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徹骨

關燈
冷徹骨

各個仙門弟子退去,被派去尋找南若嫣的人將人帶了回來。

南若嫣對著梅清寒行了一禮,“多謝梅少主相救,不,現在是梅宗主了”

“就算是別人我也會救,姑娘今後不必在我身上多費心思”

她垂眸片刻道,“梅少主從來沒有喜歡過什麽人嗎?”

梅清寒並未開口。

“原來梅少主也會動心,不知誰這般幸運”

梅清寒沒有回答,回山路上,在送來的玉璧上匆匆一瞥,忽然楞住,“自在安寧”

他摸出頸間的冰晶鏈,看向上面一樣龍章鳳姿的字,輕聲道,“業玄宸……”

舊土。

玄天鏡被置於石臺,夜無冥攤開掌心的尖刺,一滴血珠融進玄天鏡,隨後單手撫上鏡面,源源不斷的靈力被融進鏡中。

玄天鏡面也漸漸發生了變化。

幾十年前,險些封山的飄渺山出了一件大喜事,梅夫人誕下一子,此子生來仙胎,震驚眾仙門。

自梅清寒出生,飄渺山如同轉了運一般,喜事一件連著一件,飄渺山重回四大仙門,黃炎靈脈因為曾經的仙門之爭,一直沒有確定歸屬於誰。在一場秘境奪寶之後,竟然花落人家到了飄渺山,此後的飄渺山便如日中天,一路發揚光大成了仙門之首。所以,這梅家少主便成了飄渺山比宗主還要地位崇高的存在。

那些縹緲山的光鮮只是這是在外人看來,而梅清寒本身,可以算是獨自在縹緲山長大。

一座筆直挺立的山峰出現在眼前,是絕孤峰。沿著絕孤峰的巖壁而上,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處宅院。

院中廂房內一位婦人身邊躺著一個奶娃娃,那娃娃長的膚白大眼,水靈極了。雖然夜無冥從未見過年幼之時的梅清寒,但是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那雙眼睛他不會認錯。

只是那婦人卻不是微生裳。

絕孤峰的人不多,一個老者,一個夥夫,一個婦人,若是那婦人是仙身,可能連夥夫都沒有。

這樣的年數一過就是十幾年,梅不忘會時常過來,只是每次都是考驗梅清寒的功法和修為,即使這樣,每一次梅清寒還是在期盼著他的到來,見到他的時候眼睛神采奕奕,那是長大後的他從來沒有過的神色。

他每次都會問一句話,“母親好些了嗎?”

只是每次回答他的都是,“沒有”

梅不忘告訴他母親在外重病修養,不能輕易見人,只有他修為大成才可以出山見她,所以梅清寒近乎瘋狂地修煉。

每次累了,他都會坐在屋頂上看著梅不忘說過的仙島方向,聽聞那是他母親修養的地方。

不到五歲的小孩坐在屋檐上一看就是七八年。

偶爾衣著雪白的小娃娃會站在高處,低頭看著山下一角。

那裏三三兩兩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童正在比試法術,他們如今的年歲自然使不出什麽厲害的法術,於是幾個小小的火團和水註在他們的身前被幻化出來,他們互相打趣嘲笑著,隨即鬧作一團。

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緩緩離開的身影卻是那樣的落寞,看的夜無冥一顆心都被攥緊生疼。

前世他曾以為梅清寒錦衣玉食,千嬌萬寵長大,直到那個雨夜,方知他怕黑的源頭,如今親眼見到了當年景象,竟是不敢想象的孤寂。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梅清寒十一歲。

縹緲山宗門大比。

那是他從沒見過的梅清寒,十多歲的少年雖然依舊周身清冷,但眉間可見少年人的刻意隱藏的肆意與鮮活生氣,一招一式,皆是神采奕奕的期盼。

梅清寒足尖一點,下一刻已出現在樊玖身後,長劍架在他脖子上,說道,“我贏了!”

