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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千裏自同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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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千裏自同風

“爹爹, ”沈乘月坐在沈照夜床邊,“你今日好些了沒?可還疼得厲害嗎?”

“好些了,”沈照夜面色尚有些蒼白, “你大哥剛剛來探望過。”

“我知道,我在門口碰見大哥了,聊了幾句。”

老夫人這幾天也忍不住哭了幾場, 沈乘月和匆匆趕回來的沈岫白幾乎每天都在輪流勸慰。

“他很難過, 始終不明白瑕兒怎麽會做出這種事,”沈照夜搖了搖頭,“我告訴他, 大夫都說沒刺中要害,沒有性命之憂。”

“我知道, 我教過她如何避開要害。”

沈照夜頓了頓:“你教的?”

“她想學,我就教了, 我當時不知道她是準備用來刺你的, ”沈乘月連忙解釋, “不過……教了是好事啊, 您並無大礙,我若沒教過, 萬一她下手沒輕沒重呢?”

沈照夜掩面嘆息:“有沒有可能,你若沒教過, 她壓根就不會冒險捅我呢?”

沈乘月低頭:“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沈瑕那樣聰明,沈乘月如果不教,她大概會想出其他方式來取信於夷狄人。

沈乘月其實也覺得,沈瑕對父親,不會那麽絕情。那一日側門口的兩個府兵,其實也是被她支開的, 不然夷狄人其實也不會在意多造兩條殺孽。

“瑕兒她……”沈照夜想說什麽,最終卻只化作一聲長嘆,“唉……”

“您也別太傷心,妹妹她其實沒有徹底絕情,”沈乘月安慰道,“她特地把我支開,大概是沒忍心捅我,只是……把您給刺傷了。”

“嗯?”沈照夜真誠發問,“你今日是來探病的嗎?”

“當然。”

“我還以為你想把為父氣死,直接奔喪呢。”

“……”

“你手裏拿著什麽?”

“在妹妹房裏找到的,她給我繡的帕子,和給您的千裏江山圖。”事發後,官府的人去杏園搜過一回,取走了她的書信、筆跡,但這些無關緊要的繡品到底是保留了下來。

“難為她一邊想著怎麽捅我一邊給我繡圖,讓我看看,”沈照夜搶過女兒手中的東西,細看之下,怒道,“你管這叫千裏江山圖?我看頂多也就十裏!”

“是千裏,”沈乘月辯解,“只是沒繡完而已。”

“你怎麽不說是只繡了個開頭的萬裏江山圖呢?反正都由得你吹噓,”沈照夜又搶過女兒的帕子,“怎麽你這幅就是繡好的?”

沈乘月無辜地看著父親。

“外面怎麽說?”

“外面的人,都說……二妹妹和她外祖父一樣,通敵叛國,連親爹都能下手去殺,還提起了她和二皇子的事,說皇子謀反也必然是勾結了夷狄人。還說,事發之後,她怕被皇子手下叛將攀咬出來,才急著逃走。官府的人也說,他們在她的書籍夾層裏,找到了詳細的京城布防圖。”

沈照夜背過身子,抹掉眼角一滴淚:“瑕兒怎麽這般糊塗?”

“再聰明的人,也免不了執念。”

“什麽執念?”

“恨。”

恨意銷魂蝕骨,無計可消除。

循環裏,循環後,沈瑕說過的話在沈乘月腦海之中縈繞不去。

“我外祖父,通敵叛國的罪名……”

“而當時夷狄人還做足了勢頭,假裝派兵要營救我外祖父,他們在邊境殺人,聲稱皇帝不放人,他們就屠戮邊關千人萬人,連百姓都信了外祖父通敵叛國。”

“若是我,我也選和,如今盛世,夷狄不敢來犯就夠了。至於幾十年、上百年後會發生什麽事,又與我何幹?邊境戰火連天,我自歌舞升平。反而出兵才是件麻煩事。”

無數碎片劃過腦海,最後都化為一嘆。

沈乘月當然不會相信沈瑕是真的通敵叛國,她只是怪自己為何沒有提前想到這一切,為何會毫無防備。

沈瑕語氣涼薄地說著她若是朝臣,也定會反對出兵,反正夷狄就算要打也打不到京城,朝臣不如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悠閑日子之時,她在想什麽?

她大概覺得朝臣都是些利己的廢物,而會被裹挾的皇帝也靠不住,只能由她親手來報這個仇。

但這個仇,要怎麽報?沈瑕她安全嗎?在夷狄那種地方,她能平安活下來嗎?與虎謀皮,真的不會反噬自身嗎?

“待循環結束,姐姐可不可以教我殺人的手法?我想知道刀捅在人身上什麽位置會致人死亡,什麽位置又能令人險死還生。”

沈乘月劫國庫那一回,沈瑕在牢裏對她提出了這個要求。而她時至今日也還沒想明白,這到底是個巧合,還是沈瑕在循環當中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可是循環是沈乘月的循環,對沈瑕來說,那是短短一天,在一天之內她得知消息、制定計劃、下定決心,甚至思考到了各種細節。其人之心性,其人之智勇,那真的是人之力可以做到的嗎?

