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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桃花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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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桃花映春

滴答。

滴答。

白姝頭痛欲裂, 耳畔洶湧澎湃的水聲變成了更漏聲。

像是生命走到盡頭的倒計時。

那聲音讓她恐懼,又覺得沮喪。

自己曾是白家無法否認的翹楚之一,二十歲那年就摸到了紙境的門檻, 長老們對她的天賦嘖嘖稱讚, 本家那些小心眼的人對她又羨慕又妒忌, 那時的自己啊, 說不出的意氣風發。

如今竟然會輸在了那個越來越不如自己的白雨輕手下。

不僅輸了,還被紙傀趁著自己重傷昏迷, 失去意識的時候掌控了身體, 落到這種下場。

這要是讓白家那些人知道了, 定然要笑話得她鉆地縫。

白姝心裏因此煩悶起來, 巨大的水流聲也在這一刻終於從腦海中完全退了下去,大腦突然一空,隨即浮現的是自己被紙傀控制的那段時間裏發生的種種細節。

她猛然想起將自己打落入水的人是誰。

那只紙傀操縱著她的身體, 讓她引著一個人去了一個安靜得可怕的地方。

之後……

小姐?!

離火綢令人聞風喪膽,逍遙境巔峰的重擊之下,紙傀被活生生地從她身體裏撕落下了一條胳膊,化成一層薄灰消散。

而她自己也被這股兇煞的力量重創, 落入了一片黑水中。

那水冰冷刺骨, 人在黑水中越往下墜, 越有一種想要拼命尖叫的恐懼,仿佛有什麽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在水底蓄勢待發。

僅僅是被它看見, 就會讓你灰飛煙滅。

落入這種地方, 怎麽可能還活下來?

白姝灰心喪氣地聽著那聽不出是什麽的水滴聲, 攢著一點點恢覆過來的力氣,破罐子破摔般地想,就當自己是已經死了, 現在已經到了那些話本裏寫的地獄好了。

可到了地獄又怎麽樣,她沒活夠,要殺出一條路,回人間。

白姝下定決心般,睜開眼。

昏暗的光線模糊了房間的邊際,天花板上掛著漆黑的吊燈,那八根漆黑的燈架彎曲嶙峋,打造得十分粗蠻簡陋,如醜陋的枯枝,反射出骨頭一般的光澤。

燈架上各托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紅燭,紅色的淚燭垂下,滴落在她耳邊。

滴答。

滴答。

猩紅如血。

微光照亮的房間也被淡淡的血色籠罩。

果然是地獄。

白姝雙手環抱,抹了抹爬滿渾身的雞皮疙瘩,撐著地面要爬起來,身旁濃稠不化的陰影竟然動了動,一轉身,露出一雙深陷如淵的眼睛。

“醒了?”

白姝楞了下,尖叫聲吵得對方皺起了臉。

“什麽醜東西,去死!!”

封逍摸了摸臉,剛提醒了自己一遍這張皮又不是自己的,醜的又不是他,迎面一陣兇悍的刀氣斬了下來。

那刀漆黑如墨,看起來平平無奇,又十分陳舊,刀身上布滿許多細小的裂縫,卻迸發出讓人難以躲避的力量,身體似乎已被刀氣鎖定。

——不是細密的破損裂隙,是鋪陳的符紋。

一旦觸碰到皮膚,那些符紋的力量就會讓傷口裏流出的血加速噴湧,不必再補第二刀,地上也會多出一具徹底幹涸的屍體。

“這是什麽地方?你又是什麽人?站在那裝神弄鬼嚇唬誰呢,我告訴你,不管你什麽目的,趁早先把我放了,否則我把你剁碎了……”白姝放狠話時,一眼看見角落裏啃桌腿玩的白毛狐貍,接著說,“餵狐貍!”

白毛狐貍活潑亂蹦的身子明顯一僵,拔腿就往封逍身上跳,驚恐中不小心撞到了他肩膀。

被撞懵的狐貍從空中筆直地掉了下去。

封逍看得嘖聲搖頭,彎腰去撿狐貍,刀光逼近眼前。

白姝出刀霸氣淩厲,力勁十足,靈力灌入黑刀的瞬間,刀光照亮昏暗空間,如一彎寒月降世,奪魂索命。

封逍卻連躲的意思都沒有,抱著狐貍站在原地,疑惑地看著這個話多又囂張的女人。

白姝微微皺眉,下一瞬,這一刀撞在了什麽堅硬之物上,被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攔下了攻勢。

金燦的火星迸濺橫飛,封逍站在十步開外,都在這股氣勁的沖擊下被迫後退了一步。

白姝心中一驚,一手持刀,一手朝著黑暗中摸索過去,碰到一根根堅硬細長的鐵柱,擡頭朝封逍厲喝:“醜東西,你竟然敢把我關在籠子裏?!”

