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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邪術 “我不能讓你做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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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邪術 “我不能讓你做孤魂野鬼。”……

有人闖進了段府。

即使段昀不提,裴玉也聽到了越來越近的動靜。

他坐在窗邊的藤椅裏,靜靜聽了一會兒,問:“雨停了,我們何時出發?”

段昀換過全身著裝,內穿輕甲、外罩寬袍,將猙獰的傷口遮掩得嚴嚴實實。他正在梳理滿頭濃密的黑發,用絳色發帶紮成一束,扣上成親時戴過的金飾。

“馬上就走。”

他說完,在椅邊單膝半跪,平視著裴玉的眼睛:“我看著如何?”

隨著生機愈發衰弱,裴玉的視力也開始模糊。他已經看不清東西,仍強打精神端詳段昀,認真回道:“英俊勇猛,是我見過最好看的鬼。”

段昀發現裴玉的眼神有些渙散,心底一陣刺痛,盡管很難過,他還是挑唇笑了笑。

“討你喜歡就好。”

他用厚實的大氅裹住裴玉,將人抱起來,大步走出了房門。

院中有一匹漆黑強健的駿馬,名為追風。它是段昀的戰馬,與他一同葬身於嶺南積雲山,屍骨早就被蟲蟻啃食幹凈,只剩丁點殘魂久久未散,受段昀鬼氣驅使,得以化形成生前的模樣。

追風溫順地垂著頭顱,在裴玉靠近時,用頸部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雖已化為陰邪之物,但它依稀記得這個人溫柔撫摸它的感覺。

裴玉撫過追風的鬃毛,被段昀抱上了馬背。

期間他聽到了一聲急迫的呼喊,等他靠在段昀胸前,稍稍掀開蓋住頭的氅衣,那呼喊聲頓時變得更加明顯。

“昭、華。”裴玉念了一遍,輕聲問,“昭華是誰?”

段昀摟著他正欲策馬,聞言停了下來,如實道:“是你,昭華是你的字。”

“我的字?”裴玉微微一怔,又問,“喊我的人是誰?”

段昀瞥向長廊盡頭:“是你大哥裴真,臨走前你想見他一面嗎?”

“我……”

裴玉張了張口,緩慢地收回了手。

其實猜都不用猜,如此處境下碰面,段昀和裴真必定會起沖突。況且他命不久矣,見面只是徒增悲傷罷了,不如不見。

大氅遮住了他的臉,傳出的聲音低而含糊:“不必了,我們走吧。”

追風揚蹄向院門疾奔而去,周身裹挾著淩厲的煞氣,硬是沖散了滌蕩而來的佛光。

眼見追風載著他們快要沖出後院,凈塵從長廊裏淩空踏出一步,竟瞬間出現在追風面前!

段昀見這僧人擋路,隱忍不發的兇性霎時高漲至頂,他手中韁繩一扯,追風立即揚起前蹄,要狠狠碾踏過去。

疾風掠過,裴玉遮面的氅衣飛起一角,他看見馬蹄之下赫然有道人影!

“不要!”他幾乎破音,倉促抓住段昀牽繩的手指,“你別殺人!”

追風揚到凈塵頭頂的馬蹄一滯,接著往後縮腿,硬生生止住了沖踏的架勢。

段昀怕嚇著裴玉,強壓著躁動而暴戾的惡念,沖凈塵說:“我不想傷人,滾開。”

凈塵年歲已高,眉須皆白,雙眼卻精亮有神,目光如炬,自帶一種渾然天成的威勢。

“愛恨嗔癡,業障難消。你既知自身為鬼,為何還不放下執念,何苦害人害己。”

他語調不徐不疾,聲音並不算大,吐出的話音卻蘊含著震懾心神的力量,讓段昀本能地感到不適。

“與你何幹?”段昀語氣森寒,“我讓你滾開。”

“阿彌陀佛,天下生靈息息相關,你懷中人已到性命垂危之際,老衲豈能袖手旁觀。”

凈塵右手持禪杖,左手朝前攤開,肅然道:“將裴施主放下罷。”

段昀盯著凈塵,濃重的殺意與兇性毫不掩飾地顯露出來。

“別這樣……你答應過我,不害人。”

裴玉艱難地抓著段昀的手,剛才情急之下的厲喝讓他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此時吐出的話音輕如蛛絲,風一吹便散了。

然後他偏頭對著凈塵的方向,一句句輕緩地說:“大師心善,裴玉感激不盡。我與段昀相伴,是心甘情願,並非被他脅迫。我明白自己時日無多,生死有命,懇請大師莫要阻攔。”

段昀犬牙刺進了唇肉裏,一絲血腥的苦澀在齒間泛開。

他摟著裴玉的手臂不知不覺收得更緊,像攏著一縷煙霧,生怕他從懷裏消逝。

凈塵看著裴玉渙散無神的眼睛,嘆了口長氣,道:“世間癡人執迷不悟。”

段昀沒耐心與這僧人耗費時間,在離京之前,他還想帶裴玉去找禦醫看病。

他扯著韁繩調轉馬首,想讓追風直接淩空越過圍墻。

“昭華!昭華!”

