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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番外一:鎮南王的一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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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響亮的雞鳴聲響徹天際時,一個身著白色中衣的中年男子猛地從床榻上坐了起來,打了激靈。他擡手抹了一把額頭,發現上面都是冷汗,連鬢發都濕透了。

桔梗聽到內室中的動靜,就急忙進來請安道:“參見皇上。”

中年男子看著桔梗,眼神還有些恍惚……對了,他蕭慎如今已經不是南疆的鎮南王,而是大越的皇帝陛下了!

蕭慎眉頭微蹙,心口直打鼓,還心緒還沈浸在剛才的噩夢中……

在那個夢境中,是一個深夜,他在書房裏好不容易批完了奏折,這才剛解衣睡下,就有一個士兵驚慌失措地匆匆跑來稟說,大裕大軍抵達邊境了!還是小皇帝韓淩樊禦駕親征!

韓淩樊既然禦駕親征,那麽蕭慎身為大越的皇帝,在文武百官的下跪請命下,也只能披上戰甲,帶領大越軍北上,親赴戰場。

當陣陣戰鼓聲響起時,忽然,前方一支冷箭“嗖”地飛來,勢如破竹,眨眼就直射入他的胸口……接著他就這麽在親兵們的驚呼聲中,從馬背上倒了下去,意識飄遠……

然後,他就聽到了尖銳的雞鳴聲,猛然驚醒了過來。

蕭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覺那掌下的心臟正強勁地跳動著,暗道:幸好,他還活著!

倘若自己真的如夢裏那樣被大裕軍的人射殺,那麽以後他們大越軍就群龍無首,大裕軍必然會掃平大越的疆土,將之並入大裕,而他們蕭氏血脈恐怕會全部被挫骨揚灰,永不超生……

蕭慎越想越是心寒,越想越是後怕。

桔梗見他怔怔地坐在那裏沒動靜,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皇上,該早朝了……”

早朝?!蕭慎緩緩地眨了眨眼,一下子清醒了過來,然後松了一口氣,對自己說:沒事,只是早朝,不是大裕軍來了!

只是夢而已,剛才的一切只是夢而已!

蕭慎揉了揉眉心,掀開薄被後下了榻,由著桔梗侍候他洗漱更衣,不時地打著哈欠,臉上透著濃濃的倦意。

自從他登基後,鎮南王府也就成了潛邸,在皇宮未建好前,一家人依然住在這裏。皇宮雖然還在建中,但是早朝卻不能因此而省掉,如今每日辰時,他就要與文武百官一起開始早朝。

早朝的地點暫時設在駱越城大營中,也就代表著每日雞鳴時,他就必須起身了。

蕭慎只覺得自己前半輩子沒受的苦,在登基後的這一個月全都一次性受了,才短短一個月,他已經累得生生瘦了一大圈。

偏偏他還不能不早朝,這“君王不早朝”那可是亡國的跡象,他身為大越的開國皇帝,一定要為他的金孫守住這片基業,決不能讓他那個逆子把家業敗光了!蕭慎在心中暗暗地激勵著自己。

等他穿好龍袍、戴上翼善冠後,桔梗又謹慎地提醒道:“皇上,現在已經卯時一刻了,您還要不要用早膳?”

距離早朝時間已經只剩下不到一個時辰了,等他用了早膳,再趕過去,恐怕時間就晚了……

蕭慎眉宇緊鎖,只得問道:“有什麽點心?”

桔梗流利地作答道:“回皇上,有蓮藕蜜糖糕,松仁奶油卷,棗泥山藥糕,小籠包子……”

想到前幾日松仁奶油卷的碎片撒在了他的衣袍上,還有前日小籠包子的肉汁一不小心就弄臟了他的衣襟,蕭慎皺了皺眉,說道:“那就蓮藕蜜糖糕和山藥棗泥糕吧。”還是這些個糕點更適合在馬車上食用。

“是,皇上。”桔梗應了一聲,立刻就熟練地命人備好了食盒,接著親自到儀門恭送蕭慎上了禦駕。

潛邸的大門大開,禦駕匆匆離府,待府門再次關閉後,府內又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旭日越升越高,陽光越來越強烈,氣溫也隨之越來越灼熱,七月的駱越城炎熱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等早朝結束,蕭慎的禦駕再次回到潛邸已經是正午了,一個早上就這麽一閃而逝地過去了,蕭慎熱得滿身大汗。