最終高臺之上只留他一人,看向遠處,那是她在的方向。

梅清寒不出意外地拔得頭籌,他再次執意想見母親,梅不忘推脫說,只要去到無妄之海殺死魔靈能夠活著出來,便會讓他去見他的娘親。

梅清寒不知魔靈的特別之處,只知道那裏應是兇險,要先去闖過鎮魔塔,他沒有猶豫,帶上正邪立刻離開。

夜無冥心裏一沈,他看得出來梅清寒如今修為不凡,可鎮魔塔大妖邪魔無數,他此去必然九死一生。

梅清寒出了山門,一雙瑩亮的眸子滿是志在必得。

夜無冥狠狠地攥緊了手心,指甲嵌入掌心都沒有感覺,倒懸天境!他才十一歲!

“別去!”夜無冥脫口而出,卻無能為力,他來得太晚。

鎮魔塔內

梅清寒雪白的衣衫被劃了無數道,鮮紅的血正從傷口處往外滲。他的手也在滴血,那是一個幻魔,他為保理智,用匕首刺進了自己的掌心。

三天後,渾身浴血的少年自鎮魔塔塔頂走出,金色的梵文環繞在他手腕間,身後鎮魔塔倏然變小,隱匿在他手腕間。

世上傳聞鎮魔塔認主梅清寒因他是天生的仙身,運氣使然,又怎知他在塔內七七四十九日,血染十九層,遍體鱗傷。

夜無冥閉了閉眼,壓下眼中的酸澀。

******

出發倒懸天境前,梅不忘又將派梅清寒派去了南山妖魔嶺拿九龍錐,九龍錐一直被用來封印霍亂蒼生妖獸,答應他若是他能拿到九龍錐便能出發去往倒懸天境。

梅清寒拿到九龍錐的過程並不容易,但是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璀璨發亮,因為他知道,只要他過了這關,再去到倒懸天境殺了魔靈,便可以離開縹緲山去仙島見他母親。

他沒有計較梅不忘三番五次的推諉,食言,他知曉其中或許另有緣由,但沒關系,他可以做到最好,只要他能見到她都沒關系。

不動峰。

一道銀光落在縹緲峰上,梅清寒顧不得整理衣衫便向著梅不忘的住處快速奔去,到了門前,卻停住了腳步。

一道低沈的男聲想起,“梅宗主,如今清寒拔得頭籌,是時候讓他動身了”

梅不忘顯得有些猶豫,“可是他才十幾歲,會不會”

“這是他早晚都要做的事,難道梅宗主不舍了?”

“只是倒懸天境外危機重重,魔氣滔天,並無十足把握。若他不能殺了那魔靈,今後天下又當如何”

顧揚則道,“前幾日的試煉大會你也看到了,對付那些魔氣是綽綽有餘的,不愧是生而仙胎,他的修為提升的著實太快了,再有幾年,估計同你我之力都不相上下了”

“可是倒懸天境的魔氣非同小可,以清寒現在的修為不知道壓不壓得住……”

顧揚則道,“距魔尊身死已過了幾百年,留給我們的時間屬實不多了”,那人繼續道,“當年扶生不惜以身困魔才令魔尊隕滅,如今魔尊還未出世,正是降魔的時機,若不早做打算,待到魔尊出世,焉知又會怎樣禍亂蒼生?”

良久,梅不忘的聲音有幾分無力,“我知曉了”

梅不忘頓了下,聲音透出一絲無力,“此次至少要七天才能歸來,等他回來便能出發倒懸天境”

溫遠昌的聲音極為粗狂,乍一聽便能辨認,“你當真不打算讓他們母子相見?”

梅不忘沈默片刻,“裳兒方才好些,如是情緒激動之下只怕會傷了身子,而且若她知曉這件事,必不可能答應”

衡玉華道,“他終究太年幼了些,為何不再多等幾年”

顧揚則道,“最近魔域異動,歸根究底是無妄之海的魔氣愈加濃重,如今幾百年已過,魔尊降世之日越來越近,越早將他扼殺在搖籃越對仙門有利”

溫遠昌道,“只是那魔域魔氣蠱人心智,以身困魔不知他是否抵擋得住啊”

“若是他殺不了魔靈,那…”

梅不忘沈默良久肯定道,“他可以,試煉臺的天階從來沒有人能面不改色而過,除了…他”

“他向來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孩子”

衡玉華道,“若是清寒回來,梅宗主是否要將真相告知?”

