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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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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重來?

九天塔高聳入雲。

江璧月站在塔上, 偌大的夢市盡收眼底,下方街巷中進行著一場場喧嘩熱鬧的交易,人人渺小如塵埃。

長風吹動她柔軟純白的衣裙, 恍惚有淩雲化仙之姿。

巔峰強者降臨的駭人氣息引得許多人紛紛擡頭看向她的方向, 艷羨與疑惑的目光交織下, 浮動在她手邊的傳音令微微閃爍。

“你到哪了?”

遠在青陸的一道聲音透過傳音令傳來, 傲慢、不耐煩,又帶著點無法遮掩的萎靡, 顯然被重創後的身體還沒得到徹底的恢覆。

江璧月輕輕一笑, 盯著很快就開始消散的傳音令說:“這話應該是我問你, 今日是北荒看在從前的一些情分上幫你們燁都解決當年的爛攤子, 怎麽,你打算手一甩,就把這事全部丟給我了?”

陸逸君覺得可笑極了, 毫不客氣道:“幫忙?是怕當年的事情暴露,把你們也牽連進來吧。”

靈蛸為北荒白家之物,蜃樓為燁都創造,兩家今日同時發現有人闖入蜃樓, 所以控制靈蛸殺人, 並且安排她與陸逸君來把這裏處理幹凈。

江璧月冷下臉:“快滾過來。”

陸逸君沒好氣地回道:“江璧月你給我客氣點, 急什麽急,我手裏還有些公務沒處理好, 我與你爹約定的是明日。”

“是你被林之凇燒了的靈脈還沒完全愈合, 不敢乘雲痕車趕路, 怕靈脈承受不住高空中颶風亂流的影響,再度被毀吧?廢物。”江璧月的說笑聲重新變得溫柔,陰損嘲諷之意卻越漸濃烈, “你別來了,來了也幫不上忙,還讓我看著礙眼。”

她拂袖打散了傳音令,目光重回落至遙遠的地面。

大街小巷上有不少人駐足向她投來目光,江璧月對這種萬眾矚目的場景習以為常,笑容溫柔不變,從千百種殺招中靜心篩選著最快的方式。

片刻,她雙手擡至胸前,以快到看不清細節的速度結印。

一金一黑兩道氣流從世間各處而來,匯聚在江璧月身後,清濁二氣變成她身上的巨大的蝴蝶翅膀,在清澈的日光下優雅而緩慢地舒展、扇動。

夢市裏隨之出現了一陣無聲的震撼。

沒有誰不認得,這是江璧月的成名技,生死蝶。

無論修行者還是普通人,都聽說過北荒大小姐的生死蝶有多厲害。

金色翅膀主療愈,被神兵所傷的傷口也能在它散發的清氣中完美愈合。黑色翅膀主殺伐,一人一蝶可毀一城。

生死蝶出現的瞬間,來自下方的每一道目光都被這漂亮而奇幻的蝶翼完全吸引,還來不及熱議這位北荒大小姐一言不發就釋放出生死蝶,是為了殺誰還是救誰,身上就已經被一縷濁氣鎖定了。

江璧月冷漠地轉身朝向夢市出口的方向,縱雲踏風下了塔。

被濁氣鎖定的身體裏爆發出無數只黑色的蝴蝶,胸膛血肉模糊。

破損不堪的屍體堆積在大街小巷,大量的鮮血沿著青石板間的縫隙往低處流動,甚至還能聽見微弱的水聲。

夢市之中的所有人,在這短暫無聲的震撼中全部死去。

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離開胸口血淋淋的窟窿之後,於空中再度散成一縷縷濁氣,快速而毫無目的地游蕩在夢市的每個角落。

所經之處,一切化作灰黑的煙燼。

.

真妄海冷得出奇。

海水被無處不在的大火蒸煮著,卻也僅僅升高了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計的一絲溫度。

水流堅硬、冰冷,沖擊在肌膚上就留下了一條條淌血的口子,給華盈的感覺是一堵無法被擊破的城墻,又像是將她與生路完全斷絕開的一柄柄尖刺。

華盈甚至懷疑自己在滾燙而令人窒息的火海中失去正常的感知能力了。

她身上被火焰燒傷,自保的術法也如風化的石頭崩解在火光中,她與普通人沒了區別。

而普通人的生命脆弱無比,磕磕碰碰會受傷,血流多了就會死。

但好在她還睜得開眼睛,雙手也暫時還沒完全失去力氣,求生欲讓她不顧一切困難拼命往海岸的方向游過去,迎面沖擊而來的一股股水浪鋒銳如刀,讓她成了一個血人。

劇痛反倒讓華盈陷入混沌的意識開始蘇醒過來,她往四處望了望。

水汽滾燙蒸騰,火光沖天,不見林之凇。

死了?