書房中放著兩個冰盆,一進門,他就覺得涼氣迎面而來,渾身涼快舒適了不少。

他這才剛端起了一個茶盅,長隨就來了,還帶了一箱子的奏折,說是太子爺那邊送來給他批覆的。

怎麽又有奏折?!蕭慎眉頭一皺,不由得朝書案看去,只見昨天沒批完的那些折子如小山般堆滿了案頭。

“哎——”

蕭慎看著那數不勝數的奏折,幽幽地長嘆了一口氣。

當皇帝不容易啊,外人只看到他如今是大越之主,君臨天下,風光無限,卻不知他每日累得好似身體被掏空似的,每早雞鳴而起,每晚夜不成寐,每日更有批不完的奏章,蕭慎偶爾會覺得與那遠在王都的大裕新帝韓淩樊頗有幾分惺惺相惜的感覺。

他們倆都不容易啊!

不過,今日早朝上,唐青鴻說大裕那邊起義的黃巾軍已經同意招安了,現在雙方正在商討招安的事宜,等大裕解決了黃巾軍後,韓淩樊是不是就該把矛頭對準他們大越了?!

想到昨晚夢中發生的一切,蕭慎的心又提了起來,口舌發幹。

昨晚的夢會不會就是一個預示呢?!

蕭慎食不知味地用了些午膳,之後,他連口茶也沒喝,就開始批覆案頭堆積的那些奏章——雖然蕭奕那逆子讓他只要往奏折上蓋禦印就好,可是蕭慎又怎麽能放心呢?!由著那逆子亂來的話,把他們的大越江山敗完了,他以後該如何面對兩個金孫?!

想著金孫,蕭慎覺得身體中似乎又有了力量,聚精會神地批起奏折來。

書房裏靜悄悄地,只有那奏折翻動聲以及他的哀聲嘆氣聲不時響起……

七月中旬,庭院裏蟬鳴聲不斷,吵得蕭慎心煩意亂,不時煩躁地停筆,連著服侍筆墨的桔梗都有些緊張,心裏暗暗覺得皇上近一個月好像心神不寧的,許是因為最近天太熱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長隨忽然進來稟道:“皇上,太孫和二皇孫來給您請安了。”

寶貝金孫來了?!

蕭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筆,眼睛一亮,急忙說道:“還不快請太孫和二皇孫進來!”

見狀,桔梗暗暗地松了一口氣,有太孫和二皇孫這兩味靈藥,對皇上而言,比什麽都管用。

很快,長隨就引著小蕭煜和懷裏抱著小蕭燁的乳娘進來了,小蕭煜的腳邊還跟著一個黑白交雜的毛團,好奇地發出“喵嗚”聲。

“皇祖父。”小蕭煜煞有其事地給祖父作揖行禮,乳娘也抱著小蕭燁一起行禮。

看著兩個寶貝金孫,蕭慎笑得和藹極了,恨不得把他們都攬在懷裏,原本的疲累一掃而空。

小蕭煜看著祖父案頭那堆得高高的奏折,同情地說道:“皇祖父在忙嗎?我和弟弟是不是打擾皇祖父了……”

唯恐金孫下一句就要告退,蕭慎飛快地說道:“煜哥兒,你和你弟弟來得正好,祖父剛好快忙完了……煜哥兒,你等祖父一會兒好不好?”

小蕭煜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乖巧地應了一聲,說:“皇祖父,我和弟弟在這兒等您。”他熟門熟路地去把他的玩具箱拉了過來,拿出裏頭的風車吹給弟弟看……

骨碌碌……

風車輕快地轉動了起來。

小蕭燁目不轉睛地看著哥哥手中轉動的風車,開心地笑了,連蹲在地上的小奶貓圍棋也是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風車,偶爾發出興奮的“喵嗚”聲。

那陣陣笑聲像是羽毛一樣撓著蕭慎的心,他真想立刻去陪兩個孫子玩,於是就心急火燎地往奏折上蓋起章來,一下接著一下……沒一會兒,案頭的那些奏折就都蓋完了。蕭慎暗自慶幸,幸好他沒把今天那個箱子裏的奏折拿出來。