“若是他殺了魔靈,等裳兒好些,便會讓他們相見”

一陣悶雷劈下,大門豁然敞開。

梅不忘、溫遠昌幾人在雷光中見到了梅清寒慘白的臉和還未換下染著妖獸之血的衣衫。

“清寒,你…”

他們沒有想到梅清寒的修為已經到了靠近他們都發現不了的地步。

原來這一切都是欺騙。

梅清寒不可置信地後退,“倒懸天境…以身困魔”

“魔靈……為何溫扶生能殺死魔尊?”他眼底泛紅,開口道,“溫扶生並非不甚被魔氣所惑或者自願墮入魔道,而是自願?”

除了風拍打著樹葉的聲音,沒有人回答他。

“清寒…你聽為父說!”

梅清寒猛然厲聲道,“梅宗主,你又在醞釀何樣的謊言與欺騙?”

顧揚則道,“扶生生為仙身,死時天降九天神雷,他與魔尊一起湮滅在了神雷中”

梅清寒渾身一震,看向梅不忘,“所以這也是你早就替我定好的結局?”

“母親根本就沒有重病,這一切都是你們編造出來的,就是我了讓我去殺魔靈?”

“你先聽我說!”

梅清寒眼底泛紅,“說什麽!說你們方才說的都是假的?”

他眼中仍帶著一絲絲希冀,“假的是嗎?”

見眾人沈默,他陡然輕笑出聲。

梅清寒盯著對面那個被他叫了十幾年父親之人,只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和荒唐,“以身困魔,這便是你為我選的結局”

“我……”

梅清寒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寒涼,“所以你口中那些期盼也都是假的,畢竟你們從一開始便知道我會死,若是真的豈不是浪費感情”

他原以為梅不忘因為他不夠努力而疏遠他,又或者用嚴苛的修煉磨煉他的心性,畢竟他是縹緲山少主,他的肩上有更為艱巨的保護蒼生之責。

如今看來,竟是他自作多情,他所期盼的親情與期盼,從一開始就註定了不會存在。

“變得更強是借口,宗門第一是借口,收服鎮魔塔也是借口,你從來不願我見到她對嗎?”

梅清寒淒然的笑了一聲,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心平氣和地問出這些話,但是到了眼前,還是忍不住哽咽,他眼底浮現出淚光,啞聲道“怪不得,怪不得這麽多年你不曾親近於我?因為我註定要和溫扶生一樣的下場,一個註定的犧牲品又何必徒傷感情”

所有人對他都是一樣的。

梅不忘囁嚅著唇說不出話。

不,不!還有那個人,或許她不知道,或許她並不知情。眼淚滑落,摔在了地上,梅清寒微微搖頭,“我問你,母親他真的病了嗎?”

梅不忘始終沒有擡起眼睛去看梅清寒,他的背好像一下子佝僂了,梅清寒的詰問讓他羞愧,也讓他沒辦法拿出家主的威嚴以及立場去說些什麽。

梅清寒忽然道,“她知道我在這裏嗎?”他心中燃起了希望,他失神般的呢喃道,“她不知道,她一定不知道,是你騙了她”

“騙子”話音剛落,他便轉身沖了出去,母親知道嗎?若是母親不知道……母親定然是不知道的。

夜無冥的口中彌漫出血氣又咽了下去,他不得不看著他心尖上的人奔向冷徹骨髓的失望。

梅清寒飛奔而出,連禦劍都忘了,他跑得飛快,穿過長廊,穿過枝條橫斜的樹林,他躍下絕孤峰,用了他今生最快的瞬移術。

紅燈高掛,人聲鼎沸。他在門前停了下來。

攥緊的手有些出汗,腳下有千斤重,她長什麽樣子呢?會認出自己嗎?

