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5 章

關燈
第 85 章

銀發的特種兵很高,即便是靠岸坐在池水中也綽綽有餘,泛著白霧的溫泉才堪堪沒到他的腰間。薩菲羅斯將她抱至腿上,一反常態地讓懷裏的人面朝自己。

眼下的距離太近,該碰的和不該碰的全碰到了,她皺起眉,下意識地要別過頭。然而銀發的特種兵沒有給她逃避的機會,冰冷而有力的手如同狩獵的蛇一般飛快地扣住她的臉,柔軟的指腹沿著眼尾的水珠緩緩下滑,微微發力迫使她對上那雙碧綠的豎瞳。

“看著我。”薩菲羅斯命令道。

自然界中的捕食者往往會進化出綺麗惑人的外表,用以引誘獵物落入精心編織的陷阱。每當這個時候,他的眼瞳就會變得格外艷麗,宛如將世間的綠傾倒在璀璨的銀河當中,再凝聚成一抹溢彩流光的星雲。迷幻的異象下是翻湧的汪洋,粘稠濃烈的潮水帶著無數理不清辨不明的情緒將她吞沒,潛藏於深海盡頭的塞壬用銀白的長尾勾住她的腰肢,將她拖入萬劫不覆。

越是鮮艷的蛇,毒性便越是猛烈。可她已經無法移開目光,也無力再去反抗。

她墜入了海妖的陷阱,被拽著在洋流中沈沈浮浮,很快便在浪潮的沖刷下支離破碎。塞壬褪去了美麗無害的偽裝,露出鋒利的獠牙,在獵物的每一寸肌膚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

瘋掉以後的薩菲羅斯很少會展露出自己的真實情緒——或者說,傑諾瓦並不具備人類那般覆雜的情緒,但他現在看起來既愉悅又憤怒。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同時交織在眼底,令他身上的非人感愈發強烈。

“你可要認清楚了,”銀發的塞壬銜住她的頸,語調輕柔而森然,“我到底是誰。”

“你就是個騙子,什麽都不懂,只知道——”她氣惱地咬牙,“——唔!”

“很遺憾,答錯了。”薩菲羅斯擡起手,慢條斯理地地拍了拍她的臉,指尖沾染的粘稠沿著五官的輪廓拖出一抹殘痕,如同軟體動物移動時留下的粘液。冰涼的拇指撫過嘴唇,撬開齒舌沒入她剛好微張的口中,“作為懲罰……來,嘗嘗我們的味道。”

絲絲縷縷的鹹腥在舌尖炸開,她頭皮發麻,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瞬間死死地咬住對方的手,力度之大幾乎要嵌入骨頭。

“別咬。”薩菲羅斯連眼睛都沒眨,漫不經心道,“現在不說的話,待會再想說就沒機會了。”

她沒有說話,發洩般地抓住身下的單翼,在無意識間扯落大片羽毛,沒入水中的點點漆黑很快融成一團團霧氣,繞著兩人盤旋聚合。傑諾瓦細胞再生的速度高於泉水侵蝕的速度,卻並不代表被瓦解的過程與感知會消失,然而薩菲羅斯對此全然不顧,只是噙著笑意欣賞她豪無意義的掙紮。

“啊,還是這幅模樣適合你。”比起進食,生性惡劣的海妖似乎更加享受獵物狼狽不堪的姿態,“既然不願意……那麽換一句話如何?”

“說‘無論你是誰,我都愛你’,”薩菲羅斯加深了自己的動作,“嗯?”

“……你……為什麽?”她知道他在為什麽發瘋,但她不明白,只能在一片混沌中含含糊糊地開口,“為什麽這麽執著?”

薩菲羅斯沒有回答。他收回拇指,輕柔地擦掉她唇角溢出的液體,輕輕地笑了起來:“你把自己弄臟了,希森。”

她想反駁,但她說不出話,當塞壬開始進食時,獵物就徹底失去了開口的能力。薩菲羅斯說得沒錯,剛才不說的話,現在再想說就沒機會了。

殘忍而貪婪的海妖將獵物的骨與肉寸寸拆解,舔舐掉每一滴淚與血,一絲不落地全部吞入腹中,與自己融為一體。美妙而惑人的歌聲的帶走了一切苦痛與記憶,只留下無邊無際的極致歡愉。

被塞壬吃掉的過程並不痛苦。

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宛如墜落天堂,穿過雲端直達極樂。薩菲羅斯捧著她的臉,額間親昵地相貼,如同昔日的無數次一樣。

她聽懂了海妖的吟唱。

“你屬於我,只屬於我。”

她聽清了海妖的低語。

“只有我。無論是毀滅還是救贖,只有我能給你。”

她聽見了海妖帶著些許顫音的回答。

——“因為你不曾對我說過。”

她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她的英雄。因此在每一條世界線,在每一個可能性,都不曾對隕落後的災厄說過。