長隨拿走了批好的奏折後,書房裏頓時空曠了不少。

“皇祖父忙好了?”小蕭煜拿著風車笑嘻嘻地跑去找祖父,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風車不見了,小蕭燁疑惑地四下尋找起來,嘴裏發出“吚吚嗚嗚”的聲音。

蕭慎看不得寶貝小孫子失望,趕忙接過了那風車,繼續吹起風車來,逗得小蕭燁又笑了。

看著小嬰兒那單純可愛的笑靨,蕭慎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成蜜糖了,於是,嘴裏吹得更帶勁了。

風車骨碌碌地轉動著,帶起陣陣涼風,小蕭燁“咯咯”地笑得更開懷了,而小蕭煜則又去淘他自己的玩具箱,從裏頭找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小皮鞠,笑瞇瞇地叫了一聲:“圍棋!”

“喵嗚!”小奶貓立刻把目光集中到那個小皮鞠上,如綠寶石般的貓眼中釋放著異常璀璨的光芒。

小蕭煜隨手就把那小皮鞠滾了出去,兩個月大的小奶貓樂壞了,立刻朝那滾動的小皮鞠追了過去。

“咪嗚——”

祖孫三人的笑聲與奶貓的叫喚聲在屋子裏此起彼伏地響起……玩了半個時辰後,小蕭燁就秀氣地打起了哈欠。

蕭慎也累了,這風車吹久了,也費勁啊。

至於乳娘和桔梗,雖然心裏覺得蕭慎何必非要自己吹風車,卻又想著聖心難測,不敢多說什麽,

“皇祖父!”小蕭煜乖巧地說道,“弟弟要午睡了,我們得回去了……皇祖父要好好休息,別太操勞了。”

小蕭煜拉著蕭慎的手,好生叮嚀了一番,就帶著弟弟和小貓走了,留下蕭慎感動得眼眶一酸。

他的金孫果真是最孝順的孩子了!

自己無論多辛苦,多忙碌,那都是有價值的,他一定要替孫子們守好這片江山!

就算大裕新帝韓淩樊真的率大軍來襲,為了金孫,他也一定要披掛上陣,禦駕親征,決不能由著蕭奕那逆子胡來!

蕭慎的眼睛中一片豪情壯志,慷慨激昂,就在這時,剛剛出去送小蕭煜兄弟倆的桔梗又進來了,屈膝稟道:“皇上,方美人來了,說是給皇上帶了些甜品過來……”方美人就是方紫藤,自蕭慎登基後,就封了她為“美人”。

蕭慎聞言眉頭微蹙,猛然清醒過來。

看著放在書案邊的那一大箱子奏折,他的額頭隱隱抽動了起來,頭都疼了!

“朕還有朝政要處理,哪有時間吃什麽甜品!”蕭慎沒好氣地說道,“讓她走!這麽有空的話,在自己屋子裏多抄點佛經為大越祈福才對!”

等蕭慎的話傳出去後,方紫藤傻眼了,她本來想要過來小意殷勤一番,討蕭慎歡心,也好幫自己再升一個分位,卻沒想到連皇上的面都沒見上,就莫名其妙地被罰抄了佛經。難道說皇上登基後,就改性了,打算勵精圖治了?

方紫藤挫敗地走了,沒有聽到蕭慎在屋子裏發出長籲短嘆聲……

哎——

------題外話------

明天是誰的番外呢……要不要猜猜看?

番外二:韓家有喜

“生了!生了!”

隨著穩婆一聲激動的歡呼聲,“啪”的一聲響後,便是小嬰兒洪亮的哭喊聲。

產房外的庭院裏,韓淮君、韓綺霞、原玉怡等人都在緊張地等待著,渾身繃緊地盯著產房的門,心懸在了半空中。

“吱”的一聲,門總算打開了。

穩婆面色僵硬地出來報喜道:“將軍,是位千金。母女平安。”穩婆心裏懷疑今日怕是得不了什麽好賞賜了,這韓老爺、韓夫人都三十幾歲的人方才得了這麽一個女兒……

想著,穩婆忍不住飛快地看了韓將軍身後的一個藍衣少年一眼,那少年看來十四五歲,相貌俊朗,只是那高高的鼻梁、深深的眼窩,還有略顯卷曲的褐色頭發無一不暗示了他身上另一半的異族血統……聽說這是韓將軍和韓夫人十幾年前收養的養子,名叫韓惟鈞。

哎——

穩婆在心裏沈重地嘆氣,這韓夫人要是自己能生兒子,誰又想收養別人的孩子呢?!

