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第 129 章 藍環2

關燈
第129章 第 129 章 藍環2

“我好想你。”

海面仿佛突然安靜下來。

幻化了形態的詭異維持著張開雙臂的動作, 看著郵輪上方的人類,幾乎是話音落下那一刻, 就開始等待一塊新鮮的血肉跳下水來。

它並沒有註意自己此時化形成了何種模樣。

野獸捕獵的手段大多都是本能,就像那些可以變色的生物一樣,為自己披一層合適的人皮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經過大腦。

這可是它們用來捕獵的技術。

不僅是外形,就連大致的神情,它們也能夠短暫模仿出來,分量越重, 它們就能模仿得越像。

跳下來吧,跳下來吧。

——你真的很思念她,不是嗎?

所有的念頭在腦海裏轉過只用了一瞬, 魚怪看到郵輪上的人類沈默地直起了身。它頓時興奮起來, 想往前再游一段距離,卻突然發現, 這個人類想要做的, 似乎並不如它所想的那樣, 在一通痛哭流涕之後,果斷地投入大海, 葬身魚腹。

海風揚起青年額前的碎發,遮擋住了他的大半表情, 可越發靠近的魚怪, 卻從空隙之中, 捕捉到了他的眼睛。

漆黑的、冰冷徹骨的眼睛。

它心中瞬間警鈴大作,本能地想要遁回海裏,郵輪上那個人類的手裏卻不知何時取出一把長弓,沒有任何猶豫地反手拉弓, 尖銳的箭矢便流星一般直墜向它的頭顱!

箭尖的冷鐵反射出一瞬刺目的光,瞬間便出現在它兩眼之間——這是分毫不差、直沖眉心的箭!

它發出一聲尖嘯,拼盡全力在被射中之前遁入水裏,海水為箭矢增添了阻力,可卻像是根本沒有減緩它的速度一樣,雷擊般瞬間刺穿魚怪眉心!

魚怪痛苦地在海平面之下扭動身體,哪怕有鱗甲的防護,箭矢也深深沒入了其中。它一邊用尖銳的聲音咒罵著,一邊顫抖著拔.出貫穿頭顱的箭矢,將其惡狠狠地扔進海洋深處。

還好它有兩套主要器官維持活性,不然還真被這個人類……!

“……鐵石心腸!鐵石心腸!!”

它不是沒遇到過意志力足夠強,能夠擺脫詭異外形與聲音的引誘的,但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類能毫不猶豫地動手——他怎麽下得去手?怎麽下得去手??

氣急敗壞地又轉了幾個圈後,魚怪猛然意識到,這場盛大的滑鐵盧還有新魚旁觀。

它下意識看向那只藍環,想警告她兩句,卻發現那只藍環的目光,似乎從一開始,就一直安靜地落在它的身上。

那雙在海水之後,變得黑沈而略有些模糊的美麗眼瞳,正不帶任何情緒地,悄無聲息地看著它。

不知為什麽,它突然感受到一絲錯覺般的毛骨悚然。

“藍環。”

魚怪忍不住打破沈寂。

“……嗯?”

好像才註意到它是個活物一般,藍環發出一聲很輕的上揚尾音。

美麗的同類微微偏了下頭,虹膜似乎極為輕微地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如往常的、只是微笑著的神情來。明明這樣的笑容,和先前並無什麽不同,可在那一瞬間,那種靦腆甚至怯懦的氣質轉瞬即逝,竟然變得……有些神秘起來。

“你怎麽了?”魚怪猶疑地問道。

藍環眨了下眼睛:“我只是在想剛才的事情。”

說著,她靠近過來,臉上的神色,竟然極為自然地發生了轉變。

冰冷而尖銳的指尖,撫過它尚未完全褪去化形的、屬於人類的眉骨,她露出一個笑容。

感到不適想要後退的魚怪,就這麽頓在了原處。

它無法不去在意那個笑容——那個身體本能似乎還記得的、熟悉的笑容。她的雙眼輕柔地彎起,臉上的每一個五官,都組成一個恰到好處的、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微笑來,甜蜜得仿佛一張羅網——

尖銳的危險直覺猛地爆發,魚怪本能地一甩尾巴,急急退了幾米之遠,才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黑色長發的海妖擡起頭,依舊帶著微笑,似乎不解它為什麽是這種反應。

這次魚怪看清楚了。

在那張看似完美的笑臉的邊邊角角,每一個令它直覺感到有些違和的地方,越看之下,竟越發虛假。

就像平時註意不到的,在那美麗的外表下藏著的利齒一樣。

“確實有什麽地方不對勁,是嗎?”