但當時她絕不可能知道二皇子要謀反,後來種種大概只是因勢利導,順手給夷狄人扣了只勾結二皇子謀反的黑鍋罷了。

而沈瑕似乎早已為此做過種種鋪墊,她只是一直在瞞著沈乘月。

她提前說過對不起,也提前告別過。

她說:“對不住,同為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名聲不好,也會連累府中其他人。”

憑她說這話的時機,怕是人人都以為她指的是二皇子的事。只是當時沈乘月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她,是起了疑心的,想問她有沒有別的事隱瞞,但被蘭濯來報小桃父母鬧事打斷,便忘到了腦後。

而後來,沈瑕也依樣畫葫蘆,用小桃的事支開了她。

在沈乘月興致勃勃邀她欣賞月華院下新建武器庫的那一日,她甚至對姐姐舉起了袖箭,再三確認過多遠的距離外沈乘月能躲過這一箭,難道這也在她計算之中嗎?

夷狄人射過來的那一箭,沈乘月輕輕松松地躲了過去,只是她沒有辦法追上那群人,把妹妹帶回來。

沈瑕天生一副溫良面孔,其實她決定要做的事,誰也阻止不了。父親手足不行,心愛之人也不行。

她拋棄蕭遇,拋得那叫一個幹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她的愛是真的,惆悵是真的,毫不留情也是真的。

大概這就是天生能做大事的那種人。

恨意之火無計可消除,唯有仇人的鮮血可以澆熄。

“我想造一艘天底下最大的船,我會駕著它,順流直下,看遍山河。”

“真好。”

“到時候邀你一起啊。”

“好啊,如果到時候我還在你身邊的話。”

言猶在耳,斯人卻已遠在天邊。

沈家剛剛出了救駕的女兒,還沒等大家攀上關系,轉頭又出了個通敵叛國的女兒,大家便紛紛遠離了去。

這跌宕起伏的,直讓百姓日日拿沈家當戲看,高呼比話本都精彩,甚至三三兩兩磕著瓜子,蹲在沈府附近的街頭樹下,看著沈府的人進進出出,痛快地聊著閑話。

沈府下人不堪其擾,平日出門采買都改走側門。

只有孫嬤嬤對這群人深惡痛絕,每次都要特地路過他們面前,狠狠呸上一聲。

直到某一日她發現自家大小姐穿著布衣,用泥灰塗抹了臉,扛著扁擔裝作一個行腳的挑夫,混在這群人當中,磕著他們分給她的瓜子,親自散播著關於沈府的流言,說大小姐是仙人轉世,把其他人聽得一楞一楞,一力把沈府的謠言引領上了一個古怪的層面。

有救駕之功在,沈家人不至於被連累下獄,但皇帝給了沈照夜很長的休沐期,不說罷他的官,也不讓他官覆原職,就這樣被無限期擱置下來。

沈乘月的科考也沒了消息,但好歹青樓的事皇帝應諾落實了,五百萬兩銀子也由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趁夜將銀票親自送上了沈府。

沈瑕的事鬧出來後,沈乘月在門口碰見過蕭遇,她有些無奈:“這回你總該知道沈瑕不在家了吧?”

“我知道,我只是……”蕭遇眼眶有些腫脹,想來是哭過,翩翩佳公子也沒了往日風度,“不知道該去對誰求一個答案。”

“我猜你自由了,從此嫁娶不相幹。”

“可我……不想與她不相幹。”

“那你還想怎麽樣呢?”沈乘月嘆息,“那可是通敵叛國的罪名。”

“他們都說她……”

“都說她什麽?”

“我不信那些,她永遠是我心中最美好的姑娘,皎如天上月,可我說不過他們。”

沈乘月有些驚訝:“你又了解她多少呢?”

“我顯然還不夠了解她,”蕭遇搖了搖頭,“但我陪著她施粥送藥,她親手給昏迷的孩童拭去嘔吐物時,那一刻的關切總不是假的;她看著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神色裏的同情總不是假的;她在垂柳下對我一笑時,眼裏的溫柔的總不是假的……和我相處的是活生生的她,總不是那些見都沒見過她的人口中的她。”

沈乘月被他說得眼眶也有些發紅,走近了些,拍了拍他的肩,半晌說不出話。

“我不會娶別人,”他說,“我總要等出個結果來。”

“……好。”

“我相信其中定然有誤會,我要入朝,我要做官,我要掌握一些說話的權力,我要讓其他人聽見我的聲音,”蕭遇心思紛亂,想到哪裏說到哪裏,“我要、我要勸說陛下發兵夷狄,我要……還她一個清白!”

“我不得不承認,這番話出自你口,讓我很驚訝,”沈乘月勉強笑了笑,“我一直以為,你和從前的我差不多,是太過順風順水以至於意識不到自己需要成長的那種人。”

“……”

“祝你成功,”沈乘月送上真誠的祝福,“我也要努力了,來日等我們都掌握了說話的權力,再於此相見吧。”

“你要離開?”

“過段時間,我可能會離開京城,但大家總有再見的那一日,說起來你和我還有沈瑕都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了,”沈乘月認真看著他,“這句話送你也送沈瑕,於道各努力,千裏自同風。”

蕭遇深深一揖:“沈姑娘一路順風。”

“你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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