相比之下,庭院中的其他人卻是如釋重負,懸著的心方才落了下來。

蔣逸希的年齡不小了,如今都三十五了,這一胎自懷上後就是險得很,頭三月一直臥床,之後又孕吐得厲害,整個孕期,蔣逸希消瘦了一大圈,讓眾人都是擔憂不已……今日她淩晨發動,到現在近黃昏,總算是誕下了孩兒,有驚無險。

“老天保佑!”韓綺霞欣喜地合掌拜了拜,然後喜不自勝地恭喜韓淮君,“大哥,太好了!”說著,她又看向了韓惟鈞,“鈞哥兒,你以後就是哥哥了,可要好好愛護妹妹。”

韓惟鈞應聲的同時,臉上露出帶著幾分靦腆的笑容,深褐色的眼眸在夕陽的餘暉下熠熠生輝。

看著府裏的大姑奶奶竟然是這副歡喜的表現,穩婆有些傻眼了,緊接著,就看傅雲鶴、原玉怡他們也都圍了過來紛紛恭喜韓淮君父子倆。

庭院裏,原本壓抑的氣氛一下子變得輕快起來,眾人臉上皆是喜氣洋洋。

韓淮君欣喜若狂,笑容有些傻乎乎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他當爹了,他和希兒有女兒了!

他高興得差點忘了打賞穩婆,等走到門檻前,又忽然回頭對著青依說了一個“賞”字,話音未落,已經急匆匆地進屋去看他的妻女了。

青依連忙賞了穩婆一個大大的紅封,穩婆千恩萬謝地退下了,沒想到這韓將軍得了千金竟然比人家得了大胖小子還要高興。

之後,韓綺霞又急忙派人去宮裏報喜,整個韓府都洋溢著喜氣洋洋的氣氛……

等筋疲力盡的蔣逸希醒轉過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的臉色有些慘白,透著濃濃的疲憊。

“孩子呢?”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問起女兒。生下孩子後,她聽到穩婆說女兒康健,心下一松,就疲累得昏睡了過去,直到此刻才醒了過來。

她試圖起身,但身子一動,就感覺四肢酸痛不已,就像渾身散了架似的。

“她在這裏。”韓淮君一直坐在榻邊的一把圈椅上,看著小床上那裹著繈褓的小小女嬰睡得正香甜。

見蔣逸希醒來,韓淮君趕忙過去,親自扶著她坐了起來。

他根本就不敢抱他們的女兒,就怕自己的力道沒個輕重,示意乳娘把大紅繈褓抱給了蔣逸希。

蔣逸希在乳娘的提點下小心翼翼地抱著繈褓,目光癡癡地看著繈褓中的小寶貝。

小小的女嬰只有五斤一兩,嬌小柔弱得不可思議。

她的臉頰紅彤彤的,肌膚皺巴巴的,頭發稀疏得很,她看著並不好看,但是在初為人父人母的韓淮君和蔣逸希眼裏,他們的女兒好看得不可思議。

對他們而言,她是一個奇跡!

夫妻倆都是靜靜地看著女嬰,看著她的小嘴翕了翕,看著她的睫毛微顫,看著她偶爾皺皺小鼻子……

小嬰兒每一個細小的表情變化都引來二人心中陣陣嘆息,就像是著了魔一樣。

不知不覺中,蔣逸希的眼前浮現一層朦朧的薄霧,眼眶微紅,身子幾不可察地輕顫著……

韓淮君就坐在蔣逸希身旁,立刻發現了,緊張地以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淚花,問道:“希兒,你可是哪裏不舒服?我這就命人去請大夫……”

“我沒事。”蔣逸希急忙叫住了他,笑了,笑容溫潤恬靜,“我只是高興!”高興他們有了一個寶貝女兒!

在當年應蘭行宮的疫癥後,南宮玥就說她以後子嗣艱難,如今她已經三十五歲了,對於子嗣,她早已經看開,卻沒想到蒙上天垂憐,她竟然還能有一個她與韓淮君的骨血!

他們的女兒是一個奇跡,一個蔣逸希曾經想也不敢的奇跡!