華盈的大腦徹底清醒過來,眼瞳被刺了似的微瞇了一下。

林之凇可不能死。

要解決江家那對父女,她還可以想別的辦法,但奪心蠱,只能青要山解。

“林之凇?”華盈朝著水裏喊了一聲,一開口,滾燙的氣流沖入口腔之中,灼燒五臟六腑,燒焦的氣味被濃郁而腥甜的血腥氣完全淹沒,喉嚨裏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湧。

然而沒有任何動靜回應她。

華盈疼得皺眉,微弱的生命力被這一次無用的嘗試快速消耗,她在回岸和找人之間快速抉擇,雙手撥開冰冷鋒利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潛入海下。

真妄海下被遇水也不熄滅的一團團火焰照耀,亮如白晝。

林之凇知道自己是清醒著的,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往海底緩緩墜落時,環繞在他周身的水流以一種怪異的硬度切割開他身上的皮膚,暈染在水裏的血腥氣往他自己的鼻腔裏鉆了進來。

但他無法睜開眼睛。

耳畔有水聲,在不知何時才會消失的黑暗中,仿若某種神秘的囈語。

這聲音橫跨了多年的時間,牽扯出為數不多的兩次重疊的記憶。

一次是在他莫名其妙穿進這個世界,變成虞雪腹中的一個胎兒之前,他就聽見過這樣的水聲。

後來死而覆生,隨著世界重啟而再度以一個嬰兒的身份睜開眼之前,這水聲也讓他在黑暗中陷入過無法被撫平的驚慌與疑惑。

林之凇至今無法確定這聲音蘊含著什麽信息。

它代表的是他必須陷入死局,還是幸運地擁有了一次重頭再來的機會?

但這一次,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死在真妄海裏。

再令人震撼驚羨的術法都不能用了,意識被困在黑暗中,連使喚自己的身體游向海面都做不到,他像是一截腐朽的沈木。

在真妄海中下沈的過程無異於用鈍刀子在他身上放血,這種束手無策任人宰割的滋味,這一世他從沒嘗過,上一輩子卻是刻骨銘心。

林之凇快速分析著自己能活下來的可能性,就算蒼雲息那邊能恰好發現蜃樓的位置,得知這裏出了事,蒼雲息帶人趕過來順利救下他的時間一定不可能比他被這些海水殺死的時間更短。

華盈也不能指望,她要麽和自己一樣陷入了絕境,要麽幸運地還有一絲力氣自救,如果是後者,她現在已經在拼命游向海岸的方向了。

她那麽聰明,什麽都算計得清清楚楚,就算她一直藏在心底的那個什麽不可告人的鬼計劃因他的死亡而宣告中止,也能很快調整出一個替代的方案。

他又不可能是她唯一的選擇。

林之凇被一股濃烈的不甘包圍,來自各方面的未竟之事都讓他不甘心死在這裏。

他壓制住這些無用的情緒,趁著意識還沒在奄奄一息中完全喪失,飛快地回憶自己在這一百多年來經歷的所有重要而關鍵之事,不讓自己忘記。

只因一個荒謬無據的,帶著無限渴望的原因。

若是......還有機會重來呢?

這是一個游戲世界,就始終存在著回檔重來的可能。

林之凇用這個理由化解了自己對死亡本能的恐懼,那些鋪就他聲名顯赫之路的關鍵回憶全都被烙入記憶深處。

在意識越發模糊之際,他突然為一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他在臨死之前會渴求留住一絲珍貴的記憶、一線渺茫的轉機,想記住所有來避免再走彎路,那麽華盈刻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信息,會不會也是生死一線之際為自己保留記憶的辦法?

她會不會也曾......

記憶中那只布滿刻字的手臂剛剛浮現,運轉在大腦中的思緒驟然停止了。

林之凇的意識徹底模糊混亂,生機耗散,無知無覺。

做夢一般,有人碰到了他的手指,再進一點,抓住了他的手。

華盈在抓到他的那個瞬間,就覺得她可能做出了一個最對不起自己的選擇。

僅僅是觸碰他的皮膚,來自海水的攻擊就成倍施加在了她身上,她抓著他往上游,僅剩無幾的那點力氣其實無法支撐她帶著他游過如此廣闊無比的真妄海,鋒利的水浪很快就要將她碎屍萬段。

華盈不想死。

這一世是她走得最遠、最順利的一次,那種明明都要看到黎明前的曦光了,卻又被拖回永夜深淵之中的感覺,太痛苦了,讓她在抗拒中想把自己變得徹底自私無情。

每一次重來都無法保證不生變故。

每一次重來,都要經歷北荒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母親耗盡生命才終於完全掩蓋了她身上的氣息與力量、忍受商遠反覆無常的脾氣與折磨,以及在北荒江家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獄之中時,日夜都要壓抑自己想放火燒毀一切的沖動。

奇怪的是,她沒有產生一絲把這只手甩開的念頭,也沒有後悔。

我的確從你這裏得到了許多,且無法給出對等的回報。她看了眼跟死了沒什麽區別的林之凇,在心裏默默說道。

等下一次再見,她會在秋月廊下手輕些,也會盡量避免發生讓他不悅的爭執與冷戰。

她現在就可以答應下一次會最大限度包容他的脾氣,若是她的時間允許,她也試試做一道小時候舍不得吃的百花餅給他嘗嘗,一並當做補償。

海上大風鼓動。

燃燒在水面上的一團大火被風掀起的巨浪高高拋起,又重重砸入水下深處,朝著華盈落下。

華盈沒有力氣躲開了,她連眼皮都擡不起來,身上的血也要流幹了。

灼目的火球越來越近。

卻有一縷縷漆黑的濁氣意外地蔓延到了真妄海一帶。

火光全滅。

華盈猛然一驚,用盡最後一絲力量抓住從她掌心滑落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動了動手指。

浩蕩而兇猛的靈力轟然爆發,炸起滔天水浪,流光溢彩的無生魚從腳下氣漣中游動而出,一只來到她身下,將她托起。

另一只躍出水面,悄然化解沿路的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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