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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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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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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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到了四月,A市氣溫躍升,脫掉厚外套的陳燦收到去年兼職店經理的消息,問他還有沒有空來兼職。

“不可以,太累了。”

聽到陳燦又要去兼職,周途皺起眉,“你之前還說想過六級,去兼職哪裏還有時間覆習?”

更何況給他補習的還是周途,就指望能多見見面,這下去兼職,不僅平時在學校相處的時間變少,放假回家也見不到人。

周途又想起去年冬天那段時間,跟陳燦鬧矛盾,一天都見不到人,生病了也沒人關心,想想都覺得心涼。

“我想攢點錢。”陳燦說。

“用來幹嘛?”

“去年給阿姨叔叔和你的新年禮物,都是我兼職攢錢買的。”

其實陳燦更想多攢點錢,等將來履行約定要離開時能還給周家,他不想虧欠太多,盡管從答應這件事情開始,就已經還不盡了。

見陳燦表情認真,周途思考再三,只得答應他去兼職,停頓片刻又說,“不過,我要和你一起去。”

因為陳燦提前問過經理,因而周六上午到店裏時,周途直接被安排了一套衣服,聽過主要工作事項之後,陳燦就帶著他去了更衣室。

換完衣服,周途頗為不習慣地在全身鏡面前看了又看,但其實他個子高,因為有鍛煉,身材也很不錯,衣服掐出一截窄細的腰線,更顯肩寬腿長,站人堆裏都十分顯眼。

於是乎,經理將周途派到店門口去攬客。

整整一上午楞是沒和陳燦說一句話,只能遠遠看著那道身影樓上樓下忙得不行,期間還遇到蠻不講理的大爺大媽,操著A市本地的方言罵人。

飯點過後,才終於能休息。

陳燦去喊周途,卻見對方冷著張臉,卻一絲一毫氣勢都沒有,像朵被蹂躪了的花,毫無生氣。

“怎麽了?”陳燦問。

周途一臉怨氣地望天:“一上午被找了三次茬,介紹了兩次對象,還有小朋友把冰淇淋潑我鞋上。”

明明表情滿是無奈,陳燦卻忽地覺得,眼前人意外鮮活,聽著他的描述,甚至能想象出被冰淇淋弄臟鞋子的周途正要發火,卻低頭看見一個小豆丁時無奈的表情。

陳燦沒忍住彎起嘴角,很快被周途捕捉到,他捏住對方的臉頰,故作兇狠:“笑什麽?看到我出糗很有意思嗎?”

陳燦一點沒害怕,反而笑容更盛,反手握住周途的手腕,點點頭:“嗯,很有意思。”

周途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中途吃飯和休息有一個半小時。

才站半天,周途就感覺腰酸腿疼,想想陳燦上午跑上跑下,肯定比他累得多,於是主動去後廚打了兩份飯,找了個僻靜的位置,讓陳燦先吃。

“你幹什麽?”陳燦睜大眼,看在自己面前蹲下的周途,正麻利地挽起袖子,不知道要做什麽。

“給你捏腿啊,”周途仰起頭,語氣頗為認真,頂燈泛著柔光,照得他眼睛亮亮的,“周師傅的手藝你就放心吧。”

休息時間店裏播放著輕快的音樂,遠處的卡座裏,幾個人正開懷地聊天,哄笑聲時而傳過來,但這一角,安靜而美好,陳燦低頭,只能看見周途認真的側臉,一寸寸揉捏著他疼痛泛酸的肌肉。

陳燦在這刻再次感知到周途的喜歡。

一天的時間終於過去。

下班時周途腰都挺不直,經理問他要銀行賬戶,待月底的時候打工資過去,他想了想,說:“可以打進他卡裏嗎?”

說完,指了指陳燦。

經理一臉疑惑,周途卻不,理直氣壯道:“他是我們家管錢的。”

……

推開店門,帶著涼意的風撲面而來,讓陳燦發燙的臉頰稍稍和緩,他不自覺地加快腳步,把周途拉在後面一段。

周途只能加快步子趕上,“走這麽快幹嘛?”

陳燦不理他。

周途又堵住他路,“生氣啦?”

說完還要低頭去確認陳燦的表情。

周途站直,伸手將陳燦撈進懷裏,貼得極近,在喧鬧嘈雜的馬路邊,壓低聲音,“我又沒說你是我老婆。”

話音剛落,陳燦楞住,不可置信地擡眼看他,在臉頰升溫前,他掙開周途,快步朝前走去。

當晚就是周途怎麽哄,陳燦都不理他,孤單寂寞冷地抱著自己的被子淒涼睡一整晚,第二天早上頂著一雙濃重的黑眼圈誠摯道歉:

“我才是老婆,好不好?”