直到此刻,她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已經站起身的韓淮君又坐了回去,也笑了,讓他原本帶著幾分冷硬的五官柔和了不少。

是啊,他們終於有他們的孩子了!

以後他們會寵她,教她,疼她,陪著她一點點地長大……

夫妻倆相視一笑,這時,一陣誘人的香氣傳來,青依捧著一碗乳鴿湯來了,伺候蔣逸希喝了湯後,方才退了下去,把這方小小的內室留給他們一家三口。

韓淮君笑吟吟地從一旁拿起了一張絹紙,道:“希兒,剛才我給我們的女兒想了幾個名字,可是都覺得不夠好,你來看看……”

蔣逸希懷孕時,他們只盼著孩子能平安生下來,也沒多想,如今女兒呱呱落地,韓淮君才驟然想到,他們還沒給女兒取名字呢。

那張薄薄的絹紙上已經寫了幾十個名字,大部分又被劃去了,留下的幾個是:繹心,望舒,洵美,朝雨,芃芃,皎皎……

每一個名字都是韓淮君對女兒最美好的期待與祝福。

蔣逸希看著絹紙上的名字也為難了,嘴裏輕聲念道:“韓繹心,韓望舒,韓洵美,韓朝雨……”

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了好一會兒,卻還是沒選出一個好名字,夜越來越深了,睡在娘親身邊的小女嬰忽然嚎啕大哭起來……

屋子裏,一下子就陷入了一陣兵荒馬亂中。

育兒瑣碎,一個月彈指間就過去了,他們家的小姑娘嬌氣得很,這段日子養下來,白胖圓潤了一圈,卻也把父母和屋子裏服侍得人折騰得許久都沒睡好。

不過,韓淮君和蔣逸希都是甘之若飴,欣喜地看著他們家的小姑娘一日日地變化越來越大。

這一日下午,蔣逸希趁著女兒睡下了,正打算補個午覺,可是還未及寬衣,青依就來稟說,工部左侍郎家的鐘夫人來了。

這鐘夫人事先並未往府中遞帖子,如此貿然登門可說是有些失禮了。

但稟著來者是客,蔣逸希就令人把鐘夫人迎到了小花廳中,鐘夫人約莫四十來歲,身形略顯圓潤,看來慈眉善目的。

兩人其實並不相熟,只是偶爾在別府的宴會中遇上過幾次而已。

稍微寒暄了幾句後,蔣逸希就直接道:“不知道鐘夫人今日光臨寒舍,可是有什麽指教?”

“指教不敢當。”鐘夫人笑吟吟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盅,“蔣妹妹,容我托大,喚你一聲妹妹,我這次來也是想與妹妹說幾句心底話……”

蔣逸希氣定神閑地飲著茶,也不接她的話,等她自己往下說。

鐘夫人接著道:“蔣妹妹,你家將軍早過幾年也到不惑之年了,你是不是也該打算一下了呢?早點為將軍納個良妾,誕下麟兒,才能為韓家延續香火啊。”

鐘夫人目光灼灼地看著蔣逸希,努力壓抑著心頭的期待。她娘家有個侄女,因為前頭定親的未婚夫病故了,拖到十七歲還未出嫁,若是能與韓將軍為良妾,將來母以子貴也未嘗不好。這韓夫人才剛生了女兒,都這把年紀了,以後恐怕是再也生不出來了!

因此,韓家的滿月宴才剛過去,鐘夫人知道蔣逸希出了月子,就急匆匆地上門了,想著這個時候提正好,也免得被別人家搶先了!

蔣逸希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盅,眸中雲淡風輕。

這種類似的相勸,蔣逸希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了,這些年來,像鐘夫人這般上門來給她送良妾、平妻的也早就超過一雙手了,也就她十月懷胎的那段時間消停了……她也知道不少夫人都在背地裏說她善妒,說她容不下人,說若非仗著皇後娘娘與她親厚,恐怕韓將軍早就休妻雲雲。

不過蔣逸希並不在意,早在當年她決心嫁給韓淮君的時候,便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局面……

只要韓淮局不在意,她又有什麽好在意的,再說了……

蔣逸希眉頭微蹙,故意不悅地說道:“鐘夫人,我和將軍膝下有兒有女,不知夫人何以出此言?!”

