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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種花與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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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種花與哀求

撬皇宮寶庫的計劃出於部分人士的強烈抗拒而中道崩殂, 但沈乘月也不甚在意,最近她開始擺弄花花草草,意在陶冶性情。

晨間, 孫嬤嬤歡歡喜喜地邁進月華院,打眼就看到自家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蹲在花圃前挖土種樹。

“姑娘?”她怔了怔,“您這是做什麽呢?”

“院子裏的花草看膩了, ”沈乘月回頭對她笑笑, “我想換個品種。”

時光漫漫,院落恒定在七月初六的圖景,她就親手來給它換個模樣。

“那也不用您親自來翻花圃啊, 我這就去喊花匠過來,”孫嬤嬤環顧四周, “丫頭們呢?怎的也不知來幫忙?”

“不必,我自己種著玩玩。”

“姑娘啊, 蕭公子可還在前院等您呢。”

“哦, 對了, 幫我打發了吧, ”沈乘月擡手擦汗,無意間在額頭上留下一道泥印, “就說我在忙,不便見客。”

孫嬤嬤奇怪地在她身旁蹲了下來:“姑娘這是怎麽了, 竟連蕭公子都不肯見了,反而開始擺弄花花草草?跟嬤嬤說說?”

她身形較胖,蹲下的動作做來有些費力,沈乘月起身,回房拎了張靠椅過來:“你坐下說。”

孫嬤嬤神情越發覆雜,依言坐下, 看著沈乘月重新蹲回去擺弄花草,手法竟然頗為熟練:“姑娘……”

“其實也沒什麽,只是蕭遇是來找我退婚的,”如今提起此事,心下再無任何感觸,“所以我不想見罷了。”

“怎會如此?”孫嬤嬤大怒,“這有眼無珠的混賬小子!”

沈乘月笑了笑,把手中的芍藥種在挖出的小坑裏。

“姑娘,想哭就哭吧,”孫嬤嬤看著她,覺得自己找到了她反常的根由,“在嬤嬤面前,不必如此……堅強。”

“我有什麽好哭的?”沈乘月嘆了口氣,“月華院裏這許多人,蘭濯五歲被賣進沈府,從此再沒見過親生父母,她何時找我哭過?雲沾被人傳閑話,說她是祖母給我今後的夫君備下的通房姨娘,害得她的未婚夫退了親,她可有對我提過半句?蓮兒幼時遇到地動,全家只活下來她一個,她可有找我哭過?蘇紫只想攢錢離開沈府去過自己的日子,掐尖冒頭把所有人都得罪了,結果攢了半輩子的銀錢卻全被父母騙走拿給了弟弟娶親,她可曾對我哭過?小廚房的雲嬸失去了一根手指,她對我哭過嗎?孫嬤嬤,就連你……”

孫嬤嬤的親生女兒過世那段時間,沈乘月才六七歲,見不到嬤嬤就哭著不肯睡覺,孫嬤嬤只能把她哄睡了以後,深夜裏一個人躲起來哭。

“姑娘……”

“再苦再難,你們都沒有對我提過半句,如今我憑什麽因為一個男人來找你們哭?憑什麽要全世界都來安慰、來體諒我的苦?”

當初那些自傷自憐,回想起來,恍如隔世。

她不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從來都不是。

眾生皆苦。

眾生都要負著苦難前行,從苦難中開出花來,再把苦難拋在身後。

“你們都遠比我堅強。”

“姑娘……”

孫嬤嬤不知為何,已經淚流滿面。

沈乘月遞給她一方帕子:“以前總把您對我的好視為理所當然,如今想來,我欠嬤嬤一句謝謝。”

孫嬤嬤半晌才平覆下來:“話不能這麽說,我拿了沈府的工錢的。”

沈乘月握住她的手:“對不住,本來開開心心的,我卻把嬤嬤惹哭了。”

“姑娘是遇到什麽事了嗎?”孫嬤嬤有些擔心她,“您以前連那些丫頭的名字都記不全的。”

“沒什麽,”沈乘月搖了搖頭,示意她看自己的新花圃,“我種下的芍藥一定會開出很漂亮的花,嬤嬤且等著看吧。”

———

紫袍金帶的官員下了轎子,被一名女子攔住。

少女一襲清雅的白衣,盈盈施以一禮:“小女子見過大人。”

“沈姑娘,是你?”

“難得大人日理萬機,還記得小女子容顏。”

“記得,當然記得,”官員示意下人們站得遠些,才又問道,“沈姑娘近來可好?”

“大人希望我過得好是不是?”

“我自然盼著姑娘安好。”官員笑道。

少女笑意盈盈:“我過得好,能減輕大人心裏幾分愧疚?”

“恕我不明白沈姑娘在說什麽。”

“大人,明人不說暗話,關於我外祖父,我有話要問。”沈瑕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什麽。

官員臉色微變:“本官不明白姑娘的意思,我這邊還有些要事亟待處理,就不請姑娘進門坐坐了。”

“大人,您是我外祖父一手帶出來的學生,他當年待您不薄,出事前還在想薦你入閣接他的位子,我求您,幫我這一回。”

“沈姑娘,”官員嘆了口氣,“不是我不幫你,而是楚大人他糊塗啊,他當年的事,提都不該再提!”

