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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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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兄長

城郊書院。

不是沈乘月常去的那一家, 是她大哥沈岫白在讀書的那一間。

沈家人容貌生得都不錯,沈岫白看到她,大步迎上來, 在陽光下對妹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健康的白牙,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怎麽有空來看大哥?”

見他如此開心, 沈乘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循環了不知多少次,如今才想起來要來探望親兄長:“給你帶了玉壺樓的點心。”

一群少年頓時餓狼般一擁而上,搶在沈岫白前面, 嘻嘻哈哈地奪去了她手中的食盒:“謝謝妹妹!”

“去去去,”沈岫白驅趕他們, “別亂叫!”

“誰是你們妹妹?”沈乘月輕點在奪走食盒的少年手腕上,逼著他手腕一麻, 將食盒脫手, 在眾人的驚呼中, 足尖在食盒下方一墊, 把食盒輕輕巧巧地接在手裏。

一群少年仿佛猴兒一般沮喪地捶胸頓足,沈乘月失笑, 把食盒遞過去:“好了好了,拿去分了吧。”

沈岫白不滿:“理會他們做什麽?我才是你親哥。”

沈乘月又從身後拎出一只稍小的食盒:“這才是給你一個人準備的。”

“喲, 我妹子真是聰明又可愛!”

“原來是這個妹妹,我還以為又是你二妹呢,”一名少年邊啃點心邊隨口發問,“她這次怎麽沒來?”

沈乘月抱臂看他,沈岫白大怒:“吃還堵不住你的嘴!”

“二妹常來看大哥?”

“也不是常來。”沈岫白搖頭。

“差不多一個月一次,”旁邊的少年們絲毫不會看人顏色, 聽她問就隨口答了,“常來送些吃的用的,我不過搶了岫白一次棋子餅,她就記住了,後來每次來看岫白都順便給我帶一份,真是個好人!”

沈乘月挑眉:“她可夠忙的。”

沈岫白訕訕看了妹子一眼:“這裏路遠,我勸過她別折騰,她說我讀書辛苦,得多註意身體,才……”

“不用跟我解釋,你是她兄長,她來看你理所應當,”沈乘月搖頭,“再說,我們已經和好了。”

“真的?太好了!”沈岫白面色一喜,“我在家時兩頭勸,說你們都是好孩子,你們都不搭理我,敢情我這一出來讀書,你們竟和好了?”

沈乘月憐愛地看著大哥,他為人熱忱,卻實在不怎麽會看人,她真怕他將來在官場上被人坑了。

沈瑕居然說沈家就只有自己一個天真浪漫的家夥,這不是還有個活生生的大哥在這兒佇立著嘛?

不過在沈瑕身上踩坑,也不算丟人。

“怎麽和好的?”沈岫白追問。

“還能怎麽和好?”沈乘月想想就覺得辛酸,“我單方面原諒她唄。”

沈岫白提著食盒,兩人邊走邊聊,到了無人處,他才正色問道:“怎麽突然來看大哥?可有受什麽委屈?”

沈乘月以前從沒來書院探望過,他下意識以為她來,是要找他撐腰的。

“哪有人敢給我委屈受?”沈乘月笑了笑,“以前是我不懂事,因為大哥要長時間離家讀書而鬧脾氣。如今想來,家人給了我毫無保留的愛,我該謝謝你們才是。”

“和大哥客套什麽?”沈岫白仔細打量她,“真沒事?”

“沒事,你還不知道我嗎?”沈乘月笑道,“我要是受了點委屈,早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以前她在花園裏摔倒傷了膝蓋,都要祖母哄完大哥哄,如今死去活來多少次,卻不願再訴苦了。

“大哥你也要註意身體,”她看著兄長,“你還年輕,中不了進士也不丟人,別給自己太大重壓。”

沈岫白失笑:“我知道。”

“咱們沈家現在這樣也沒什麽不好,”沈乘月又勸道,“你也別總逼著自己一定要光宗耀祖、撐起門楣,人不能永遠活在旁人的期望裏,就算那個‘旁人’是至親也一樣。”

沈岫白看起來很驚訝她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我以後,也會盡量幫你分擔的。”

沈岫白摸了摸妹妹的腦袋:“還真是長大了。”

“當然了,”沈乘月揚起臉微笑,“我現在可懂事了,祖母誇我,父親誇我,夫子們誇我,連沈瑕那廝都偶爾誇我呢。”

“真好,”沈岫白含笑看她,“哥哥還是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活一輩子,永遠是那個開開心心的小月兒。”

她這裏說著話,書院的學子們一窩蜂地從他們身邊路過,手裏舉著弓箭,向院子另一邊跑去,在樹下聚集。

樹下懸掛著幾枚銅錢,那銅錢有燒餅大小,三只垂掛成一條直線,中間穿孔裏又各懸著一只筆頭染成朱色的毛筆。

沈乘月奇道:“那是什麽?”

“三枚銅錢寓意連中三元,朱筆寓意魁星點鬥,”沈岫白笑道,“誰能先從銅錢穿口中射過一箭,朱筆就歸誰,大家圖個好彩頭、找個借口玩玩鬧鬧罷了。”

“哥哥想不想要?”沈乘月問,“我送你一支魁星點鬥筆好不好?”