她靦腆地說道:“或許問題出在這裏呢。”

差之毫厘,謬之千裏呀。

魚怪似乎覺得她不太正常,又離她遠了點,盯了她幾秒,說道:“這個獵物我可以讓出來。”

這句話落下,這群深海的詭異,大概就會形成這樣一種共識,不會再搶奪有主的獵物,而在獵物被處理之前,她也別想再參與其他的獵食中去。

小藍環乖巧地點了下頭。

魚怪又警惕地看了眼她身上的藍色環狀紋路,恢覆原樣的身形,飛快消失在海洋深處。

在它的身體完全隱沒在視野中後,黑發海妖斂起了那種虛假的、刻意營造出的完美笑容,那種靦腆而輕柔的神情,比潮水褪去得更快。

她在海面之下擡起頭,看向郵輪上的人類。

從此刻開始,已經成為她獨有的獵物的人類,仍站沈默地在原處。

走廊上的門再次被打開,又一名人類進來,似乎註意到了他的神情,連忙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沒事。”

黑發青年這才從欄桿上收回冰涼的手。

他回過頭,返回了船艙內,用平靜到幾乎毫無情緒的聲音,開自己的玩笑。

“只是我的運氣,果然還是一如既往。”

……

郵輪這一側的走廊恢覆了安靜。海中的藍環聽到這句話,倒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片刻後,她沈入海中,回到最底層的船艙內,掃了一眼,就看到有兩只魚怪正在爭奪一具殘肢,場面一時之間極為血腥。

看樣子是已經有人中招了。

鹿棲平靜地移開視線。

這次副本裏來的玩家不少,而且看樣子很多都是沒什麽能力和經驗的人。像這種鬼蜮,基本都可以選擇從哪裏拉人,根本不遵循什麽等級規律,哪怕是什麽也不懂的純新人,也有可能被拉進這裏。

所以鬼蜮的危害性,是極大的。

也因此,魚怪們大概可以時刻找機會飽餐一頓。

看到她回來,其中一只魚怪看了一眼她幹幹凈凈的狀態,問:“你沒吃到肉嗎,小藍環?”

鹿棲搖了搖頭,露出苦惱的神情,說道:“沒有呢。這樣的捕獵方式好被動——只能在海裏等著獵物跳下來嗎?”

話音落下,無所事事的鬼怪們都看向她,等待著她的下一句話。

鹿棲輕輕問道:“我們不可以進入船上嗎?”

進入船上?

魚怪們對視一眼,並沒有懷疑她的意圖,只是解釋道:“你是新來的,不明白也正常。現在還沒有到時間,那裏的門就不會打開,我們過不去的。”

詭異不能隨便殺人。

哪怕鬼蜮裏的詭異,限制已經小了很多,也不能直接上船大開殺戒,必須得等到某一個時間點的到來,郵輪才會變成怪物的狂歡。

那時它們還能再長出一雙腿來,用以在地面上活動,能夠吃到多少肉,各憑本事。

等到夜幕降臨,魚怪又開始期待新一輪的狩獵。可這次它們什麽也沒撈到,船上的玩家似乎都被誰鎮住了,老老實實地讓幹嘛幹嘛,連郵輪的邊都不帶靠近的,聽到詭異的聲音更是直接捂住耳朵掉頭就跑。

一個晚上下來,魚怪們窩了一肚子的火,只能惡狠狠地詛咒船上的其他詭異也撈不到肉吃。

“這次來的雖然有很多傻子,但好像也有幾個聰明人。”其中一只魚怪抱怨道:“真麻煩!他們獨善其身不就好了,管什麽別的人死活?”

反正詭異是理解不了的。它們為了口吃的能打得頭破血流,如果再遇到危險,更是會毫不猶豫地舍棄身旁的同類,獨自遁逃。

“沒關系,人類很多,他們救不了所有人。”資歷最深的那只魚怪舔了舔唇角,露出貪婪的神色。

……真期待禁制被解除的那一天的到來。

在它們罵罵咧咧的時候,鹿棲已經悄然離開了底層船艙,來到郵輪船壁旁。

魚怪們沒辦法順利地上船,也不敢違背規則,便在時間到來之前都只能窩在最底層船艙裏,而且它們的魚尾,也不適合在沒有水的地方行動。

可她卻不同。

就算從另一方面考慮,章魚可比沒有腿的普通魚類好爬行得多。

她悄無聲息地順著船壁向上移動,柔軟的觸手延伸出去,卻比鋼索都要強韌。足夠隱蔽的力量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直到第九層,也沒有任何存在發現她的蹤跡,反而讓她發現了不少趁著夜晚做些小動作的同類們。

循著記憶,鹿棲來到位於九樓的某一個套間內,想了想,再度壓低了藏匿的深度。

也是在這個時候,她才意識到,她竟然記得黑發青年的呼吸頻率,得以隨著他呼吸的節奏,與心臟的跳動,找到他此時的位置。

他並沒有睡著。

擁有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卻銜接著章魚觸手的黑發少女微微偏頭,輕輕把一根最細小的觸手探進房間,順著墻壁的邊緣徐徐前行。觸手上的藍環微微一閃,就像一只睜開的眼睛,房間內的一切便映入眼簾。

……哎呀,都入睡了,還穿什麽衣服嘛。

海妖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安靜地觀察起獵物的一舉一動。

獵物雙眼閉合,看似安睡,卻很清醒。

或者說,很多玩家都沒有睡著。

說是一個人一間套房,可房間的隔音卻並不好,隔壁房間的人應該是遇到了什麽,發出了很大一聲動靜,不過看後續發出的聲音,應該沒有什麽太大問題。

黑發青年睜開眼睛。

他隨意披上外衣下床,並沒有開燈,在一片黑暗裏平穩地來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冷水。

窗簾是很薄一層,有月光透過其中隱隱地落進來。他的視線並未因此轉移一分一毫,餘光中,在那片銀色的地面上,卻不知何時,安靜地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身影。

“喝冷水,不會不舒服的嗎?”

