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第 32 章 進學

關燈
第32章 第 32 章 進學

沈乘月終於想起要去書院讀書, 背上了自己的小書囊驕傲地出發。

循環鍛煉不了身體,也許她應當鍛造一下靈魂。

與一群年輕人一起坐在堂下,一起奮筆疾書, 一起仰頭認真聽著夫子教誨時,她有一種融入了他們的錯覺,仿佛孤單世間不必她自己一人獨行。

沈乘月文章做得普普通通, 但至少不再惦記著謀反了, 她讀了其他學子的文章,認真聽了夫子的分析講解,倒也獲益良多, 她想學習的不只是其他人的遣詞造句,也是他們的思路, 他們看待事物、看待問題的方式。

自從意識到世界不是圍著自己轉的以後,她活得漸漸沒那麽傲慢了, 也願意去看見、去學習其他人的長處。

她和同齡人聊天, 漸漸不再說起自己喜歡什麽首飾、自己買了什麽漂亮裙子, 也不再說自己身上發生了多麽奇妙的事, 她開始學著聆聽其他人的喜怒哀樂。

有時候她會為其他人的憂愁認真思考,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有時候她會安慰她們, 事情總會過去;有時候聽到年輕人為感情煩惱,她會忍不住會心一笑。

有時候她會覺得, 循環也未嘗是一件壞事。如果沒有陷入循環,她大概也會度過與過往相似的五六十年,買裙子、聊首飾、旅行、飲宴、看話本、對著蕭遇或是將來她喜歡上的其他男子暗送秋波,然後在白發蒼蒼時回憶起自己的一生,快快樂樂地結束這順風順水的一輩子。

那樣當然也沒什麽不好。

只是她沒機會救人,沒機會從宣德樓上一躍而下駕飛鳥越過半個京城, 不會對著齊發而來的萬箭坦然張開手臂。

當然也不會摔斷一條腿,不會受了重傷茍延殘喘,不會被追得爬墻鉆狗洞……

是循環,讓她體驗了其他的人生可能。好的可能,壞的可能,都是人生一部分。

沈乘月一邊感慨,一邊放下鍋鏟,招呼捧著飯盆安靜等飯的眾學子:“熟了,可以吃了。”

大家歡呼一聲,將她團團圍住。

書院自帶飯堂,裏面飯菜味道比較樸實,不知是大廚手藝有限,還是書院刻意想熬學生筋骨、餓眾人體膚,以備某一日天降大任。

沈乘月想試著用心度過每一天,就不願把飯菜湊合過去,何況她每天行程太多,吃不飽很難繼續為非作歹。幹脆借了廚房,給自己做了道簡單的羊肉湯,一女子聞到香味,厚著臉皮湊過來,問她能否加一份肉進去,她回頭一看,認出這姑娘課上給自己分享過小點心,便爽快地點頭應了,隨後大家紛紛表示自己也想要,並聲明願意付錢。

於是沈乘月向鍋裏加料,肉多了加水,水多了加肉,最後味道居然還不錯。

“謀生的手段又多了一樣。”她想。

用過午膳,還有半個時辰休憩時間,平日有的學子會小憩片刻,有的會抓緊一切時間讀書,但今日沈乘月在飯堂裏振臂一呼,問大家想不想去後邊的山坡上滑草,於是大家都跟去了。

在為人處世上,沈乘月和沈瑕完全不同,沈瑕想要討人喜歡的時候,人們一定會很喜歡她。

而沈乘月,人們未必會喜歡她,卻會不自覺地被她身上的生命力感染,跟著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後山山坡很高,卻不算陡峭,草兒生得茂密,沈乘月一打眼,就決定它適合野餐、滑草,以及躺下來曬太陽。

大家從書堂裏搬來桌椅,把桌子倒扣在山坡最高處,桌板貼著草地,不怕死的沈乘月先站出來給大家做了個示範,她坐在桌鬥上,握著桌子腿,駕駛著它向山坡下俯沖而去。

她對著陽光灑下來的方向俯沖,大家在她身後為她歡呼。

沈乘月耳邊有鳥兒的鳴叫,鼻尖嗅著青草的芳香,山坡上野花不多,只少數幾簇點綴在綠草叢中,每經過一簇,便是一次小小的驚喜。

待她安穩停下,大家也紛紛坐進桌子裏,三三兩兩一組,從山坡上疾速滑下,叫著笑著,帶著飛翔一般的感覺,把聲音與汗水一同揮灑在山坡上空。

有同窗跑過來,幫沈乘月把桌子一道重新搬上山坡,她再度從草坡上滑下,滑到坡底,回頭看著坡上其他大呼小叫的同窗,覺得他們仿佛一個個正沖鋒的戰士,正覺得好笑,身子忽然被一道陰影籠罩。她轉了轉腦袋,逆著光艱難認出了眼前人:“夫子……”