“好,那你就試試,”沈岫白向同窗借了副弓箭,遞給妹妹,“走,我們也過去。”

沈乘月擺手:“不用,我站在這裏就好。”

“這裏?”沈岫白有些驚訝,卻也並未勸阻,而是給她鼓了鼓勁。

樹下眾人還在忙忙亂亂,暫無一人射中。

沈乘月瞇起一只眼,背脊挺直,用臂力緩緩拉開弓弦,將目光釘在銅錢中心,目標堅定地放開手,箭矢流星般射出,越過眾學子的頭頂,毫無意外地正中銅錢穿口中懸筆的絲線。眾人驚呼聲中,那箭矢不停,再度射進第二枚銅錢穿口當中,又一支朱筆掉落,大家凝神看著它,見它穿入了第三枚銅錢口,又一次命中了絲線。

“好!”眾人連忙回頭去找是何人射出了這追風掣電的一箭,回頭見院子另一側站著沈乘月兄妹二人。

那距離太遠,大家沒把二人考慮其中,移開視線,又去尋人。還是沈岫白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指了指自己的妹妹:“射中朱筆的人在這裏!”

有疑問可以稍後再解答,先讓妹妹接受一圈讚揚再說。

眾猴兒狂亂地開始誇獎:“可以啊妹妹!太牛了!教教我們!”

“我妹妹,你們要叫沈姑娘!”沈岫白再度強調。

夫子拾起朱筆,走到沈乘月面前:“祝沈姑娘蟾宮折桂,來日得上青雲。”

在本朝,蟾宮折桂多指金榜題名、科考中舉,但也可以指獲得很大的榮耀,取得很高的成就。沈乘月欣然接過:“多謝夫子。”

她轉頭又把朱筆送給了哥哥:“祝沈公子蟾宮折桂,來日得上青雲。”

眾人側目,這廝實在夠懶的,連詞都懶得換上一換。

沈岫白卻感動得近乎有些哽咽了:“多謝妹妹。”

“冷靜點,”沈乘月不解,“這又不是我第一次送你禮物。”

後來她和沈瑕提起這件事,後者笑道:“你可以想象一下,從在地上哭著打滾不要哥哥離家讀書的小妹妹,到能一箭絕塵力壓書院其他學子,給哥哥送上朱筆的姑娘,在他眼裏這是多大的改變。”

沈乘月認真思索了一下,才想起來要反駁:“等等,我什麽時候在地上打滾了?!”

離開書院,沈乘月又去探望了母親。

她到佛堂時,天色已晚。母親如上次那般,半倚在榻上,握著書卷,見到女兒,就微笑著招呼了她一聲。

“我剛剛去探望了大哥,”沈乘月放下手裏的食盒,“給您帶了吉安齋的薄酥餅。”

“他學業可還好?”

“他精神不錯。”

“那就好。”兩人答非所問地進行了幾句對話。

沈乘月到屋中佛龕旁上了一柱清香,合掌拜了一拜。

她熟門熟路地從書山書海裏扒出一只椅子,坐了上去,環顧著房裏五花八門、無所不包的書籍,發現竟有六七成是自己讀過的。

她撫摸著一本《範村梅譜》的封脊,一時竟覺得有些親切。

“對種花感興趣?”

“嗯,可惜這個季節不適合種梅花。”

沈乘月微笑著看向燈下的母親,上次來時,她滿心的迷茫,試圖從母親這裏求得一個答案,想讓母親告訴她該去恨誰、該去怪誰。

如今還是七月初六,她經歷了很多很多事,卻也說不清是其中哪一件造就了如今她心下的堅定與愉悅。

“母親喜歡梅花嗎?”

俞寒書搖頭:“我沒有特別喜歡的種類。”

“母親讀過很多書嗎?”

“嗯,從小就讀。”

沈乘月突然好奇:“母親怎麽從不勸我讀書?”

“你不喜歡,我何必勸你?”

“因為讀書可以明理?”

“你過得不快活嗎?”俞寒書奇怪地看著她,“快活就好,管它明不明理?”

沈乘月緩緩點頭:“有道理。”

“我就是讀了太多書,才知道活得太清醒未嘗是一件好事,”俞寒書又道,“也許稀裏糊塗過一生也不錯。”

“可我覺得清醒挺好的,”沈乘月想了想,“如果不清醒,我永遠看不到其他人過得是什麽樣的生活,我永遠共情不了其他人的痛苦,哪怕那個‘其他人’是我的祖母、母親、父親、妹妹、照顧我長大的嬤嬤。如果不清醒,我永遠不會去思考楚征究竟是否有冤屈,我只會懷著對楚姨娘和沈瑕的厭惡……”

“你提起楚征,那就以他為例,”俞寒書打斷了女兒,“知道他有冤,難道不是更痛苦嗎?因為你無能為力。”

“我會盡力而為,就算我真的無能為力,我也想知道真相,而不是被蒙在鼓裏。”

“你只是還沒挫敗過罷了。”

沈乘月不服:“如果我挫敗過,仍然這樣堅持呢?”

“那說明你是一個難得的適合清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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