封逍站在陰影中,刻意偽裝過的聲音沈悶沙啞,與塗璘沒有區別:“這張嘴罵人比用刀還厲害,說話這麽利索,割下來下酒應該很好吃。”

白姝不屑地哼了聲,卻在回味這這個吃字時,突然詭異地安靜下來,努力盯著他觀察了半晌,試探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從陰影裏甩了出來,落在她腳下。

白姝謹慎地用刀挑起那東西一看,漆黑的令牌上刻著大陸上人人痛恨又懼怕的紋路,填滿流動的暗紅光芒。

斷崖的圖騰。

“你是魔頭?!”白姝瞪大了眼睛,所有表情如退潮般回落,取而代之的是與他同歸於盡的堅毅傲然。

大陸之人雖然根本無法壓抑住內心對邪魔的恐懼,在那等淩駕於人力之上的力量面前,會流露出骨子裏的畏縮,卻時刻不敢忘記當年截天一戰的悲壯。

諸神耗盡一切與邪魔同歸於盡之前,亦有無數被它們視為螻蟻的修行者挺身而上,背對身後千萬裏田野城郭,以血肉之軀築成護衛之墻。

他們是彼此的好友,親人與摯愛,是後世敬之仰之、稱頌不盡的先祖。

大陸之人雖懼怕邪魔,卻不懼奮不顧身與它們一戰,血海深仇勢不兩立,對入魔者的態度同樣如此。

封逍面對她大義凜然的模樣,終於沒忍住,咧嘴笑了聲,不小心露出原本邪氣蠱人的音色。

身影如夜蝠掠行,極速上前。

那雙冰冷的手伸進了籠子,扣住白姝的脖子往自己身前一拖,尖利的牙齒不自覺靠近她的頸側時,似乎都聽到了她血管下鮮血充滿生機的湧動。

沒辦法,他是真想把她吃了。

她的血裏有一種令人迷戀的氣味,前所未有。

偶爾偷偷吃一個人,小姐不會發現的。

可小姐應該會對這個昏迷在荒墟那片水流裏的人很感興趣。

封逍頗為艱難地做出了抉擇,嘆息了聲,掐著她的脖子把人推遠了些,嗓音恢覆之前的嘶啞:“害怕的話,就和我說說,你從哪來,知不知道自己昏迷在了什麽地方?”

白姝頭還是懵的,在他的氣息噴灑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剎那,渾身的血液因為極度的驚恐而加速奔湧。

清流城中被入魔者吃剩的那些殘肢斷骸幾乎成了每一個人的噩夢。

她盯著面前這張讓人忍不住戰栗的臉,握緊了刀,蓄力一提,卻發現它像是陷在了沼澤中,紋絲不動。

白姝後知後覺地一楞。

——那道令牌化作了一道困咒,將她的刀暫時控住了。

封逍用力了些,纖細脆弱的脖子裏發出艱難的吞咽聲,催促她回答。

白姝咳嗽了兩聲,哼笑著說:“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很重要嗎?好吧,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說,但我現在又餓又渴,需要吃點東西,邊吃邊想。”

“可以。”封逍點點頭,頗為體諒,“原來是想吃斷頭飯,不早說。”

“你!”白姝氣得瞪大眼睛,剛要回敬過去,卻感覺到他的拇指在自己脖頸的血管上摩挲了幾下。

動作很輕,很是貪戀著迷。

白姝心底的恐懼瞬間攀升到了頂點。

門外突然響起一道聲音:“主上,那邊來人了。”

白姝明顯感覺到對面這個男人像是聽見了什麽比她這裏能聽到的回答還具有誘惑力的消息,興奮地笑了聲,扔垃圾一樣隨手就把她拋開了,大步往外走。

白姝趕緊扭頭看過去。

本該有一絲幹凈得珍貴無比的天光透過快速拉開的門縫,照進她的眼裏,可她只透過那道門縫看見了同樣昏暗的,浮動著淡淡血色的天地。

她揉了揉喉嚨,快速消化著見了鬼一般離奇的遭遇。

入魔者,主上?

