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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對峙 撕破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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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對峙 撕破假象

黑壓壓的身影挨著門檻站在門口,浸在昏暗裏的面孔沒有任何表情,一對烏沈的眼珠眨都不眨,仿若死水深潭。

裴玉與其目光相接的須臾間,心跳猝然變快。

“……你為何還在這裏?”

他聽得出自己的聲音有些怪異,故作平靜的神情恐怕也十分拙劣。

“你不是答應我不偷看嗎?”

對方既不說話,也不進來,目光一直緊盯著他。

裴玉心悸得厲害,手腳不聽使喚,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他整個人頭重腳輕往前倒,此時一雙手臂突然托住他上半身,一把將他撈回來。

等他站穩緩過神,卻見黑衣勁裝的青年仍站在門檻外,仿佛從未動過半步。

是鬼——段昀確確實實是鬼。

裴玉想起那句“易招邪祟”,懷疑段昀先前便在暗示,是他招惹了他。

按理說,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對惡鬼而言無異於刀下肉,要害他不費吹灰之力,何必虛與委蛇?

除非段昀不想害死他,而是另有目的。

他身上有何值得圖謀的東西?難不成段昀是真想和他做恩愛夫妻?

裴玉冷靜下來,慢騰騰地走到門口,問:“你究竟想幹什麽?”

眼前這只鬼仿佛變成了啞巴,始終沒吱聲,聽了他的問話,倏然伸出右手。

“你——”

裴玉剛出聲,就見對方張開五指,手中並非可怕驚悚的詭異之物,而是圓溜溜的柿子。

一枚沾著水珠、皮薄肉厚、通紅圓潤的熟柿。

裴玉著實沒料到,默默看了一會兒,伸手戳了下柿子。

薄皮一戳即破,香甜的汁水染上指尖,裴玉謹慎地嗅了嗅,確定是真的柿子。

“讓你準備飯菜,你用一枚柿子打發我?”裴玉擡眼看他,一時頗感好笑,“好歹多給幾個呢?”

他搖了搖頭,托著紅柿的手掌湊到裴玉面前,意思顯而易見。

裴玉接過柿子,小心地撕掉薄皮。他撕完柿皮並不急著吃,望著門外細密的雨幕,問:“你從哪摘的?外面風大雨急,熟透的柿子肯定會落光,可惜了。”

“要不,”他眼波微轉,柔聲道,“你再去給我摘幾個?”

這時雨中傳來熟悉的聲音:“天寒不宜吃生冷之物,柿子年年都有,明年再吃也不遲。”

一道撐傘的身影由遠及近,踏上門外的青石臺階。雨水順著傘面滑落,隔著連串的水珠,裴玉看到了來者的面容,居然也是段昀的模樣!

裴玉眼睜睜地看著擋門的“段昀”退至檐廊下,而新來的段昀收了傘一步步走近,擡腳跨過門檻。

“雨又下大了,你還病著,萬一受涼容易病上加病。今日不去飯廳了,在房裏吃。”

段昀一手提著食盒,另一手把傘放在門邊。然後他用衣角擦掉手上沾的雨水,才將掌心貼到裴玉額頭。

沒發熱。

段昀探過體溫便收回手,走到桌旁,把食盒裏的飯菜碗筷依次擺好。

裴玉心中驚疑不定,視線瞟向門外廊下的“段昀”。

“別看薛蠻了,過來坐下吃飯。”濕冷的吐息拂在耳後,裴玉身體一僵,偏頭躲閃。

段昀心臟像被針刺了一下,但他面色絲毫未變,溫和笑道:“怎麽?還惦記著柿子?”

裴玉側過臉,與他四目相對。

對視不足片刻,段昀妥協:“行,飯後可以吃一個。”

接著他拿過裴玉手中沒來得及吃的柿子,放進空碗裏,又從懷裏扯出巾帕為他擦手。

裴玉輕輕地眨了眨眼,視野裏的景象越發清晰。

滿室黑霧般的煞氣,段昀洇著血色的眼瞳,而桌案上所謂的飯菜,不過是一盤盤宛如泥漿渾水的穢物。

“這頓做得簡單,清蒸雞、炒豆苗、紅豆粥,都是你愛吃的,還有放了糖的姜湯,等會兒喝碗姜湯驅寒。”

令人心寒的是段昀把他當睜眼瞎一樣騙,指著滿桌穢物信口雌黃。

這些東西怎麽能給人吃?

他原以為段昀不會害他,此刻卻不敢確定了。

裴玉僵著身子落座,念頭轉了又轉。

“段昀。”他深吸了口氣,直視著段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你是想害我,還是在試探我?”

