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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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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一場雨

餛飩攤上這一片錦衣華服、寶氣珠光, 很快吸引了百姓的駐足,好奇這五文一碗的餛飩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見到沒位子, 哪怕排隊也不肯離去。沈乘月的餛飩生意堪稱紅紅火火。

“想不到我還有做生意的天賦。”她叉著腰,得意洋洋地自誇。

“姐姐,你被奪舍了嗎?”沈瑕一身白衣, 像朵雲似的飄過來, 在她身後幽幽道。

“還沒呢,”沈乘月打眼看見長街盡頭駛來的馬車,一拍妹妹的肩, “準備幹活了。”

沈瑕嘆了口氣,被趕鴨子上架般推了出去。

蕭遇一直望著她們這邊, 見狀連忙大步上前:“怎麽了?”

“姐姐讓我幫個忙,”沈瑕擡手指向路上的馬車, “待會兒那輛車上的人下來, 和他寒暄幾句就是。”

“那不是梁大人的車嗎?”蕭遇奇道, “沈姑娘要做什麽?”

“是啊, ”一旁的杜成玉也跟著問,“你要做什麽?”

“我懷疑梁大人與山匪勾結, 所以……”

“山匪?!”一道高昂的女聲在她身後響起,把整個餛飩攤上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

“你們怎麽神出鬼沒的?”沈乘月只恨自己沒能擁有話本中武林高手那耳聽八方的本事。

“什麽山匪?”有人追問。

“沈姑娘說梁大人與山匪有勾結!”女子嗓門著實不小。

議論紛紛中, 沈乘月扶額:“我只是說懷疑……”

“你有什麽證據?”

沈乘月理直氣壯:“證據就是梁大人從來沒有否認過。”

“……”

“我有我的理由,至少有九成把握,”沈乘月見她要追根究底,只得解釋道,“你別幹涉我就是。”

“說吧,要我們怎麽做?”女子挽了挽袖子, 一副準備與人幹仗的架勢,“沈姑娘請我們吃了餛飩,要我幫忙查案也是理所應當。”

“明明是你自己覺得好玩吧,小郡主?”沈乘月嘆了口氣,突然反應過來,“不對,餛飩我沒說不收錢啊!”

“什麽錢不錢的?快點,馬車過來了!”女子催促她。

“我想看看他隨身攜帶的印信,不知道外表如何,但印出來是條形。”沈乘月一邊解釋,一邊手腕一抖,將手裏扣住的一錠銀子用力擲出,正正卡在馬車輪輻條與車軸之間,逼停了車輪旋轉,那車廂又被馬兒硬生生往前拖了兩步,拉扯得左□□斜,車夫反應過來,口中籲聲連連,勒馬停下。

“怎麽搞的?”馬車上的男子斥了一聲,掀簾一望,大概是見離暉園已經很近,便皺著眉下車,理了理衣襟,準備步行過去。

“沖!”小郡主驟然一聲令下,餛飩攤上一群人也不問青紅皂白,呼啦啦地就圍了上去,臉上還帶著躍躍欲試的笑意,爭先恐後。打算趁亂摸出印信的沈乘月被擠在了最外面,一時揣摩不明白這群小姐少爺們的心思,這種事到底有趣在哪裏啊?怎麽什麽熱鬧你們都敢湊?

梁大人瞬間被包圍,一時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何時起這麽受歡迎了,一群年輕人要搶著來與自己搭話。

沈乘月在外圍起跳,才勉強能在懸空的一瞬間看到他微禿的頭頂。

“你蹦跶什麽呢?”小郡主一回頭,看她在這兒模仿小白兔,神色古怪地向她手裏塞了一樣物件,“喏,給你!”

“這是玉佩……”沈乘月扶額,“你們是來攔路打劫的嗎?!”

“你又沒說清楚!”

杜成玉、蕭遇以及其他熱心人也都紛紛向她手裏塞著東西。

“銀子?香囊?扳指?腰帶?等等……你們在對他做什麽?快把腰帶還給人家!”沈乘月看著手裏的東西,“汗巾?怎麽是濕的?他擦過汗的!別塞給我!”

沈乘月的尖叫聲回蕩在人群之外。

沈瑕抱臂笑吟吟地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模樣,半晌才肯走過來,手心一展,露出一只半掌大的黑色玉貔貅。

沈乘月連忙取出隨身帶的印泥,用玉貔貅的底部蘸取後,印在紙上,印出一個略顯覆雜的圖案。

“就是這個,果然是他,”她曾在山寨裏翻出來的信件上瞥到了這樣的印信,沈乘月看向沈瑕,不吝惜自己的讚美,“幹得漂亮!”

“紋路一摸便知。”沈瑕瞥了一眼她手裏的雜物,眼神裏說不好夾雜了幾分嘲諷。

“我去把這些東西還給他。”沈乘月撥開人群硬生生擠了進去。

梁大人左右支絀、東倒西歪,迷惑地應付著熱情的人群,時不時還有只手伸出來在他腰間或袖口摸上一把:“諸位諸位,冷靜一下!”