剛才那個是塗璘!

可是,她怎麽會在斷崖?

.

斷崖上空,墨黑色的太陽高懸。

一絲絲朱砂般赤紅鮮艷的紅線流動在黑日中,如同腫脹的眼球裏遍布的血絲。

昏暗的光芒籠罩之下,無論是成年男女還是新出生的孩子,都被一層地域般殘酷血腥的光影浸透一生。

封逍大步走向院子裏的一座石亭,老遠就瞧見燁都來的那人環顧四周時微皺的眉頭,心中好笑,明明是他們選擇把入魔者圈禁在這種地方,卻又嫌棄它的野蠻與荒蕪。

來的人是陸逸君的心腹侍衛,向封逍遞出了一封請帖:“這是公子特意讓我給塗首領送過來的。”

封逍露出稀奇的神色:“陸逸君膽子越來越大了,竟然不介意我進青陸給老爺子賀壽?”

侍衛不悅地繃直唇線,他不是第一次跟塗璘打交道了,知道這些魔頭目中無人,卻是頭一回聽他直呼公子的名諱。

“當然介意。”侍衛說,“公子只是需要請塗首領去協助一件要事,而不是讓入魔者離開斷崖引起動蕩,所以塗首領還得喬裝打扮,不可向外人洩露身份。”

封逍揚了揚請帖:“知道了,滾吧。”

侍衛壓著心裏蹭蹭直漲的火氣,不敢顯露半分,客套地辭別,剛一轉身,又被封逍用失望的口吻叫住。

“陸逸君年紀輕輕便記性不好,答應我的東西在哪?”

侍衛回身看向他:“塗首領勿要心急,你需要的洗髓之物是無價之寶,我們的無上者花費半生時間才煉成一枚,公子說了,他承諾過給你的事情就一定會兌現,在家主的壽宴之後。”

封逍極不喜歡這種被人拿著一塊肉吊在頭頂引著走的感覺,心裏盤算了片刻,待人走後,把方才屏退了的侍從叫了過來:“把桃花映春取出來。”

侍從一驚,主上竟然要請出桃花映春一起進青陸?

斷崖是世間最恐怖的牢籠,他們自從被陸家關進了這裏,自身的性命就與這片土地的界律綁在一起了,祖祖輩輩都無法真正離開。

哪怕有誰僥幸逃了出去,三日之內若是無法喝到陸家家主贈予的心頭血,或是未煉制出邪器魂玉,也必須返回斷崖,否則會死在界律之下。

前者對入魔者而言毫無希望,至於後者,要在短短三日內殺足夠多的人,取足夠多的血,再煉成魂玉,只有空間術精妙絕倫的人才有可能做到。

譬如當年被北荒小姐斬殺的那個魔頭。

他們的先祖為了逃離這個地方,做出無數嘗試,甚至用養蠱的方式讓族人相互吞噬,用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煉制出了一把一定能斬碎界律的利劍。

那把劍問世於斷崖這片血汙之地,卻剔透無瑕,縹緲如霧,靜靜沈睡在斷崖唯一的那一溪靈泉之中時,找不出它存在的痕跡。

只有在被殺意傾註時,冰寒勝雪的光芒勾勒出劍身形狀,劍氣縱橫數十丈,威勢驚天。

可惜沒有誰真正用過這把劍。

它的強大鋒利,也註定了用劍的人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譬如,所有人都得以離開斷崖,而他永遠孤獨地留在這裏。

死寂無邊的囚籠中,從此只聽得到他自己的聲音,沒有任何人會再陪他一起存在。

他將被巨大而空曠的孤獨殺死理智,快速崩潰,在混亂中走向衰老與死亡。

自私與利己是天性,沒有誰能心甘情願接受以自己的自由為代價,為無親無故之人換取一片廣闊而幹凈的天地。

侍從帶著無法言喻的虔誠期盼與不信,輕聲問道:“主上要用這把劍?”

“當然不會。”

封逍微瞇著眼望向天上的太陽,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讓人聽不出真假,只覺得大膽瘋狂。

“把陸逸君也變成入魔者,騙他來用桃花映春,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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