他聽到那個身影問道。

他並沒有做出回覆,同樣也沒有開燈,而是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後,重新回到床上。

只消閉上眼,再睜開,月色裏的人影,就會消失得一幹二凈。

他的視線轉移向空無一物的窗前,沈默了半響。

又是幻覺,他想。

前不久還只有一道虛幻的影子,可現在他卻能嗅到熟悉的潮濕冷意,與海面上不曾有的林間花香與濕潤的泥土交織的氣息。他甚至有那麽一瞬,以為她真的存在。

可惜這種好運,他向來是遇不上的。倒不如說是一種不幸。他將看到越發真實的她,但也將越發清晰地意識到,那一切都只是幻象而已。

張肆遠重新閉上眼睛。

他又想起,幻覺持續時間最長的一次,是剛同意了調查局的攻略行動後。在晴朗的夜晚,和記憶裏分毫不差的黑發少女出現在他的窗臺上,好奇地問道:“為什麽還不休息呢?已經很晚了。”

見他似乎沒有任何反應,訪客輕盈地落在地面上,上前幾步。

他的睫毛一顫——他應該早在那裏鋪好地毯的,屋內沒有打開供暖,夜間的地板一定很冰。

“為什麽不理我呢?”

黑發少女靠近了一些,聲音裏帶上漫不經心,而又浮於表面的苦惱來。

……

混沌的思緒絞在一起,不得安寧,張肆遠再次睜開眼睛。

左右睡不著,他索性直接披好衣服,離開房間,進入外面的走廊上。

這座郵輪裏並沒有夜晚不能出門的鐵律,他一路來到最下層的平臺,等待新的麻煩找上門來。

該說不說,不幸的唯一一個好處,可能就是更容易遇到能夠推進線索的事件。只要能夠一個個解決那些麻煩,副本就會順理成章地被破解。

又或者——他的視線掃過看似平靜的海面,指尖摩挲了一下掛在手臂上的小巧銀弓吊墜。

他也可以再殺死幾只擅自頂著她面容的畜牲。

幾乎在他這樣的念頭落下的下一秒,海面下似乎傳來了些動靜。

今晚的月色十分明亮,張肆遠垂下眼,坐在平臺邊安靜地等待著,敏銳地察覺到有瑩瑩閃光的藍色,從水面下一閃而過。

指腹幾乎瞬間抵住武器,袖劍也已在出鞘邊緣,指根操縱袖劍的銀色指環在月光下刺目地閃爍,他冷淡地擡起雙眼。

然後驟然撞進一雙映照出一輪圓月的、水洗過般的眼中。

有潮濕的水汽——霧一般冰涼朦朧的水汽,撲面而來。

平臺與海面距離並不遠,足以水中的生物伸手便夠到平臺的邊緣。那雙美麗眼睛的主人,便借助這樣的力道自海水中倏然撐起身體——在那一瞬間,鼻尖幾乎與黑發青年的面龐只餘分毫距離。

濕漉漉的漆黑長發緊貼在她的皮膚上,數不清的水珠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滑,落入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與深不見底的海洋裏。

極端的、奪人心魄的,對視覺的絕對沖擊。

這一秒仿佛突然被拉得很長,美麗生物的身形在最頂點微微滯空。

但她很快就彎曲手臂,大半身體重新沒入海中,將下巴輕輕放進仍擱在平臺上的臂彎裏,另一只手卻擡起,漫不經心地向他伸去,水珠順著手臂滑落,指尖的水漬也沾濕了他的衣角。

她仿若未覺,只是微微側首,自下而上地擡起眼睛,自然而然地露出不具有分毫攻擊性的神情,笑盈盈地、無辜地質問道:

“你不思念我嗎?”

……

張肆遠呼吸微停。

他幾乎有一瞬間的耳鳴。

哪怕他註意到朝他伸出的那只手的骨節,對人類女孩來說似乎過分尖銳與纖細,在漆黑的海面下,幽藍色的環狀紋路若隱若現地隨著海波閃爍。

明明他早已註意到這些無比拙劣的偽裝,可他還是無法控制地停在原地,如一尊雕塑般難以動彈,無數副本裏錘煉過的意志不堪一擊。

他心神巨震,平穩的呼吸被打亂,仿佛在喉間嘗到鐵銹的氣味。

這明明不是她。他從未有哪一刻,有如現在這般,痛恨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