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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因緣 “若塵大師!您是送我佛珠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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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因緣 “若塵大師!您是送我佛珠的人嗎……

陽春三月, 草長鶯飛。

洵祉閣琴室,身著一襲素色錦袍的男子端坐於古琴前,寬袖如流, 隨著手指的動作輕拂於琴面。在他的身側,有個唇紅齒白的小兒歪歪扭扭地斜臥於此,正是祁家的小少主無憂。

無憂在祁懷瑾的腰間拱來拱去, 他不愛聽曲兒, 往往覆覆,從來都是那幾首相同的曲子,再加之被暖洋洋的日光一曬, 他早已昏昏欲睡。

一曲畢,無憂翻了個身, 他借機插話道:

“爹爹,我娘親在哪?”

“爹爹, 我娘親何時回家?”

“爹爹, 我真的有娘親嗎?”

“爹爹, 我娘親是不是死了?”無憂趴在祁懷瑾的膝上, 懨懨地嘟囔著,他已滿三歲, 卻不曾見過娘親。

祁懷瑾被他問得一楞,他幾乎不同無憂發脾氣, 可此時,他擰眉問道:“祁無憂,誰和你說的!”

“言風叔叔同我講的話本上是這樣說的。”白瓷似的小人仰頭看他,圓溜溜的眼中有點點委屈。

祁懷瑾無奈嘆氣,伸手撈起撲騰個不停的無憂,他溫聲細語地解釋:“你的小鈴鐺是憑空變出來的嗎?”

無憂搖頭。

祁懷瑾捏了捏他肉肉的小手, 笑著說:“你娘親會回來的,我們在浮玉山等她。”

無憂大大的眼睛裏有滿滿的疑惑,“爹爹,那娘親現在在哪裏?”

“在盛京。”

“大晉的都城嗎?”

“是。”

祁懷瑾陪著無憂鬧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不執著於找娘親,倦意一來,他懶洋洋地倚在祁懷瑾的胸前,不過幾息,就乖巧得不成樣子。

夜裏,念卿居,問劍在哄無憂入睡。

“問劍叔叔,爹爹這幾日為何都不來陪我?”

“主子午後不是陪過小少主嗎?”

“是天黑以後,我都見不著爹爹。”無憂撅嘴,他想鬧脾氣了。

“主子近來很忙,等過一陣子就好了。小少主快睡吧,睡得多能長高高。”問劍輕輕拍著無憂藕節似的手臂,嘴裏哼著首輕悠悠的江南小調。

“好~那等爹爹忙完,問劍叔叔你可一定別忘了叫他。”

“我記住了。”

無憂松開握住小金鈴的手,將它穩穩放在枕邊,蹭了蹭絲滑的錦被,緩緩閉上了眼睛。在等他睡熟後,問劍熄滅了屋中大半燭火,步履輕盈地踏出念卿居,他叮囑守夜的人時刻註意小少主的情況,這才放心離去。

接連三日,祁懷瑾在屹庭閣議事,無憂在槿桉閣等不到人,又跑到洵祉閣,依舊沒人,他蔫巴巴地跑到幽篁閣,找祁蒼祁羽哭訴!

“大曾祖、二曾祖,爹爹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哇——”哭得臉蛋紅彤彤的小家夥好不可憐。祁羽趕緊抱起他,安慰道:“怎麽可能!他就是再事務繁忙,但也不能不管無憂!走!二曾祖帶你去找他算賬!”

“好~”

軟乎乎的小手臂抱住祁羽的脖子,祁羽本意是隨便說兩句,以哄人為先,可眼下,無憂要找人算賬,那他必須提劍跟著!

一老一小氣勢洶洶地趕至屹庭閣,發現沒人……又轉道闖至槿桉閣,卻見祁懷瑾在收拾包袱。

無憂楞生生地看著祁懷瑾的動作,他不解地問:“爹爹在做什麽?”

祁懷瑾伸手接過無憂,他點了點無憂的小鼻子,“這裏是不是有個愛哭鬼?”

“誰?”悶悶的小奶音響起,無憂才不承認呢。

“可能走了吧。”

繞了幾句話後,無憂想起剛剛所問,“爹爹在做什麽?”

“爹爹要出趟門,無憂乖乖待在家中可好?”

無憂嘴唇一癟,剛止住沒多久的淚水又要冒尖了,“不好。”他把小腦袋埋進祁懷瑾的肩頭,小手在祁懷瑾的衣裾處亂抓。

“爹爹很快回來。”

“不要。”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終究是沒忍住落了下來,“嗚嗚——不要。”

軟軟的嗚咽聲聽得祁懷瑾心都要碎了,可此次離家,他要去好幾處礦山巡察,礦上條件艱苦,無憂不合適去。

祁羽早就料到此事,他也覺著無憂留在浮玉山中為妥。

祁懷瑾抱著無憂哄了許久,並和他許諾,待歸家後,帶他去浮玉山外玩。無憂黏糊糊地抱住祁懷瑾的脖子,帶著些啞的小嗓音微弱地響起,“真的嗎?”