門前的弟子道,“這位貴客看著面生呢”

梅清寒有些不知所措。

一旁少女對他粲然一笑,“想必也是來賀小少主百日誕辰的吧,快裏邊請”

梅清寒怔住,小少主…百日…

怪不得張燈結彩,怪不得門庭若市……

他還是踏進了那道門,院中人聲熱絡,他也終於見到了微生裳,她與想象中一般慈愛,可是她的目光卻是看著繈褓中的一個孩子,梅清寒看著那個與他眉眼有幾分相似的孩子,久久沒有動作,他掃見那嬰兒頸上的長命鎖,那上寫著兩個字永寧,原來梅家二少主,字永寧。

梅清寒不知道自己怎樣回的絕孤峰,當他重新出現在梅不忘面前時,梅不忘久久沒有開口。

梅清寒如同失了魂一般,站立良久。

“清寒……”

梅清寒冷淡道,“梅宗主,我去殺魔靈” 他扯了扯嘴角,“畢竟我這一身骨血和錦衣玉食都來自梅家,沒有理由拒絕你不是嗎”

梅不忘眼眶泛紅,正想說什麽。

梅清寒打斷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與陌生,“梅宗主,今後若是想要我做什麽,大可以直接問我做與不做,不必找那些表現不佳、磨練心性的借口”

而後轉身離開,“我為你斬殺魔靈,不死不休,還你生養之恩,其他的關系便斷了吧”

梅不忘語氣慌亂,“你去哪?”

梅清寒沒有回頭,帶著幾分嘲諷地笑,“你們期盼的,倒懸天境”。

梅清寒下了山,狂風驟雨打濕了他的白衣,血水被染成飄搖的花。他一路殺入魔域,血水未幹便又染血,層層疊疊,直至幾乎看不出顏色。

舊土之濱,倒懸天境結界前,他拿出九龍錐,頭也不回地踏入。

梅清寒再次醒來是在天雲池,他手中握著一張字條。“魔靈已死,梅家生恩盡還,自願以身困魔,誓殺魔尊”。

這是他的字,他不會認錯,他看了看周圍陣法,不曾有人進來過。

他闔眸想了一會兒,卻只想到了一幕,便是他對梅不忘等人道,“我答應,我與梅家此生兩清”,之後便再也想不起來。

松開紙條,赫然發現他右手手心竟然出現了一道黑色紋路,烈火般燃燒到他的手腕。

天雲池地處偏遠,他鮮少回去,從來都是梅不忘傳音尋他,若他覺得有必要才會回去。

一年魔域動蕩,本是待在魔域的妖魔紛紛逃竄至各地,梅清寒一離開就是三年,歸來之時便聽到了微生裳命不久矣的消息,他又風塵仆仆的下了山,待到梅清寒懷裏揣著千年蓮子一身霜雪地回到飄渺山,只看的見滿山的素縞。

那年梅若谷三歲。

梅清寒站在絕孤峰上望著東邊,一站就是七日。

他以為他還有很長時間去思考這令他無數次回避的問題,但是沒想到這一去就是死別。

他不敢去看,不敢去送。

他不知道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她,因為他不知道在她眼裏自己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

如果她愛自己為什麽十三年都不曾來看他,如果她不愛自己,自己又何必出現在她的眼前。

千般困惑,無從開口。

也再沒了機會開口。

夜無冥單手掩面,喃喃道,“懷慈…真是諷刺”,怪得他說自己沒有小字。連宗門給的字都滿載責任。

記憶中那年他下山,聽見有人在議論梅清寒,“聽聞梅家少主從來沒有小字”

同行之人頗為驚訝,“啊?”

“許是他性情乖張,他父親不喜吧”

夜無冥那時剛受了梅清寒的氣,在暗處冷笑了下,低聲自言自語了句,“這樣的人,梅不忘又能給他什麽好的小字”

他微微躬身,低啞的聲音中伴著無盡的悔意,“我怎麽能那麽說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