……

月底的時候,陳燦真的收到了兩份工資,他想轉給周途,對方卻怎麽也不收,還要無賴地說:“掙錢給我老公用怎麽了?”

他現在還真不敢說陳燦是他老婆。

新的一年仿佛變得都變得十分順利,和周途的感情逐漸穩定,逐漸適應後,學業壓力也沒那麽大,一切都朝好的方向發展。

從小陳燦就覺得,自己不是個幸運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倒黴:異於常人的身體,不健全的家庭,上學後被霸淩……上天都仿佛不想要他好過。

但這一年,他覺得自己幸福過了頭,越幸福便越覺得不安,好像某一天,老天就會把他全部的幸福都無情收走似的。

又是個周六。

陳燦和周途去了兼職的店,才過十一點,店裏浩浩蕩蕩來了一大堆人,為首的他們最熟悉,江開。

聽說好兄弟為了對象來打工的事後,江開就開始張羅起來,拉了一幫人來吃飯,特意讓陳燦開單,只為了能讓他多拿錢。

當然這也是周途偷偷要求的。

“周大少爺,為了對象過來打工,真是感動得人涕泗橫流啊!”江開表情浮誇,擠眉弄眼,就是想讓一邊的陳燦聽見。

“得了,正常點,”周途上完菜,準備要走,“跟你說的那事準備好沒有?”

“放心放心,包我身上。”

不久之前,周途還是覺得要給陳燦補過生日,讓江開幫忙定了家餐廳,又讓人幫忙參考要安排些什麽,江開最拿手這些,拍著胸脯將事全攬了過去。

隨口問了句之後,周途就又去前面攬客去了。

當天晚上,江開發來個文檔,詳細地列了各種各樣的生日安排,看得人眼花繚亂,周途粗略地看了下,剛要回消息,陳燦從浴室出來,他忙退出聊天界面,接過毛巾給他擦頭發,“累不累?”

“還好。”

……

淩晨時,陳燦被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他摸到床頭的手機,接聽,在聽到內容的瞬間坐起身,動作幅度太大,弄醒了周途,他語氣沙啞:“怎麽了?”

陳燦臉色煞白,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

電話那頭,親戚的聲音很沈:

“燦,你爺爺……快不行了。”

聽到消息的周途睡意全無,以最快的速度換好衣服,因為時間太晚來不及等司機,他只好親自開車。

上車後,陳燦楞楞地坐著,周途去抓他的手,發現手指冰涼,還在發著抖。他安撫地拍了拍,說:“別急,我已經給當地的醫生發信息了,他們很快就會趕到你家去。”

趕到陳燦家時天蒙蒙亮。

農家小院裏裏裏外外圍了三層人,甚至還有農村辦席面的廚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確定老人快不行了,已經著手辦後事了。

陳燦的兩條腿幾乎要失去知覺,麻木機械地朝房子裏走,剛進門,就被濃重的藥味熏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一個幹枯、衰老的人躺在床上,瘦得幾乎只剩一具骨架,陳燦努力辨認著,還是不敢相信,這是才幾個月沒見的爺爺。

曾經爺爺因為心臟病常年吃藥身體浮腫,是個微胖的老頭,此刻卻如一具枯骨,連呼吸都是格外艱難的事,目光渾濁,面無血色。

奶奶坐在床邊,垂著頭,一言不發。

站在門口的陳燦楞著,不敢向前,巨大的無措裹挾著他,讓他不知此刻應該做些什麽,他被嚇得傻了。

門外,周途找到幾小時前趕來的醫生。

“賁門癌晚期,因為心臟病沒法動手術,兩個月前老爺子主動放棄治療,之後我們勸了很多次,他還是堅持出院了。”

周途蹙著眉,語氣沈著:“還有辦法嗎?”