沈乘月覺得他心裏大概在怒罵“豈有此理,有辱斯文!”

她雙手捧上一堆雜物:“梁大人你東西掉了。”

梁大人低頭一看,疑問脫口而出:“這麽巧全掉你手裏了?”

“……”

“哈哈,”杜成玉打著圓場,“大家快散開吧,我看梁大人都要喘不上氣了。”

梁大人從沈乘月手裏拿回物件,見到最重要的東西沒丟失,勉強維持住了冷靜,整理半晌衣服,不甚友善地盯了眾人一眼,才轉身離去。

“看他的樣子不太高興啊。”有人嘀咕。

“不高興就不高興,我怕他不成?”小郡主不放在心上,“就算去我家裏告狀,我也不怕他!”

沈乘月觀察著手裏的圖案,以梁大人的謹慎,發生了這樁事,今日回去他大概就會想辦法更換印信,但這是在獨屬於她的循環裏,她自有辦法應對。

小郡主湊過來低聲問:“我塞給你的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

沈乘月含笑點頭:“能。”

不一會兒杜成玉也過來問了同樣的問題:“我搜出來的東西對了嗎?”

沈乘月頷首:“對了。”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幫上了忙,歡歡喜喜地走開了。

小郡主拉她:“走啊,去參加夜宴。”

“我就不去了,”沈乘月卻不肯離開她的餛飩攤,“這兒還有客人呢。”

“這還不簡單?我讓丫鬟替你。”小郡主提議。

她身後的小丫頭聞言委屈地扁了扁嘴。

“不必了,”沈乘月笑了笑,“帶她去暉園吧,任何人都不該錯過今夜的芙蓉花。”

“算了,不管你!”小郡主拂袖而去,小丫頭立刻開開心心地跟過去了。

“你真不去了?”杜成玉疑惑,“那我在這兒陪你!”

“不必,”沈乘月拒絕,“替我多飲些三殿下的美酒便是。”

杜成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蕭遇對沈乘月行了一禮,也和沈瑕一前一後走開。

一場鬧劇落幕,他們一個個轉身離去,其他客人也來了又走,熱鬧的餛飩攤便一點點融進清寂的夜色。

沈乘月看著滾水裏的餛飩沈沈浮浮,在清寂的氛圍中,想起剛剛這群人沒一個付了錢的,頓時更加頹靡。

她從自己荷包中掏出一錠銀子,塞進了攤主的錢罐裏。

最後幾枚餛飩湊不成一碗,沈乘月幹脆把它們填進了自己的肚子裏,又掛上了打烊的牌子。

左右無事,拿起布巾準備擦桌子時,長街盡頭匆匆跑來一荊釵布裙的女子,對沈乘月連聲道謝。

“你孩兒好些沒有?”

“有些發熱,大夫看過了,沒什麽事了。”

“那就好。”

“今日多謝姑娘了,”女子看到包好的餛飩餘量,有些驚訝,“喲,都賣完了?”

“可不是嘛,我還挺適合經商的,賣得又多又快!”沈乘月自顧自地忽視了沒收銀子的事實,把身上的圍裙摘下來還給攤主,“不過也多虧了你包得好吃。”

“姑娘今日幫了我大忙!”

“舉手之勞。”沈乘月與她道別,一個人消失在人群裏。

———

又一日,晨。

沈乘月鋪開宣紙,提筆蘸取紅色印泥作畫,依樣畫葫蘆,將自己強行記下來的圖案原樣畫了下來。線條粗細,墨跡濃淡,都一一覆原。

腦子這東西,真是越用越好用,沈乘月感嘆,她最開始連記妝娘的手法都費力,現在卻連這樣覆雜的圖案都可以覆原。

繪制完畢,沈乘月出門,縱馬,直奔楚征的廢棄府邸,翻墻,挖土,取木匣,一氣呵成。

回府後,沈乘月徑直闖入杏園。

沈瑕放下手中筆墨:“姐姐?”

“你外祖、我是說你母親,不,管它呢,我憑什麽要配合你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就是你外祖父的信件!”沈乘月把木匣子塞進沈瑕懷裏。

“什麽?”沈瑕低頭看著木匣,上面尚沾染著新鮮的泥土。

“如果你需要雇人辦事的話,”沈乘月又推過一張宣紙,“香山堂口的山匪在城西有一個落腳處,庫房位置我畫出來了。”

“……”

“這是梁大人的印信,他與山匪有所勾結,偶爾會命令他們做事,”沈乘月又推過一張宣紙,右下角畫了一道圖案,“梁大人為人還算謹慎,不會留下筆跡,一直都是從書裏剪下字跡粘貼在紙上下達命令,你是聰明人,想偽造什麽命令不用我教你。”

沈瑕顯然有些不解,但還是認真聽她說話,一一記下。

“那群山匪沒什麽腦子,我拿著這東西去試過一回,說我是梁大人的義女,替他來傳令,把他們騙過去了,”沈乘月回憶,“忽悠他們幫農人幹了一天農活外加洗衣服洗菜,他們居然都沒懷疑我。”

“……”

她看著楞怔的二妹:“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這些?”