段昀臉上神情凝固,一股強烈的心慌感如潮水般襲來,他幾乎立刻反問:“你為何這樣想?”

裴玉推開碗筷,霍然起身,他動作一急說話都帶點喘:“我說過,我只是失憶了,不是變成了傻子、瞎子。”

“我沒把你當傻子瞎子,也絕不會害你,你肯定是誤會了什麽!”段昀兩步跨到他面前,急切道,“裴玉你問,你盡管問,我全都告訴你。”

裴玉唇角牽出一縷嗤笑,語氣變得輕而冷:“我們當真是成過親的夫妻嗎?”

“千真萬確!”

“好,那我再問你。”裴玉擡手指向門外,“他是什麽?是不是特意來監視我的鬼怪?”

段昀立即往外看去,掃視一圈沒看到半個鬼影。冥冥中一種可怕的預感正敲擊著他的靈魂,他本是不信鬼神之人,現在卻被心慌感壓得窒息。

“裴玉,我看不到你說的鬼在哪,別害怕,你有高人相贈的平安符,尋常鬼怪無法近身。”

他握住裴玉的肩膀,鄭重道:“等雨一停我們就搬出段府,換到鐘秀山附近的宅院,山上有座千年佛寺,妖魔鬼怪定然不敢接近。屆時我去請高僧來家裏驅邪,再也不會讓你受到侵擾。”

這番話好似情真意切,讓裴玉差點氣笑了。

“你看不到?段昀,你剛才還叫他薛蠻,這會兒又看不到了?”

段昀楞住,聽不懂似的問:“薛蠻怎麽了?”

裴玉體乏氣虛,說話都費勁,實在沒精力和他繞圈子,直白道:“你問我?我還想問問你呢,這座段府裏到底有多少個薛蠻?”

“多少個薛蠻?府裏叫薛蠻的人只有這一個,還有兩個隨從,名為李恕、張仲春——”

段昀話說一半,倏地停口。

他似乎才理解裴玉的意思,嗓音低沈下去:“裴玉,你覺得薛蠻是鬼?”

裝模作樣。

裴玉微微冷笑,轉眸看向門外。庭院裏又出現了兩道高挑的身影,不踏臺階,不進檐廊,默然佇立在雨幕中。

天光幽微,他瞧不清那兩張淋著雨水的面孔,卻能察覺他們專註而焦灼的目光。

“一個、兩個、三個。”

裴玉依次點過薛蠻、李恕、張仲春,最後視線回到段昀臉上:“四個。”

段昀的心跳和呼吸變得極慢,近乎停止。

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神,讓他思緒開始混亂,攥著裴玉雙肩的手勁越來越大。

“裴玉,薛蠻不是鬼,他們都是人,別怕……我不會讓鬼怪害你……你不是餓了嗎?來,先吃飯。”

裴玉感覺肩骨快被捏碎了,疼得蹙起眉頭。

“你能不能別再愚弄我了?”他忍著痛,有氣無力地說,“這些東西,我一口都不會吃。”

“我沒有愚弄你,你不想吃便不吃,我馬上重做,裴玉你別生氣。”

段昀話剛說完,聽見一聲重響從府門外傳來。

當!

響聲如鐘如鈴,穿透雨幕,直達耳際,讓他心魂俱震。

段昀瞳孔放大,一剎那眼前景象碎裂消散,裴玉活生生地從他面前消失。

不、不要!

他心中吶喊嘶吼,但嘴唇像被黏住,雙腳像被定住,發不出聲音,挪不動步子。掌心粘黏濕滑,低頭只見滿手猩紅血水,而頭頂轟雷陣陣,滔天洪流滾滾撲下!

當、當、當……

金石激越的震響接連不斷,天色愈發昏暗,暴雨如瀑。

冷風灌進屋內,燭火搖曳,將裴玉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段昀?”

他快撐不住了,氣若游絲地喚了一聲。別說從段昀手中掙脫,哪怕站立都很勉強,他整個人已經倚進了段昀的臂彎裏。

沒過多久,燭火忽地被風吹滅,周遭一片晦暗。

檐廊下、庭院中佇立的身影漸漸消融,段昀視若無睹,垂下眼看著裴玉虛弱的面容,抱起他繞過屏風,將他放在軟榻上。

裴玉揚起臉,昏暗裏看不清段昀的神情。

“少吹冷風,免得受寒。”段昀扯過絨毯裹住他,冰涼的指腹在他臉頰一滑而過,“你在房裏等一會兒,我給你熬碗米粥。”

裴玉:“真的是米粥?”

