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線索(二)

關燈
線索(二)

沈筠從前工作的地方是個獨棟的寫字樓,整棟都屬於他們公司,寫字樓最高處寫著四個很大“記憶儲存”字眼,比旁邊的公司名字還要顯眼。

上樓電梯在寫字樓側邊的後門,沈筠的辦公室在第十層,原以為這裏的人都消失了連帶著會將這裏的供電全部停掉,做好了爬樓梯準備的沈筠剛打開樓道的門,江逸年在邊上叫了他一聲,前者指著大開著的電梯門:“崽崽,能坐電梯。”

一鍵到達十樓,辦公室依舊還是當時沈筠離開時候的樣子,整潔幹凈,再次映入眼簾的場景太過熟悉,總感覺下一秒他的同事就會穿著白色的工作服走出來和沈筠打聲簡單的招呼。

是的,月神星人冷漠歸冷漠,到還不至於跟個機器人似的。

兩個人圍著整個十層轉了一圈,表面上似乎什麽都看不出來,就是一層再正常不過的辦公區域,江逸年除了感覺這裏工作的人都跟沈筠似的很極簡外,看不出別的不一樣。

所謂極簡具體表現在各個辦公室辦公桌上,除了必有的文件檔案以外,沒有任何私人物品,連個喝水的杯子都沒有,江逸年還問了沈筠一句這都是離職狀態嗎,沈筠搖了搖頭說,他們之前正常工作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有哪裏感覺不對嗎?”在轉完第二圈以後,江逸年問沈筠。

沈筠又一次搖搖頭:“目前沒有,和三個多月前一模一……”

樣字還沒說完,沈筠突然想起了什麽,他拉起江逸年的手:“去儲藏室看看。”

儲藏室是儲藏記憶芯片的地方,會按照時間和類別分類儲藏,位於這棟寫字樓的十二樓,一整層都是,沈筠的工作算是後端,不用直接面見客戶,收到前段發過來的芯片修覆好就直接送至儲藏室,可以說,沈筠基本上的工作就是自己辦公室和儲藏室兩邊跑。

這裏的大致格局和天納星戚然所在的那家第二次公司的檔案室差不多,貼墻的四壁都安置著用來存放芯片的透明玻璃櫃,中間有十數塊電子屏幕用來查詢細節,江逸年跟著沈筠走進這裏,先是環顧了四周,然後叫了走在他前面的沈筠一聲:“崽崽。”

“怎麽了?”沈筠回過頭。

“我其實挺想知道,如果說一個人在兩百歲左右預感自己可能經歷了人生大部分精彩決定在這個時刻把記憶保留下來,但是他在後來的幾十年裏又有了很精彩的時刻,會不會選擇再度保存?”江逸年的目光掃過眼前每一片被圈在櫃子裏保存良好的記憶芯片,問沈筠。

“如果是我個人,我應該會選擇再度保存,但我之前工作的那幾年,沒有遇上過這樣的情況。”沈筠想了想才說,他自認為記性還不錯,尤其是記人方面,反正在他工作的這幾年裏,是沒有遇見過同一個人來保存兩次及以上的。

就算是以前有過這樣的情況,一般人也只會把兩段記憶合並在一張芯片上面,這樣的話嚴格來說也只算保存了一次。

“這些芯片,我可以看看嗎?”江逸年征求沈筠的意見,“不動手,就用眼睛看。”

“當然。”沈筠沒有跟著江逸年去看那些芯片,而是走到了最靠右的那塊電子屏幕面前,伸手點開主頁。

這塊屏幕區別於前面幾塊的地方在於,它多了一個總結功能,也就是說這一塊屏幕包含了整個儲藏室所有的芯片具體的信息和總體數量,每隔一段時間用來核算總數量,就是靠最後這塊電子屏幕。

沈筠點開數量那一頁面,劃過整整齊齊的表格到底,底部的總數量和三個多月前他最後一次核對芯片數量是一樣的。

所以這裏也沒有發生變化?沈筠眨了眨眼,不知怎的,他總覺得哪裏有蹊蹺,思量一瞬後,垂下去的手指重新提了上來,指尖再次碰到屏幕,接著不再有動作,讓手裏的覆原能量慢慢釋放出來。

由於不趕時間,沈筠就沒啟用那塊金疙瘩,而是用自己的能量覆原。

約莫過了一分鐘,屏幕果然發生了變化,但數量還是剛才那一個,只是表格變得更加詳細了,多了兩列出來,一列是是否傳輸,一列是是否刪除重覆。

傳輸是什麽意思沈筠不太懂,至於刪除重覆,從字面意思上來說應該就是若有一個人超過兩次儲存了記憶芯片就將重覆的記錄刪掉以免影響結果的準確性。

沈筠大致掃了一眼,幾乎每一行是否刪除重覆的格子裏都填了“是”,只有最上面的一行寫了“否”,估計是還沒來得及調整刪除,“否”字後面還有備註——“五次”,這一行最前面的名字是顧以恒,沈筠對這個名字印象還挺深刻的,因為這個顧以恒,是他離開月神星之前,修理的最後一塊芯片。

那麽這個五次的意思是,顧以恒有五次儲存記憶的記錄?