向來嚴苛的夫子卻並未指責他們,搖了搖頭,笑著走開了。

見夫子沒罵人,大家更是放開了開始撒歡,把滑草玩出了各種花樣,有人握了一捧花瓣,滑下來的途中任意揮灑,模仿天女散花;有人在沿途樹了些簡陋的靶子,比誰滑下來的途中一路射中的更多,為防傷人,用的箭都是鈍頭,上面塗了墨汁,誰能在靶子上印下墨痕,就算射中。

大家覺得有趣,紛紛積極參與其中,君子六藝乃禮、樂、射、禦、書、數,書院按規定設有射箭課,只是除了幾個真心喜歡的學子,大部分人平日不大重視,只專心做文章。此時比拼起來,卻興致勃勃,不亦樂乎。不過在飛速移動中射靶,可遠比平常練習時難度大得多,莫說正中靶心,只要不脫靶,便能迎來一陣歡呼與掌聲。

待輪到沈乘月,一旁男同窗見她實在不像能拉得動弓的模樣,好心提醒:“小心傷到自己。”

沈乘月驕傲地一仰下巴:“你且瞧好吧。”

桌板飛速滑下,她閉目,靜心,算好距離、射速,“唰唰唰”三箭連發,先後射中三只靶子,在靶心處留下墨點。

圍觀人群裏響起一片吸氣聲。

沈乘月一得意,便開始炫技,背身射,閉目射,對著天空射擊讓箭墜落在靶子上,對著周圍山壁射出箭矢讓其彈跳一下撞上靶子……

其間失手玩脫了兩次,不過絕大部分都中了,一群同窗喊得嗓子都要啞了,待她停下後,連忙圍了上來。

“沈姑娘可是平日喜歡狩獵,才練出的箭術?”

“沒有,我從來沒射過動物,我只射過人,他們跑得可快了……”

人群哈哈大笑起來:“沈姑娘真會說笑!”

得意洋洋的沈乘月反應過來,也跟著幹笑了幾聲:“是啊是啊,都是說笑,誰沒事射人呢?”

她拔得了頭籌,獲得了待會兒可以坐在桌子上由其他人擡回學堂的獎勵。

她覺得自己幾乎要喜歡上書院生活了,盤算著等循環結束也要來此讀書進學。

“快上課了,”有人提醒,“再滑最後一趟,就回去吧。”

“好。”

眾人回到山坡上,隨著沈乘月一聲令下,同時乘著桌子沖鋒。歡聲笑語中,有幾人站起身來,展開雙臂迎著風,沈乘月連忙提醒:“危險,快坐下!”

她話音未落,正有一張桌子未能維持平衡,翻轉過去,上面的人跌落下來,順著山坡一路滾了下去。

那跌下來的女子痛得狠,一時不能動彈,眼見要被滑下來的其他人撞到,沈乘月和身邊另一張桌子方向上正對著她,這般滑下去怕不是要從她身上壓過去,讓人傷上加傷。

沈乘月急中生智,探出下半身,用力踹了隔壁桌子一腳,兩方同時借力,分道滑開,恰從女子一頭一腳處滑過。

眾人聲淚俱下地問那摔倒的姑娘:“你還好嗎?傷得重嗎?”

沈乘月蹲在姑娘身邊,把大家的表情盡收眼底,頓時驚訝不已:“你人緣真不錯啊,大家看起來都痛不欲生的。”

“不是我人緣不錯,”女子卻很有自知之明,“大家悲痛欲絕,是因為我是山長的女兒。”

“哦……”沈乘月恍然大悟,感情大家是怕挨罵,怕被書院除名。

女子顧全大局道:“不然咱們別叫大夫,我忍一忍,說不定腿就自己好了呢?”

“從你大腿和小腿的彎折角度來看,”沈乘月不忍地搖了搖頭,“自愈的可能不大。”

眾年輕人身上尚存幾分人性的餘溫,並沒有認同女子的提議,紛紛跑去叫人。

沈乘月很講義氣,拍著胸脯道:“放心,待會兒責任我來背!”

一旁的同窗想謙讓一下,轉念一想:“那可能確實得你來背。”

聽說山長之女受傷,眾夫子、掌院等人都匆匆趕到,掌院一邊指揮人把受傷的女子擡走,一邊怒視眾人:“誰提議要來滑草的?誰帶頭的?!”

沈乘月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大家紛紛為她求情。

掌院心如鐵石。

“至少讓大家把我擡出門吧,我剛剛正大光明贏來的獎勵。”

掌院不為所動。

片刻後,沈乘月站在山門外的階梯上,回首望了一眼書院匾額。

不錯,她安慰自己,這一次至少堅持過了午時。

三天兩頭地被除名,她早晚有習慣的一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