“時間循環往覆,我被困在七月初六已經很久很久了。”

“你困在了今天?”

“你喜歡杏花,是你告訴我的,”沈乘月嘆氣,“我們交談過、爭吵過,你始終不肯告訴我你想做什麽,而我想辦法拿到了梁大人的印信,以後土匪由你指揮,我對你仁至義盡。”

“……”

“言盡於此,今後你做什麽,我都不會再插手了。”沈乘月留下這句話,便即轉身離去,她畢竟不是來普度眾生的菩薩,有些事,別人不讓她管,她也不必再去幹涉。

沈瑕看著長姐的背影,面容仍然算得上平靜,沒人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

———

沈乘月突然閑了下來,沒什麽特別的事要做,一時竟有些不適應。

她沿著長街,摸摸左鄰的狗,逗逗右舍的貓。看到一條流浪的小黃狗,就把自己在啃的胡餅分了它一半。它吃了東西,跟在她腳邊亦步亦趨。

“等我結束循環,就帶你回家,”沈乘月有些心軟地把它抱起來,“算了,管它呢,我今天就帶你回家,高興一天是一天!”

小狗在她懷裏輕輕“汪”了一聲,似是在應和。

沈乘月看到路邊的算命攤子,就抱著狗坐了下來,想算一算何時能結束循環。算出的結果她不喜歡,就換了一家。最後算出一個三百年,一個五百年。

她覺得這簡直是浪費錢,幹脆把身上餘下的所有銀子給了街角一個正啃著發黴窩頭的乞丐,他揉著眼睛,拖著瘸腿要給她叩首道謝。

她連忙攔了下來:“去吃點東西吧,街角的胡餅還不錯,但記得別吃他家的芥辣瓜,我險些被辣出眼淚。”

看著他歡喜到流淚的模樣,沈乘月走開的腳步頓了頓,她總覺得在循環裏施舍乞丐毫無意義,畢竟隨著她入睡醒來,那些銀子就會消失。但是……

銀子會消失,記憶會消失,此時此刻的快樂總是真實的。

開心一日是一日。

曾經她以為七月初六是她人生最糟糕的一日。

但七月初六就只是七月初六,她開心,它就是個好日子;她不開心,它就是個糟糕的日子。

她抱著小狗路過烤肉的攤子,它直勾勾盯著在火爐上翻滾的肉片,大概怕被她嫌棄,沒敢叫出聲來表達自己的渴望。

沈乘月隨身帶的銀子都已經給了出去,便取下自己的耳墜,和攤主換了兩份烤肉,一份不放辣子、醬料的給了小狗,自己捧起另一份佐料齊全的,一人一狗一坐一臥在臺階上,吃完了這份熱騰騰的烤肉。

“蘭濯和雲沾一定會很喜歡你的,”她撓了撓小狗的耳朵,“孫嬤嬤嘴上一定說不喜歡,因為她要關照你的衣食起居,但她會私下偷偷逗你,你別怕她,她就是嘴硬心軟。”

小狗汪了一聲,親昵地把腦袋靠在她的腿上。

沈乘月就當它應了:“明白就好。”

她和它一直在外面磨蹭到了月華初上,才帶它回了月華院。

她推開院門的一剎那,院子裏淅淅瀝瀝地下起了一場小雨,斂去了夏季的燥意,天地間一片靜寂,唯餘雨點滴落的輕響。雨打海棠,讓停留在七月初六的這個恒久不變的院落換了一副模樣,仿佛從暑氣熏蒸的盛夏回到了和風細雨的仲春。水霧之中,如詩如畫。

月光下,院中石磚變得濕滑光亮,她踏上去,濺起細小的水花,小狗也在她腳邊跟著撒歡。

她伸手去接雨點,微風裹著雨滴,砸在手上、身上,也吻在了她的心頭眼裏。

沈乘月熱淚盈眶。

她堅強地走過了很遠的路,偶爾卻也會脆弱地淚如雨下。

“怎麽會下雨?”

她仰頭看到院落上空懸著數道絲線,絲線上系著許多只用來澆花的噴壺。

樹下一白衣女子執傘與她相望:“我只是想,如果你一直被囚於悶熱的七月初六,也許你會想看一場雨。”

“謝謝你。”

“不必稱謝,我不過是投桃報李罷了。”

沈乘月在雨下旋轉,裙擺跟著她轉動,周身都沾染上雨的迷蒙。盡情於此刻,縱是一場水月鏡花又如何?

沈瑕靜靜地註視著她。

“對了,我還想再看看雪。”沈乘月得寸進尺。

“別逼我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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