“當然,爹爹可有哄騙過無憂?”

“沒有。”

無憂的心情平覆了許多,手也不再同方才那般使力,祁懷瑾疼惜地扶住他的腦袋,見到的便是一片狼藉的小臉。

“不哭了。”

祁懷瑾細致地幫無憂擦臉,小家夥靦腆地說:“爹爹,我把你的衣裳弄臟了。”

“沒事。爹爹不在家時,你多去幽篁閣陪曾祖玩,如果要瘋跑的話,也不能躲著人,記住了嗎?”

“嗯,記住了!那爹爹要記得早些回家。”

“好。”

祁懷瑾回寢臥繼續整理行囊,無憂則和祁羽在一塊玩,一老一少倒是融洽得很。

當日夜間,在餵無憂用完晚膳後,祁懷瑾和言風問劍離家。因無人哄無憂睡覺,祁羽幹脆將無憂帶回了幽篁閣。

兩位長老輪流陪著無憂睡覺,好在他們作息相同,每夜都睡得十分愜意。

-

四月中旬,雨水充盈,江河漸滿。

山泉琤簌,幽篁閣內涼意習習,屋內雕花軟榻上,臥躺著一個小人兒,他時不時地伸出手,夠榻邊案幾上的紫桑葚。

在窗邊品茶的祁蒼笑望著被軟榻遮得嚴實的無憂,問道:“小無憂,好吃嗎?”

“好吃!”無憂撐著軟墊起身,露出飽滿的額頭、翹挺的鼻子……和紫黢黢的嘴巴。

祁蒼被他逗得吹胡子瞪眼的,祁羽不明所以,回頭一看,立馬加入祁蒼的陣營。兩位笑了快半刻鐘,才支使問疏去給無憂清潔一番。

洗幹凈的無憂“噔噔噔”地跑到窗邊,獻寶似地炫耀,“大曾祖、二曾祖,無憂洗幹凈了喲~可不是臟孩子~”

“是!我們無憂最喜潔!這點是隨你爹爹!”祁蒼順手將無憂抱至膝上,餵他喝了小杯水。

祁羽盯著無憂看了又看,“小無憂還是像挽瑜多些。”

無憂中斷喝水的動作,說得頭頭是道,“可是大曾祖說我和爹爹長得更像。”

祁羽:“是很像,不過無憂只和牙牙學語時的懷瑾像,無憂你看,你爹爹和你一般活潑淘氣嗎?”

無憂:“唔——好像沒有,嘻嘻。我又想娘親了……”

祁蒼看著瞬間沒了精氣神的小家夥,亦是無比心酸。無憂尚在繈褓中時,挽瑜便離他而去,無憂雖時常會蹦出想娘親之類的話語,但他有懷瑾相伴,成長得恣意快活,正應了“無憂”二字,可懷瑾,誒……

祁羽給無憂塞了個零嘴,他將無憂抱去窗邊賞山泉。雨過初霽,日光傾灑,巖石上炸開的水花光彩熠熠,有碎玉瓊珠之態。於山間清啼的布谷鳥落歇於拐角的檐角上,無憂一指,它便啼鳴。

可無憂仍是提不起太大興趣,他想娘親,現在還要想爹爹。

祁羽壞意地抖了抖小家夥,慈愛地說:“無憂,想不想去臨安城玩?”

“臨安?在哪裏?”

“不遠,兩日就能到。”

“可是爹爹說,等他回家,會帶我出去玩~”

“不打緊,無憂先和曾祖去臨安,等你爹爹回家,再去玩一趟。”

“好誒!好誒!”無憂揚起笑容,鼓掌應好。

翌日,祁蒼祁羽和無憂登上馬車,即將前往臨安城。在石道中,他便很興奮,左瞧瞧後看看,在問楓的懷中好不安分。

時隔兩載,自無憂記事後,這是他首次出浮玉山。而對祁蒼祁羽而言,上次離家,早忘了是何年月了,若非要陪無憂,他們怕是得再過幾年才會出山。

路經陳陵郡,樸素的小城輕易吸引了無憂的目光,畢竟在他的記憶中,極少見陌生人。既然無憂中意此處,一行人打算在此停留三日。

在第三日上街閑逛時,他們遇見了一位意想不到的故人。

隔著遙遙人海,身披袈裟、浸染佛香的若塵,與問楓肩頭嬉笑的無憂四目相對。無憂歪頭說:“問楓哥哥,那個光頭的……和尚,好像在看我。”

聽聞無憂的童言,悠悠漫步的祁蒼祁羽擡眼望去,寶相莊嚴的和尚正朝他們踱步而來。

“蒼老頭,這和尚,是否有些眼熟?”祁羽輕撫胡須,他覺得有事要發生。

祁蒼未開口,但在打量緩緩靠近的人。

碰面時,若塵行合十禮,“兩位施主、無憂小施主,許久不見。”

“咦——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無憂好奇極了。

祁蒼想他或許知道眼前之人是誰,“無憂,不得無禮。大師,可認識祁家問緣?”