醫生搖頭。

院裏聚集的除了陳燦家的親戚,還有不少是村民,鄉下人淳樸,哪家人有大事都會自發地來幫忙,這時候有人低聲討論:

“這病最後是活活餓死的啊。”

“上次見老爺子,精神還蠻好,現在瘦得啊……”

……

周途聽著這些,只覺得心情沈重。

他在外面等了許久,直到院子裏的人散開,讓出一條路,一口漆黑的棺材被擡進院子裏,緊接著又有人拎了幾個大袋子進來,他們說是壽衣之類的東西。

很快,屬於陳燦爺爺的那間房裏爆發出一陣淒厲的哭聲,屋外的人們輕嘆這,開始搭把手布置起來。

周途的目光始終盯著那間房子,直到有紙錢燃燒的灰從窗戶裏飄出來,他還是看不見陳燦,不知道他此刻怎麽樣,他想安慰他,卻又想,對方現在更需要一點時間送爺爺最後一程。

紙錢燃燒之後,高高地飛到天上去,整個院裏到處都飄著灰,頭發上、衣服上都沾上,周途伸手撚住一片,低聲說:“請您放心地走,我會好好對待他的。”

專辦紅白喜事的樂隊開始唱起歌來,強擠出的哭腔配著漫天紛飛的紙錢灰燼竟透出幾絲悲涼來,在場的人無不受其感染,年輕一些的人偷偷紅了眼眶。

不久之後,陳燦被兩個人扶了出來。

他面色慘白,卻因劇烈的咳嗽而漲紅了臉,不知是悲傷還是被煙熏出的眼淚掛在臉頰上,他手裏緊握著一只信封,攥得手心幾乎要出血。

周途快步上前,接過他,搬了把椅子讓人坐下,自己則站著,將陳燦攬進懷裏,輕輕拍打他的後背,沈默不語。

“他不認得我了。”

陳燦的聲音啞而幹澀,發著抖,反覆重覆著這一句話:“他不認得我了……”

醫生說過,陳燦爺爺的腫瘤長的位置不好,隨之越長越大,會堵住食管,吃再多東西都難以咽下,人會快速消瘦下去,況且,還轉移到了全身的多個器官。

其實昨天晚上人就已經不清醒了,對著同輩的人喊孫兒的名字,死死地攥著床單不肯撒手,聲音蒼老無力,看得人難受。

陳燦手裏攥著的,就是老人在彌留之際,藏在床單下的東西,信封裏是一沓厚厚的紙幣,還有一張親筆信。

他不敢看,也不看放下,只能緊緊攥在手裏,親眼看著爺爺閉上眼咽了氣,一直糊塗的奶奶像是感應到了,忽然大哭起來,而床上的人,早已經沒有了呼吸。

相守了幾十載,日子過得再艱難,老人也總是把一切好的都留給妻子和孫兒,這一回,卻早早地撇下他們離開了。

陳燦最後是被周途抱進臥室裏去的。

其實沒睡著,屋外的喪樂震耳欲聾,想睡也睡不著,他睜眼望著天花板,覺得心空了一塊,茫然得要命。

良久,才終於鼓起勇氣,展開那封被他攥得發皺的信。爺爺讀過高中,寫得一手好字,這封信裏的字卻過分潦草,像是忍著痛一筆一劃寫下的。

信的內容令陳燦渾身僵住。

原來,爺爺在兩個月前就知道,他和周家交易的事情,知道自己為了爺爺的病,不惜答應那種要求,信中字裏行間都透漏著老人的痛心。

卻沒怪孫兒,只恨自己沒有能力,拖累了陳燦,才會突然放棄治療,回到鄉下的家裏等待死亡的降臨。

眼淚落在信紙上,暈開了黑色的墨,陳燦痛得渾身發抖,終於沒能忍住,低低地哭出聲來。

是他害了爺爺,從始至終,因為他的降生,給這個家帶來了不幸和沈重的負擔,爺爺不得不辛苦地勞作,以至於拖垮了原本就有病的身體……一切都是他的錯。

可他,卻在老人忍受病痛等死的時候,在大城市裏享受他所謂的“幸福”,像個小偷一般,竟然還擔心著,虛無縹緲的幸福有天會從指尖溜走。

多麽地可笑啊。

陳燦重重地捶打著胸口,可身體上的痛遠沒有心理的痛劇烈,有一瞬間,他甚至想,如果死的是自己就好了。如果出生的時候就死了,該有多好?

這時,一個溫暖的懷抱將他緊緊包裹住,熟悉的味道令陳燦緊繃的神經稍有放松,是因為擔心去而覆返的周途。

不懂得如何安慰人,所以只能給予對方擁抱,周途半跪在床沿,陳燦埋在他胸口,沈悶的哭聲幾乎要將他的心臟撕裂一個口子,感受到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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