“您是說我外祖父有罪?”

“陛下判他有罪,三司會審判他有罪,他自然有罪!”

“這話您敢到他的屍骨面前說嗎?”沈瑕搖搖頭,“哦,我忘了,他已然屍骨無存了。當年他被斬首於菜市口,百姓群情激憤,恨不得生啖其肉,我父親晚了一步,地上只剩下些碎骨。我生得晚,遺憾沒能親眼見證,不知大人可曾見過那副盛景?”

“你……”

“大人,我並不敢求您到聖上面前作證,我只求您為我指一條明路,給我一個方向。”

官員蹙眉:“姑娘過得好好的,何苦說這些有的沒的?沈家乃簪纓世家,姑娘如何不肯珍惜現在的日子?偏要提及二十年前的往事?”

“沈家確實不錯,”沈瑕道,“當初外祖父桃李滿天下,他出事後,大家卻都在拼命撇清關系,生怕影響了自己的前途官聲。最後只有沈照夜一個人願意為他奔走翻案,願意收留他的遺孤,相比之下何止不錯?”

“姑娘不必含沙射影。”

“小女子不敢。”

“沈姑娘,請回吧,好好過你的日子去吧!”

“大人,沈家寵女兒,寵的只是嫡女沈乘月,玉妃乘月上瑤臺,多好的寓意,”女子流下一行清淚,“而我呢?大人可知瑕字的含義?沈瑕沈瑕,美玉之上一點瑕,寓意嘛,無非就是我沈瑕是沈家這塊美玉上的唯一一點瑕疵。”

官員再度嘆了口氣:“沈姑娘……”

“連我的姻緣,都是我費盡心力搶來的,”沈瑕紅著眼眶看他,“您知道沈乘月鄙夷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時,我是什麽感受嗎?同為姐妹,一嫡一庶,因為我娘的出身,便仿若天塹之隔!”

“沈姑娘,別這樣想。”

“您以為我願意過這樣的日子嗎?”沈瑕身子輕顫,“難道我不想做嫡女?從小什麽東西都有人捧到我面前,不必我千方百計地去爭去搶。這些年,我步步籌謀,只為活出個人樣!”

她啜泣起來,似乎無力繼續說下去。

官員有些不安地左顧右盼。

沈瑕字字泣血:“我娘被指指點點,郁郁而終,如果我外祖父還在,他一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母女過這種日子!”

“……”

“當年您初來京城,外祖父憐你孤身一人,常常請你回家用膳,你吃住都在楚家,衣服破了都是外祖母叫人幫忙縫補的,她死在流放路上的時候,不知您可還記得這位師母?”

“……”

“大人,我只想求一個答案,我保證不會對任何人提及您的名字,”沈瑕跪了下去,被官員急忙攔住,便順勢擡頭看向他,睫毛輕輕顫動,眼神裏滿含著令人不忍的脆弱與無助,“二十年已過,如今以我一人之力,掀不起任何風浪,我只是想求個心安。楚家幾十口亡魂,請您垂憐。”

“沈姑娘,我幫不了你,”官員移開視線,不去看她,“國有國法,你外祖父犯了罪自要伏法,未誅九族已是聖上垂憐,你對我說這些也是無用!”

“大人……”沈瑕站在原地搖搖欲墜,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來人,送客!”

“走吧。”一道女聲在她身後響起,沈瑕回頭,看到一個扛著樹苗的沈乘月。

“姐姐。”

“跟我走吧。”沈乘月嘆息著,又重覆了一遍。

“好。”沈瑕握住她的手,倚靠著她,緩緩離開。

官員望著她的背影,沈默良久,吩咐門房道:“以後不要讓她靠近府門。”

“是。”

沈乘月扶著哭到渾身無力的沈瑕走進附近的酒樓,不過是進了個雅間的工夫,沈瑕腰不彎了,腿不軟了,連臉上的表情也重新恢覆漠然,除了紅腫的眼,看不出半點哭過的模樣。哪還有剛剛身子輕顫、楚楚可憐的作態?

“這老東西,從他口中套點消息可真難,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請他吃罰酒了,”沈瑕看向沈乘月,“還是要勞煩你了,他的兒孫子侄、女兒女婿、親家岳家,通通篩查一遍,總能抓住他的把柄。”

“沒問題,反正我多的就是時間。”不得不說沈瑕的思考方式非常流氓——我是來解決問題的,你解決不了我的問題,我就解決你。

“你這是什麽扮相?”

沈乘月拍了拍身上的土:“翻修花圃呢,打算出門來買幾棵樹苗回去,正好就碰見你唱作俱佳地在演一場大戲。”

沈瑕笑了笑。

“順便說,玉妃乘月上瑤臺,”沈乘月澄清,“這可不是我名字的由來。”

“我知道,隨口編的,”沈瑕想了想,“我若說‘從今若許閑乘月’就顯得太休閑了,體現不出沈家對你的期望。”

沈乘月翻了個白眼:“餓不餓,我點餐了?”

“行,給我點一份玉蒸酥和……”

“和珍珠丸子?我知道你喜歡吃什麽。”

沈瑕笑著為她斟茶:“那可真是有勞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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