她終於哭了出來。

朦朧中的狹長豎瞳收縮到極致,深深淺淺的紋路暈染出不同層次的綠,如同在時間長河中裂開的深邃寶石,將她的身影封存在凝滯的永恒當中。傑諾瓦是狡猾而貪婪的生物,會不擇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試了這麽多次都沒成功,”她小聲說,“你好沒用啊,薩菲羅斯。”

抱著她的人似乎說了些什麽,但她已經聽不清了。腦海中的弦再一次斷裂,洶湧的浪潮淹沒了整個世界,將她高高拋上雲端。

她好像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待海潮的低語逐漸從腦海中褪去後,理智的淺灘終於得以浮出水面。她看見自己被薩菲羅斯抱在懷裏,層層疊疊的單翼將兩人裹成一個巨大的繭,就像是……把獵物帶回巢穴守著的大型猛獸。

酥麻的酸軟還未完全散去,她渾身上下都是引人遐想的痕跡,連共鳴能力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全部恢覆。罪魁禍首倒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岸邊,渾身上下完美得挑不出一點瑕疵,仿佛方才的混亂從未發生過,甚至還有心思舀起泉水淋上她肩頭的紅痕。

……外星生物的體力真是變態。

她泡在水裏發了一會兒呆,思考調動泉水的力量把薩菲羅斯融化成一灘傑諾瓦細胞的可能性。

說不定還能捏個新的造型。

“如果那樣做能讓你消氣的話,”薩菲羅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倒是不介意。”

原來傑諾瓦還知道她會生氣啊,她是不是還應該誇一句你真貼心?

她沒好氣地掙開對方的手,挪到溫泉的另一端休息,薩菲羅斯少見地沒有阻止。然而這點清靜沒能持續多久,還不等她回過神,銀發單翼的外星生物再次又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重新將她裹進懷裏。

“……起來。”她發出抗議。

銀發的特種兵置若罔聞,懶洋洋地將頭埋進她的頸窩,貼在她後背的胸膛發出輕微而有規律的震動,如同饜足的大型貓科動物。

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好重。”

早在神羅時期,民間就流傳著“英雄薩菲羅斯有兩百斤重”的傳聞。那時她當作是謠言,後來親身體會過才知道這種說法並非空穴來風。

碧綠的豎瞳微微瞇起,薩菲羅斯近乎凝視地看了她一會,最終還是松開了手上的力度。

“你在介懷過去的世界線?”他頓了頓,語調裏帶著詭異的溫柔,“對現在的你來說,那只是未曾實現的可能性。”

“如果可以實現,你會那麽做嗎?”她反問。

薩菲羅斯看著她,沒有回答。

她幾乎要氣笑了:“說句場面話會死?”

“我記得你並不喜歡被欺騙。”他答得理所當然。

嗯,外星生物略通人性,但不多。

她轉過身,懶洋洋趴在水池中央的礦石上小憩,不再理會身後的傑諾瓦。可毀滅世界的災厄並非會就此消停的類型,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方向:“所以,你不會原諒我。”

又開始了是吧?

“你不需要休息一下嗎?”她耐著脾氣,昏昏沈沈地擡起頭,“長期待在泉水裏對傑諾瓦的消耗也不少。”

薩菲羅斯默了半晌,忽然開口:“你認為我需要休息。”

這句話來得莫名其妙,她一頭霧水:“不然呢?”

碧綠的豎瞳微微瞇起,特種兵平滑低沈的語調中含著幾分隱而不發的危險:“看來你剛才並不滿意。”

希森楞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她的本意是指傑諾瓦需要時刻在泉水中重新聚合,會產生不小的消耗,但在這種情況下提出似乎不小心冒犯到了對方某個層面的尊嚴。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試圖拉開距離,“你能不能別這麽敏感?”

薩菲羅斯:“……”

漆黑的單翼掠過水面,銀發的災厄側了側頭:“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薩菲羅斯性格中的偏執從小就已經展露,會因為一句約定選擇走向隕落。如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他今天大概不會罷休。

但她也不會讓步。

“薩菲羅斯,我想要這條世界線的星球。”她說,“我想要我的朋友安然無恙,想要這顆星球自然消亡。”

銀發的特種兵站起身,強烈的存在感瞬間占據了整片空間,壓得人近乎喘不過氣。薩菲羅斯不緊不慢地朝她逼近,羽翼末端曳出蜿蜒的水波,如同水面下游走的蛇。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所以也格外耐心:“還有嗎?”

“我知道自己還不夠實力阻止你。”她眨了眨眼,“所以……如果這次再失敗的話,我會重新開始。”

薩菲羅斯擡起手,輕柔地將她臉側垂落的碎發別至耳後。冰冷的指尖沿著眼尾一路往下,而後停在頸間最脆弱的部位,稍微發力便能折斷溫熱的大動脈。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動手。

哪怕是饑餓和憤怒到極致,生性殘忍的捕食者也不舍得咬斷獵物的咽喉。他只是不輕不重的摩挲著柔軟的肌膚,似是威脅,似是親昵。

“如你所願。”薩菲羅斯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