裴真跌跌撞撞地奔來,平日冷靜沈穩的涵養蕩然無存,一路連聲嘶吼:“凈塵大師你快救救昭華!段昀你要害死他嗎?!”

“如今是天鴻二年十月,你去年九月就死了!昭華的意中人是你啊!他遠赴嶺南為你斂骨,差點死在那裏,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為何還不放過他?!你放過他啊!”

段昀無動於衷,甚至沒轉頭看對方一眼,他將裴玉密不透風地護在懷裏,正要讓追風縱身一躍。

“段昀。”

凈塵站在原地未動,語調依舊從容平和:“你可知裴施主身中邪術,如此拖延下去,不出兩日便會生機斷絕,魂飛魄散。”

段昀倏然停住了。

凈塵眼底泛著淡金的微光,目光凝聚在裴玉胸口的位置:“你若不信老衲,可問問裴施主,是否貼身佩戴著一枚骨符。”

“骨符?”段昀瞳孔緊縮,“那不是平安符嗎?”

他低頭看著裴玉,右手松開了韁繩,指尖探向裴玉交疊的衣領。

裴玉虛弱至極,臉頰如薄霜般白得驚人,眼睫無力地低垂著。他至今沒昏睡過去,全憑強撐的一口氣,但已經沒有餘力傾聽他們說話,一直安靜地待在段昀懷中。

直到此刻段昀捏住了他頸間紅繩,一種極端的恐慌突然從心底升起。

不、不行!不能讓段昀碰它!

墜在胸口的骨符被挑出衣衫的那一刻,裴玉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抓住了它。

他死死地攥著骨符,仿佛溺水者抱著浮木不肯放松半點,迸發出一種燃盡生命的固執。

段昀像被無形的利爪勾住心臟,他沒敢硬搶,盡量放柔語氣:“我不碰你的符,讓我看看它,只看一眼就行。”

“……不,”裴玉唇瓣顫抖,手掌攥緊骨符藏進氅衣裏,“不行……”

他仰起臉,用那雙失焦的眼眸去看段昀,囁嚅懇求,猶如瀕死時無助的呼救。

段昀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不由自主地想起裴玉說過的話。

“溯光,你碰了它,我就會死。”

其實他也懷疑過所謂的平安符沒那麽簡單。它看上去太邪性了,不像驅魔辟邪的東西。

可是他不敢賭。

萬一凈塵騙他呢?

萬一摘掉符,才是真的害了裴玉呢?

段昀喉骨滑動,松開那一截紅繩。

“沒事了,別害怕,我不會碰它的。”他沙啞道,掌心順勢按住裴玉後頸,將人安撫地推回胸膛間。

緊接著他扭頭看向凈塵,視線鋒利而陰狠:“骨符又如何?我怎麽知道你的話是真是假?”

“出家人不打誑語,老衲所言句句屬實。”

凈塵往前走了半步,擡起左手,指尖虛指裴玉額頭:“此乃道家邪術,以身飼鬼,倒行逆施,你且睜眼看看罷。”

隨著凈塵話音落地,裴玉心中的恐懼達到了極點,不自覺地開始發抖,他竭力蜷縮身子,想躲避即將降臨的一切。

無法抗拒的力量湧進體內,將那些封在腦海最深處的記憶撈了上來。他無處可逃,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寧願自己此刻灰飛煙滅。

他在恐慌與絕望中喪失了所有感知,聽不見段昀的呼喚,耳中只有尖銳的嗡鳴。

意識在慢慢下墜,穿過一幕幕上浮的往事畫面,墜入暗寂的深淵。

“裴玉?裴玉?”

段昀神情變得異常恐怖,血紅的眼瞳緩緩擡了起來,投射的目光不含一絲人性。

“你把昭華放——”

裴真被黑煞凝聚的人影扼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噓。”段昀似瘋似癲,嗓音帶著怪異的戰栗,“裴玉睡著了,你不要出聲。”

他身上的黑煞越來越濃,不斷往四周彌漫,凝出一個又一個面目猙獰的人影。

“你們為何要來我家?”段昀視線停在凈塵臉上,自問自答,“……你們要搶我的裴玉。”

凈塵並未反駁,口中默念經文。

段昀抱著裴玉,像擔心驚醒他似的,吐字極輕極慢:“你們該死。”

然而下一刻,他耳邊響起一聲清晰而柔和的低喚。

“段昀。”

是裴玉的聲音。

他猝然回頭,周遭一剎那間換了天地,晦暗陰森的庭院無影無蹤,眾人眼前是一片亂石叢生的山崖。

段昀眼睜睜地看到裴玉與他擦肩而過。

彼時裴玉還未病骨嶙峋,他身形消瘦,腳步卻很穩定,站在崖邊如一株挺拔的修竹。

山風從遠方吹來,他淡青色的發帶隨風飄起,近得令段昀觸手可及。

段昀如墜幻夢,怔怔地擡起手,指尖卻直接穿過了飄揚的發帶。

“此為記憶幻影,是裴施主過往經歷。”凈塵平靜的聲音悠悠響起,“你看過便知前因後果。”

夕陽餘暉下,裴玉披了層濃艷的霞光,眸底折射出一點灼目的金紅,濃墨重彩猶如畫中人。

他望著遙遠的群山,喃喃自語:“我不能讓你做孤魂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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