鐘夫人噎了一下,她當然也知道韓淮君和蔣逸希膝下還有一個過繼的養子,說是從韓淮君的堂弟那裏過繼來的,可是,那不過是個混血的雜種而已,而且明面上說是過繼的,說不準就是韓淮君當年在西夜有了外室,是外室生下的野種也不好說!

也就是韓夫人傻,或者說,因為無子以致氣弱,不得不接受一個外室子。

“蔣妹妹,我是不忍心啊……你可是韓將軍的結發妻子,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這偌大的產業留給……”留給別的女人的孩子?!

“夠了!”

這次鐘夫人沒機會把話說完,就聽廳外傳來一聲不悅的冷斥。

鐘夫人循聲看去,這才註意到廳堂的門口不知何時站了兩個男子,一個三十餘歲,威儀挺拔,而另一個則是正值舞勺之年的少年。

正是韓淮君和韓惟鈞父子倆。

鐘夫人的臉色頓時有些僵硬,暗自慶幸剛才剩下的話還沒機會說出口,否則那場面可就更尷尬了。

韓淮君冷聲道:“鐘夫人,本將軍膝下兒女雙全!不擾夫人費心!”說著,他不客氣地對著一旁的管事嬤嬤吩咐道,“以後別什麽人找上門,都往夫人跟前帶!”

韓淮君這話已經是當面打臉了,鐘夫人臉上一片鐵青,惱羞成怒道:“韓將軍,你這說得什麽話,我這也是一片好意!”

“鐘夫人,你該慶幸本將軍不打女人!”韓淮君的目光更冷了,如利箭一般射了過去。

鐘夫人嚇得臉色一白,這時,管事嬤嬤走到她跟前,不客氣地伸手做請狀,“鐘夫人,請。”

鐘夫人慌慌張張地走了,韓淮君大步進了小花廳,而韓惟鈞卻留在了廳外,目送鐘夫人遠去,眸中怒意翻滾,卻什麽也沒有說。

府外多的是閑言碎語,就算他對鐘夫人說再多,也堵不住外面的悠悠眾口。

世人愚昧。

從小,他就知道養父養母很恩愛,哪怕養母子嗣艱難,哪怕養母芳華漸去,可是在養父心裏,只有養母一人。

他們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真情!

他們讓他知道這世上終究有善報,雖然等了這麽年,但他們終究有了血脈的延續,有了妹妹!

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妹妹是養父養母的骨血!

想著妹妹可愛的容顏,韓惟鈞的心又漸漸地平靜了下來,臉上有了笑意。

真好啊,有父有母有妹,這才是家!..

王都的一切對他而言,早仿佛是前世了……

番外三:詠陽

江南的金秋,秋高氣爽,桂花在枝頭燦爛地綻放開來,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桂香,香飄十裏。

十月初六,蘇城最有名的戲園子,位於城西華盛街的浮曲園,今日要開一出名叫《芙蓉亭》的新戲了,戲樓裏很是熱鬧,人頭攢動,幾乎是座無虛席。

此時距離開戲的未時還差一刻鐘了,來看戲的客人們一個個都翹首以待,其中也包括坐在一樓大堂的一個二十來歲白皙斯文的藍袍青年和他身旁一個五六歲的女童。

“嘩啦啦……”

那藍袍青年正在給女童斟茶,這時,小二帶著一個頭發花白的青衣老婦朝這邊過來了。

“李公子,”小二熟稔地對那藍袍青年打著招呼,點頭哈腰地說道,“今日園子裏正好滿座了,不知道李公子是否介意與這位傅老夫人拼個桌?”

聽小二的口氣,就知道這位李公子應該是戲園裏的常客。

那李公子還沒說話,他身旁的女童已經靈活地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她熱情地幫著那青衣老婦拉開了椅子,笑瞇瞇地說道:“傅婆婆,請坐。”

那小小的女童養得極好,白胖紅潤,頭上梳著圓圓的鬏鬏頭,纏著琉璃珠串,身上穿了一件粉色團花刻絲的薄襖,模樣看著十分可愛。

“謝謝你啊,小娃娃。”青衣老婦,也就是詠陽,俯首對著粉衣女童微微一笑,坐了下來。

“我不叫小娃娃,”女童自來熟地自我介紹道,“傅婆婆,我叫心心,心愛的心。”

“心心,真好聽的名字。”詠陽目露慈愛地看著這可愛的女娃娃,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那是當然,這是我爹給我取的名字!”