可是明明,這個顧以恒才五十歲,這個年紀不管是在宇宙還是在月神星,都還相當年輕,五十年讓他儲存了五次記憶,這完全就不符合邏輯。

這樣想著,沈筠點開了五次這個備註,出現了五條時間信息,由近到遠,想必是每一次儲存記憶的時間,沈筠微皺著眉仔仔細細地看著這五條信息的時間,除了最近的一次,其他四次分別是五十年前、一百年前、一百五十年前、二百年前……

沈筠的眼睛越睜越大。

“崽崽。”江逸年在另一頭叫他。

“什麽?”沈筠停頓兩秒才應聲。

“你們都是用什麽材料來儲存記憶的?”江逸年邊說,邊朝著沈筠走過來。

“月神星上的一種特殊材料,”沈筠看了一眼墻上的芯片,和江逸年解釋,“記憶儲存進去後會有一段不穩定的讀取時間,在這段時間內,芯片狀態會很不穩定,容易產生損壞。”

“提取記憶會對你們月神星人本人的身體狀況產生影響嗎?”

江逸年這麽一說,讓沈筠想到了季舒言,但月神星人好像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情,畢竟任何涉及到生命安全的事情就都不是小事,不可能一點新聞都沒有,當然了,也不排除信息差,所以他也不敢說的太肯定,只說:“我沒有聽說過這樣的情況。”

江逸年聞言表情沒有大波瀾,只是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沈筠面前的電子屏幕上:“你在看什麽呢?”

“這個人,每隔五十年,會來我們這裏儲存記憶。”沈筠並沒有要瞞著江逸年,轉過身伸手指著電子屏幕上顧以恒的名字,由於剛剛看到的那些記錄讓沈筠實在太過震驚,他的指尖還有點發抖,“每一次來,都是儲藏從出生到五十歲的記憶。”

江逸年倒是比想象中冷靜:“他的這些記憶,這個屏幕上能讀取嗎?”

“可以。”

沈筠深呼了口氣,點開最近一次儲存時間所對應的記憶內容:

作為律師的顧以恒從月神星法學院畢業,一路循規蹈矩地工作生活,平凡枯燥的五十年的光陰僅有他一個人獨自度過,要說一個值得拿出來說的經歷,那就是他曾在三十歲那年打了一個很出色的官司,替一家屢屢被侵權的材料公司拿到獨家銷售權,在被告是出了名的難纏,原告處於劣勢的情況下依舊贏得了這個官司,讓他一時在其行業中名聲響亮,然而這一次的響亮如同過眼煙花,轉瞬即逝,至此以後他的生活重回平靜,沒有結婚生子,沒有大起大落,顧以恒選擇在年輕的五十歲就開始儲存了自己的記憶。

這段記憶看上去並沒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所以沈筠和江逸年只是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就接著去看五十年前儲存的那一段記憶了。

這一段記憶裏的顧以恒依舊是從上學時就有律師夢,大學讀了法律,畢業進了律所,絕大部分的經歷都和剛才那段記憶一樣毫無波瀾,甚至更加平淡,唯一可說之處就是在顧以恒四十歲的時候,偶然一次同學聚會遇上了鐘情多年的大學同學,兩個人迅速墜入愛河,走進婚姻殿堂,只是直到顧以恒五十歲將這些記憶留存下來的時候,夫妻兩個並沒有孩子,往後的生活在五十歲這年中止。

這兩頓記憶其實有點像是人生的一些不同走向,如同分叉的樹枝,也許有一小步走的不一樣,那麽結果就會大相徑庭。

江逸年和沈筠都沒有說話,很默契地將一百年前和一百五十年前的兩端記憶接著看完,與已經看過的兩段相比,這兩段可以說是無聊到了極點,顧以恒在這兩段記憶裏,沒有遇上鐘愛的妻子,也沒有打出漂亮的官司,只是依舊讀了法學院,成了律師,其餘就是在走一條一路看到頭的直線,連個拐彎都沒有。

然後是最後一段,距離現在過去了兩百年的記憶。

顧以恒出生在一個父母恩愛,家境優渥的環境裏,自小的願望就是成為一名律師,他也在為此付出了十分的努力,大學便考上了月神星最權威的法學院,並在校園時期認識了相知相愛願意同他攜手一生的妻子,顧律師口才了得,年紀輕輕就有了很多漂亮的記錄,是業內提起就知道的知名大律師,妻子在他三十七歲那年,生了一個可愛的孩子,三個人過著屬於自己的小日子,享受著天倫之樂,這些,則是顧以恒第一個五十歲的記憶。

五段記憶全部看完,江逸年撫摸著下巴思考,問沈筠:“你有沒有覺得哪裏奇怪?”

“你應該問我,哪裏不奇怪。”沈筠咬著下嘴唇,“按照常理來說,他擁有五個五十歲的記憶記錄,那麽說明,他至少是超過二百五十歲了,這五段記憶應該屬於不同的年齡段的,可是我們看到的每一段,都是他的零歲到五十歲,換句話說,這五段記憶基本都是大差不差的,就像是陷入了某種循環。”

江逸年點點腦袋認同沈筠的話,接著提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二百五十年前的第一段和後面四段有著本質的區別,光說顧以恒本人,他在第一段記憶裏鮮活張揚極具有生活氣,而後面這幾段,更像是在完成某種任務,機械得很。”

“機械得很……”江逸年說的最後這四個字,沈筠跟著念了一遍,疑惑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清亮:

“江逸年,我有一個很大膽的猜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