“是人吃的米粥,放心。”段昀的語氣聽著溫和且平穩,仿佛並不在意剛才那場撕破假象的對峙,絲毫沒有翻臉的意思。

裴玉疲倦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不再多說。

房門無聲合攏了。

·

“裴玉,醒一醒,過會兒再睡……”

裴玉緩慢地掀開眼皮,有溫熱的硬物抵著嘴唇,他迷迷糊糊地松開齒關,被連續餵了幾口才完全清醒。

入口的東西黏稠綿軟,確實是米粥,還加了紅糖和赤豆,甜味很重。

裴玉咽下甜粥,問:“我睡著了?”

“嗯,睡了兩個時辰。”

天色已是深夜,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這麽久?”裴玉微怔,轉頭朝向榻邊,“怎麽不點燈?”

湯匙在碗底撞出一聲輕響,段昀停下動作靜默良久,又自顧自地盛了粥,遞到裴玉唇邊。

他避而不答的反應讓裴玉感到奇怪。

裴玉擡手推開湯匙,再次問:“你不畏光、不怕火,屋裏這麽暗,為何不點燈?”

漫長的沈寂之後,只聽段昀放下碗,低聲道:“因為我如今的模樣不覆從前,不太好看。”

裴玉聽聲辨位,支起身往榻邊摸索,說:“我膽子沒那麽小,不會輕易被你嚇到。”

他伸到半空的手被捉住了,隨即一個輕柔的吻落在掌心。

“我知道你不怕。”

段昀半張臉埋在裴玉手心,嗓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但我不想把猙獰兇惡的一面露給你看,對不起,裴玉,對不起。”

說來可笑,他想活著回來見裴玉,想與裴玉結為夫妻長相廝守,死前執念深重以至於魔障迷眼,蒙騙自己。

分明有那麽多破綻,是他一直自欺逃避,不願睜眼去看。

時至今日,不過是咎由自取。

潮濕的冷意洇入指縫,裴玉楞了楞才意識到那可能是淚水。

這只厲鬼在哭?

他茫然無措地僵著手,心裏湧出一股酸澀的熱流直往臉上沖,讓眼眶也跟著發熱。

“你哭什麽?”裴玉仰頭呼出一口熱氣,“模樣看著唬人,結果這麽沒出息。”

段昀從他手心擡起面龐,嘶啞道:“我沒哭,臉上沾了雨水而已。”

此話不知真假,裴玉往上摸索,指尖劃過段昀的鼻梁摸到了額頭,然後是被水浸濕的頭發。

“你沒撐傘?”他問。

“雨越下越大,傘遮不住。”段昀一動不動任由他摸,等他摸完頭又順著摸到肩膀時,段昀抓住他的手,不讓他繼續往下摸。

“裴玉。”

什麽都沒解釋,只是低啞地喚他。

裴玉睜大雙眼,可惜無濟於事,視野裏徒有一片深黑。他抿著唇,使勁抽回了手,悶悶不樂地縮到床榻裏側。

段昀既無呼吸,也無心跳,腳步更是輕飄如風。

裴玉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以為他已經走了,冷冷哼了一聲,坐起身想摸黑下床。

“粥快涼透了,先吃完吧。”

黑暗中,段昀的話音又響了起來,接著裴玉聞到了甜粥湊近的香氣。

“我不需要你餵。”

裴玉脊背挺得筆直,攤開手掌:“把碗給我。”

段昀勾唇輕笑,眼神專註地盯著裴玉,將半滿的瓷碗放入他手中。

就在這時,裴玉若有所覺地轉向窗戶,凝神傾聽之後,疑惑地問:“三更半夜哪來的敲鐘聲,是不是有人在敲大門?”

“你聽錯了。”段昀笑意全消,鋒利的眉骨緊壓著,極力維持平和的語調,“沒人敲門,是風吹碎石撞到了東西。”

下一瞬,幾案上的蠟燭燃起火光,床邊空空如也。

單支蠟燭無法照亮整間臥房,裴玉微瞇眼睛,勉強看清屏風後立著一道朦朧的背影。

隔著屏風,就聽段昀說:“我去看看,外面雨急風寒,你不要亂跑,好好待在屋裏等我。”

裴玉忐忑不安,俄頃猶疑道:“你……別出去害人啊。”

段昀背對著裴玉,血色瞳底閃動著瘆人的寒光,那一聲聲敲魂震魄的重響將他的兇性激了出來。

“嗯。”

他短促地應了聲,旋即從臥房裏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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