就是六公主。好巧不巧,二人還是同窗。

適逢放堂,老師隨口講著故事。

他說,上京許多百姓家裏都會供奉神像,希望神明可以駐守,保佑家運。可是有很多人請了神像,只供奉一段時間便後悔了。有人因為上香麻煩而放棄,有人因為沒有達到預想的結果而放棄。

淩雲堂的學生都是世家皇族子弟,每個人含著金湯匙出生,受到萬般寵愛。老師隨便講講的故事根本無人在意,該玩鬧的玩鬧,該睡覺的睡覺。

楚懿趴在桌上淺睡,過了一小會兒,他聽見身邊的女孩輕輕嘆了一聲氣,哀戚道:“原來神明也會被遺棄啊。”

城南靜謐空曠,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馬蹄聲和呼吸聲格外醒目。馬上的少年微微失神,一瞬間明白過來。

——它快要死了,我治不好,你能不能幫幫我?

——原來神明也會被遺棄啊……

原來如此。

那只受傷的、治不好的貓是她,被遺棄的神明也是她。

容今瑤出現在淩雲堂,無意間向很多人伸出過手。可是,無人在意,更無人拉起她。就連他自己,也未嘗真的去深入了解她。

楚懿不由自主往南邊方向眺望,那邊人跡罕至,都是廢棄的祠廟,裏面還遺落著神像。

那個地方,旁人都不敢觸及,恐招惹晦氣。可一個瀕臨絕望的人,是不會在乎的。

……

沁了冷意的夜雨嘀嗒落在門前的木板上,一聲一聲,經久不停。

空曠破舊的祠廟裏,面容模糊的小神像與神臺被遺棄在地,有的已經破損,有的外形完好。一旁還有陳舊的香爐,裏面的塵灰積滿了厚厚一層,顯然是多年無人來過。

幽暗月光似乎並不垂憐這處偏僻祠廟,裏面漆黑一團,連影子都被黑暗掩蓋。

容今瑤就縮在祠廟的角落裏,鼻尖是陳舊、略帶黴濕的氣息。她抽抽嗒嗒的哭,出神望著殘舊木門上的“吉”字,竟然與她身上的大紅喜服詭異得相襯。

“你是我的恥辱……”

“你身上留著他的血,惡心至極……”

這場大雨摧人心志。

少女眼眸空洞,面龐雪白,孱弱的肩膀被枯枝荊棘刺痛流血也渾然不覺。

容今瑤已經很久沒這樣過了,身子沈重疲憊,大腦陷入泥沼之中,好似被抽走全部的力氣。

可她從始至終都知曉,自己體內住著孤寡的靈魂。她把自己殘破碎裂的心,一片一片撿起來縫合,雖然縫補後的形狀很醜陋。她想,只要這顆心能跳動就好。她努力把自己從絕望中扯出,一直以“母妃是愛她的,只是宮中生活太煎熬”的借口聊以安慰,勉強度日。

她成全母妃的心願、諒解父皇的冷漠、努力遺忘身邊的惡意。

然而,葉歡意幾句話就把她一切的堅持都打破了。

她,無父亦無母。

容今瑤呆滯地望向同樣被遺棄在祠廟中的神像,不一會兒,又遲鈍地垂首,開始胡亂猜想。

今夜她情緒霎時崩潰,倉皇出逃,楚懿知道了會不會來找她呢?他應當會更討厭自己了吧,她算計他的婚事、限制他的自由,還對他做了那麽多無理取鬧的事,讓所有人都誤會他們二人之間的關系。

她好像給楚懿添麻煩了。

一想到這,容今瑤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數次愧疚地哽咽,連哭聲都只停留在抽泣,生怕一點風吹草動讓旁人聽見。

“噠噠噠——”

冷不防,祠廟外傳來人走路的腳步聲,踩在雨裏,聲音格外明顯。容今瑤下意識屏住呼吸,將喉間溢出的哭聲吞了進去。

“容今瑤,出來吧,我知道你躲起來了。”驟然,楚懿的聲音闖入耳裏,“我知道你就在這裏,你出來,我帶你回家。”

他無比篤定地開口,情緒很覆雜。如果容今瑤此時能看見他的神色,便會發現他不似以往漠然。少年的聲音沒了往日那般含笑腔調,微微慍怒,又帶著一絲隱忍。

容今瑤心尖一顫,臉色蒼白得如同冬日初雪,周圍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楚懿來了。

有人說,請神容易送神難,神明一向敏感,遺棄它們的人要承受神明的怒火。旁人皆對這個地方避之不及,誰都不想無故招惹災禍。

容今瑤在心中懇求:不要進來……不要進來……她不想被人看見,不想被找到。更不想,讓楚懿背負神明的怒火。

身子又往角落裏瑟縮了幾寸,容今瑤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響,她安慰自己,那人馬上就會離開。

然而未能如容今瑤所願。

下一刻,“吱呀”一聲,殘舊木門被人推開。

穿著喜服的年輕人映著月光,瑩潤冷白的光澤勾勒出秀欣的身型輪廓。他渾身上下被雨水淋透,周身攜帶著雨夜的凜冽寒意,推開門時,黯淡無光的神像也被鍍上一層銀澤。

容今瑤楞住了。

少年的黑發被打濕,一縷一縷貼在額前,更顯得那雙眼深邃透亮。此刻,她並未從他的臉上捕捉到任何的嘲弄、譏諷、調侃與不屑。

反而在那秋水明眸之中,窺見了不忍、愧疚與憐惜。

容今瑤聽到來人妥協般的嘆息,也聽到他以最輕柔的語氣對她說:“容昭昭,我找到你了。”

……找到她了?

落下的淚和濕了的妝面混作一團,朱紅與蒼白染成顏料,塗抹在少女臉上,使其辨不清晰真容。頭發混雜著雨水與灰塵,黏膩地貼在側臉,容今瑤僅能露出帶著怯意的雙眸,乍一看如同寂寥深夜中的索命女鬼。

容今瑤張了張嘴,木然地看著楚懿,眼眶中忽然氤氳起汩汩濕意。

小時候,母妃不喜與她過於親近,可是有一日,母妃說要與自己玩藏貓兒。於是她開心地跑到後花園的繁花盡處,躲進花叢,靜靜等著母妃找到自己。

然而從天明到天黑,從日落到月升,都沒能看到母妃的身影。

小女孩垂頭喪氣地走了出去,忍著饑餓跑著去找母妃,想跟娘親撒嬌,問問她是不是躲得太難找了,所以母妃一直沒來,下一次一定不會如此任性。

可是到最後,她等來的卻是葉歡意決然離去的背影,以及被父皇清空的寢宮。

楚懿緊抿雙唇,垂眸凝視滿身狼狽的容今瑤。

她哪裏是什麽笑面虎,分明是一只被雨淋濕的貓,蜷縮在角落裏,只會用濕噠噠的眼睛看著他。

楚懿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瞳仁被雨意氤氳出溫柔光色,他靜了幾息,緩緩說:“讓我成為你的家人吧。”

容今瑤喉嚨中溢出聲聲嗚咽,看著楚懿一步步靠近自己。她退無可退,只能把頭埋進胸前,試圖躲避。

她不想見到楚懿,卻又割裂地想。

——今夜神明沒有發怒,神明為她送來了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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