“……”

這一老一少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看著還頗為投緣,而一旁的李公子眼角抽了一下,以他這傻女兒自來熟的個性,他真怕有一天被給人拐跑了。今兒回去以後,一定要讓家裏那位好好訓訓她!

“鏘鏘鏘鏘!”

戲臺的方向傳來一陣響亮的鑼鼓聲,頓時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力。

未時到了。

隨著一陣悠揚歡快的樂聲響起,兩個濃妝艷抹的戲子依次粉墨登場,戲開演了。

四周的客人安靜了下來,一道道灼熱的目光都看向了同一個方向——前方的戲臺,也唯有詠陽,不時借著喝茶的動作打量著身旁的這位李公子。

他面容清秀,肌膚白皙如玉,中等身量,身形看著有些單薄,就像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江南書生一般。

此刻,他專心致志地看著臺上的戲,那烏黑的眸子熠熠生輝。

而他身旁的心心也是與他一樣的表情和眼神,偶爾自己拿起茶杯抿一口茶水,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沒有發出任何的異響。

這個女娃娃性格活潑,卻不浮躁,看來平日裏的規矩學得不錯。想著,詠陽不由嘴角微翹。

須臾,戲臺上就迎來一波高潮,四周的客人皆是鼓掌叫好,戲樓中一片喧嘩熱鬧。

第一折在高潮時戛然而止,戲臺上的幾個戲子就依次退了下去,一下子就冷落了下來。

中間要休息一盞茶功夫,才會開始第二折。

四周的客人們還意猶未盡,交頭接耳地討論起剛才的戲來,說到興處時,一個個熱血沸騰,一時間,戲樓中竟是比剛才唱戲的時候還要熱鬧。

“傅婆婆,您不喜歡這出戲嗎?”忽然,心心一本正經地問詠陽道。

詠陽怔了怔,只見那女娃娃睜著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櫻桃小嘴癟癟的,似乎透著些許委屈。

這一瞬,詠陽忍不住把眼前這張可愛的小圓臉與記憶中的另一張臉龐重疊在了一起,心緒動蕩,心神有些恍惚。

真像啊!

詠陽心底發出一聲塔西,很快就回過神來。

看著女娃娃,詠陽不由嘴角翹起,手有些癢,很想揉揉女娃娃那烏黑柔軟的發頂。

她剛才只顧著打量這一大一小,根本就沒聽那出戲到底唱了些什麽,因此只得含糊地說道:“比起文戲,我更喜歡武戲。”

“傅婆婆,我也喜歡武戲的,尤其是《孫悟空大鬧天宮》!”心心興致勃勃地說著,“可是,傅婆婆,文戲也很有趣的!像今天的《芙蓉亭》,可是我們蘇城最厲害的竹生居士寫的戲,剛剛才是第一折,後面更精彩……”

眼看著女兒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地說個不停,李公子不好意思地朝詠陽一笑,道:“傅老夫人,小女一向聒噪,真是擾了您的清凈了。”說話的同時,他直接把女兒的小嘴給捂住了,只聽女娃娃發出可憐兮兮的咿唔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詠陽微微一笑,眸中閃著濃濃的笑意,道:“李公子多禮了,心心很可愛,與我的孫女性子很像。”

“傅婆婆,您的孫女多大了?”心心好不容易總算扒開了捂在她嘴巴上的那只手,忍不住插嘴問道。

“她呀,今年就要做母親了……”

“那不是很大很大了?”

“……”

這一老一小話語間,又是一聲尖銳的鑼鼓聲響起,第二折戲在樂聲中開唱了……

臺上如泣如訴,臺下掌聲雷動,戲樓裏不時爆發出叫好聲,幾乎快要掀掉了屋頂,一浪接著一浪地湧來……等這出戲唱完後,已經是快要申時了。

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時陰沈了下來,天空中下起了小雨,雨水淅淅瀝瀝,滴滴答答,在房屋、街道、小橋、巷子中罩上一層白蒙蒙的霧氣,路上已經沒有什麽行人了。

“下雨了……”

戲樓的屋檐下,女娃娃心心看著那細密的雨簾,有些煩惱地說道。

那李公子俯首對著女兒眨了眨眼,故意學著女兒的口吻苦惱地說道:“那我們豈不是不能回家了?”