“阿彌陀佛,施主所言,確是貧僧俗名,貧僧現任靈祈寺第九任住持,法號若塵。”

無憂抱住問楓的發冠,他瞪大雙眼,驚喜說道:“若塵大師!您是送我佛珠的人嗎?”

若塵頷首微笑,“正是貧僧。”

長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不是個適合敘舊的好地方,祁蒼尋了處茶肆,一行五人圍著四方桌坐下,無憂則坐在問楓的腿上。

若塵,俗名問緣,曾是祁家人,他是由祁老家主,即祁懷瑾的祖父領養回浮玉山的,或者也能說是撿。問緣無父無母,天生地長,他在外孤苦流浪多年,食不果腹、飽經風霜,七歲那年,於一破廟前,他遇見了外出辦事的祁老家主,亦是那一面,改變了他此生命運。

祁家是他第一個家,世外桃源、人心純善,他能吃飽喝暖、讀書識字,祁老家主極為看重他,對他和祁家少主祁修遠一視同仁。祁修遠生來病弱,當時甚至隱隱有傳言說,若祁修遠早亡,問緣會接替其成為祁家下一任家主。

可事實並非如此,祁家蔔筮百奚早有預言,祁修遠有後,且是位麒麟之子。祁老家主待問緣好,純粹是發自本心,問緣與祁修遠亦是少時玩伴,親密有加。

問緣十歲時,有位老和尚孤身踏入隱村,求見祁家家主,有言:“貧僧遍尋至此,皆因山中有一子佛緣深厚,是貧僧命定的弟子。”

老和尚是靈祈寺第八任住持濟慈,他於隱村徘徊多日,最終帶領一少年離去。

自此,祁家再無問緣,而夔州靈祈寺多了位名為若塵的小和尚。五年後,濟慈圓寂,住持之位由若塵繼任。

……

“所以,若塵大師和無憂原是一家人是嗎?”

若塵忍俊不禁,佛目含笑,“誠如小施主所言。”

無憂樂呵得不行,他抓著若塵問東問西的,隨後竟直接爬到了若塵的身上,“若塵大師,您身上的香氣和那串佛珠一樣誒。”

若塵垂首望向懷中機靈生動的小兒,他溫聲問道:“小施主,可想念謝小友?”

“唔?”

“謝家挽瑜,祁家主母。”

“我娘親!”

“是。”

“大師,我想我娘親了,想她抱我,想她陪我玩,想她哄我睡覺……”

“那便去尋她吧。”

“真的嗎?”

“是啊。”

“太好了!太好了!”

在旁耐心聽著稚兒與佛門高僧對話的祁羽,插話道:“問緣……若塵大師,不是說懷瑾和無憂不能去盛京嗎?”

“無妨,無憂小施主是他二人之間的紐帶,萬發緣生,皆系緣分[1]。”

若塵同茶肆掌櫃借來紙筆,其上寥寥幾語:“因緣而生,因緣而解,汝與謝小友有前世羈絆,亦有今世情緣。祁小友,即刻起可去盛京,一載後,一切無虞。”他托祁蒼祁羽將信轉交給祁懷瑾,在陪淚眼汪汪的無憂說了好一會兒話後,飄然轉身離去。

無憂在祁羽的懷裏哭得難過,可他停不下來。

“無憂可以去盛京了,那還去臨安城嗎?”

“嗝~不去,嗝~無憂想快些,嗝~快些見到娘親。”

五月底,祁家主宅暗麟閣,裏三層外三層,全是來送無憂離家的祁家人,此行與無憂同去的是問錦問楓,以及隱村人。

祁蒼祁羽蹲下身來,平視小人兒,“無憂,記住曾祖交代你的話了嗎?”

無憂拍胸脯,“記住啦!我叫謝無憂,娘親叫謝長歡,爹爹叫懷瑾,家住何處不知道!”

祁蒼捋了捋無憂的衣角,“我們無憂真聰慧。”

“嘻嘻,爹爹說我隨娘親!大曾祖、二曾祖,無憂好高興!但是娘親會不會不認識我呀。”

祁羽捏了捏無憂的小鼻子,“哪會,你只要站在你娘親面前,她立刻就會認出你。”

“好!大曾祖、二曾祖,還有大家,無憂會想你們的!再見!”

問楓抱起無憂,穿過暗麟門,光線越來越暗,無憂的手卻仍在揮舞,“再見!”

隨著暗麟門合上,視線徹底隔絕,祁蒼和祁羽佝僂著背,緩步回了幽篁閣,低垂的眉眼掩住了其間閃爍的淚花。

浮玉山,許久都不會那般熱鬧了。

路途奔波,但無憂不喊苦也不喊累,日日精神抖擻,只盼快些與謝長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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