“李公子,心心,”詠陽跟在二人身後走出了戲樓的大門,含笑地提議道,“相逢即是有緣,不如讓我家的馬車送兩位回府如何?”

話語間,一輛青篷馬車慢悠悠地駛到了詠陽前方,趕車的是一個精幹的中年婦人,目露異彩地朝他們看來,拿著馬鞭的右手下意識地微微使力。

心心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拉著李公子的袍裾,擡頭以詢問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問,可以嗎?

“小蘊!心心!”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男音自後方不遠處傳來,聲音溫潤明澈,在那淅瀝的雨聲中分外清晰。

聞言,詠陽身子一顫,仿佛瞬間被凍僵似的,好一會兒都動彈不得。

“爹爹!”心心循聲看去,激動地朝著詠陽的身後大力地揮著手。

詠陽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轉過身,看了過去。

就在兩三丈外的一輛馬車旁,一個身穿柳色衣袍的青年撐著一把灰色的桐油傘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

那青年身形頎長挺拔,看著足足比四周的旁人高了大半個頭,在這江南水鄉,分外顯眼。

那桐油傘的陰影下,他俊逸的臉龐上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整個人看來陌生而又似乎有幾分熟悉……

詠陽直楞楞地看著他,眼前不由浮現了一層淡淡的薄霧。

這就是李嘉啊!

她曾聽應十二仔細地形容過李嘉,也曾看過應十二特意準備的幾幅畫像,但是當她真的看到李嘉時,心裏還是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李嘉看著有三分像他們家的阿鶴,身形相似,眼睛也像……都說外甥似舅,應該說他像的是阿鶴他爹……

思緒間,撐著大傘的李嘉走到了近前,雨水順著傘面淅淅瀝瀝地落下,“滴答滴答”地回響在詠陽耳邊,那聲音像是被放大了許多倍。

詠陽深吸一口氣,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沒想到今日會在這裏遇上李嘉,她的外孫!

想著,詠陽的眼神幽深覆雜。

過去的近半年裏,應十二幾乎把李家的祖上三代都刨了個底朝天,事無巨細地查了李家的事。

李家很好,無論是李老爺、李夫人,還是李嘉的妻子李蘊,自小就命運多舛的李嘉能夠遇上這家人也許是他最大的幸福!

九月中旬,在朝堂的局面大致穩定後,詠陽就帶著兩個親兵千裏迢迢地從王都來了江南。三天前,她就坐船抵達了蘇城,卻遲遲沒有去見李嘉。

也許是近鄉情怯,也許是不想打擾他的生活,又或許,就算她見到了李嘉,他們也只是陌生人,又能說什麽呢……

詠陽知道李嘉的妻子李蘊最喜歡看戲,隔三差五就女扮男裝地帶著女兒來浮曲園看戲,於是詠陽也來了,前日她就來過一次,遠遠地從二樓看著李蘊和心心;今日是第二次,沒想到因為戲樓裏人滿為患,小二竟然正好拉著她過來與這對母女拼桌。

心心很活潑,李蘊雖然沒說幾句話,但是從她們母女的相處就可以看出這一家人很幸福,只有幸福的家才能養育出心心這樣的孩子。

“爹爹!”心心興奮地撲向了李嘉,一手牽著爹爹的左手道,“您是來接我和娘的嗎?”

李蘊根本就來不及阻止,就被女兒說穿了自己的女兒身,有些尷尬地看了詠陽一樣,卻發現詠陽面色如常,似是全不在意。

李嘉順著妻子的視線疑惑地看了看詠陽,問道:“小蘊,這位是……”

李蘊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就把剛才她倆偶然與這位傅老夫人拼桌看戲,以及因為下雨,對方提議送她們回家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李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詠陽,微微一笑,疏離地對著詠陽頷首道:“傅老夫人,多謝您的一片好意。”

詠陽還在看李嘉,像是要把他的容貌深深地印刻在心中,她的嘴唇動了動,緩緩地擠出一句:“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小蘊,心心,我們回家吧。”

李嘉一邊抱起了女兒,一邊招呼妻子也到傘下,他小心翼翼地先把女兒抱上了馬車,然後又扶著妻子隨後也上了馬車。

短短幾息時間,他的後背、衣袖被雨水淋濕了一大片,然而他似乎滿不在乎……

很好,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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