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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你眼光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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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你眼光很差

翠竹成林, 葉子被陽光照得透綠,隨風婆娑,落下斑駁的光影, 被風翻動時, 如海上浪花濤濤。

地上陰涼, 清幽恬靜。

竹林中間有一大片荷塘, 水中正值荷花盛放,碧水盈盈, 蓮葉田田, 竹子搭成的小橋橫亙其間, 曲折蜿蜒。

時間剛到晌午, 離靈蘊現世還早,華盈坐在池塘邊,盯著林之凇從不遠處撿了截竹子出來, 一端削尖,走到荷塘邊瞄準水裏的魚看了一會。

水花飛濺,華盈擡手擋在眼前,期待的目光透過指縫, 看見了他手中竹枝上叉起的魚。

她愉快地起身找來柴火搭起架子, 等他把魚處理好了, 自己這邊的火也生好了,魚架在火上烤著烤著就慢悠悠地散出了香氣, 格外誘人。

極殺陣破之後, 暗地裏跟著他們往萬竹海過來的人不少, 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林之凇沒把這些人當成威脅。

他坐在火堆旁,越是臨近靈蘊現世,越沈得住氣, 先問了問蒼雲息那幾個被帶回城裏休息的幾個人的情況,也終於有時間跟華盈說幾句話:“想好回去怎麽交代了嗎?”

華盈擺擺手,笑吟吟道:“不用擔心,雖然到時候免不了挨點責罰,但和搶到靈蘊比起來,我不在乎。更何況跟你合作,反而能幫我找到一個減輕責罰的理由。”

她一只手托腮,看向林之凇的眼裏露出點狡黠又無辜的目光,用商量的口吻說道:“到時候我就說是受林少主威脅,或者蠱惑?”

林之凇冷笑了聲。

華盈跟沒看見他的不滿一樣,試圖用手裏的樹枝戳一戳烤魚,看看熟了沒,被他眼疾手快攔下。

她撇撇嘴,換了個話題分走自己的註意力,好奇道:“我要是不攔你,你會不會殺了陸逸君?”

“今天不會。”林之凇說。

那就是早晚的事了。華盈心想,她果然沒有挑錯人,林之凇睚眥必較,野心勃勃,對燁都的態度何嘗不是背地裏對北荒的態度,他又豈止滿足於未來的一個青要山領主之位。

華盈滿意地看著他,語出驚人:“燁都可沒有北荒富饒繁華,十個青陸也抵不上一個瓊英城。”

林之凇不傻,意味深長的目光迎了上來:“對我來說,送到手裏的東西沒有自己謀取奪來的好,所以,你收收自己想用在我身上的心思。”

“那倒是和我的想法一致,在我們北荒,什麽東西都是要去爭去搶的。”華盈若無其事轉開話題,捏在手裏的樹枝又試探著戳了上去,“可以吃了吧?”

林之凇取下了烤魚,一人分了一半,華盈吃了點熱騰騰的東西進肚子,便覺得十分愜意,她在林之凇詫異的目光下從珍靈鐲裏搬出了一把小躺椅,閉眼休息。

等靈蘊出現,免不了一場惡戰,先養精蓄銳總沒錯。

林之凇索性取出了一副棋,擺在地上自己跟自己對弈。

荷塘傳來清香陣陣,讓人不知不覺就沈入夢中。

許是疲倦的緣故,又或者因為不久前才在幻境裏放棄了聞錦,這一覺,華盈又夢見了她。

這是自從聞錦死後,她第一次夢見她。

青衣如黛的美人衣上、手上全是血,無數斷裂的咒紋上掛著血珠,從她四周緩緩墜落在地。

地面上有北荒追殺者的屍體無數,鮮血潺潺流過,已經無法再被濕潤飽和的土壤吸收。

“娘?”

華盈站在聞錦身後猶豫小心地叫了一聲,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她心慌意亂地跑向了那道背影,想牽住娘親的手。

聞錦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疲憊卻強撐著的笑臉,因為負傷太多而再難支撐的萎靡氣息像蛇一樣,緊緊纏住了她。

華盈心跳得有點快,這一幕與記憶中的每一次追殺都不同,好像聞錦只要一張口,就會說出“你從今往後要照顧好自己”這一類讓人無法承受的話。

“青青。”聞錦伸手想牽住朝她跑來的華盈,那副慈愛又抱歉的笑容刺得華盈一下子就掉出了淚,“我好想陪著你長大,要是能看見你平安長大就好了。”

她話音剛落,那些漫天飛舞的咒紋驟然被風卷起,一時間全都殺向了她,纖細的脖頸被割開,遍身傷痕,她也倒在血泊裏,難逃一劫。

驟然間,照耀在天地間的光亮正在由遠及近次第熄滅,黑暗朝她追來。

華盈的視線陷入黑暗之中,唯有離她越來越遠的聞錦身上血衣鮮紅刺眼,定定不動註視著她的那雙眼睛裏充滿無盡的悲傷與不舍。

華盈尖叫一聲,拼了命朝那片黑暗之中的聞錦跑去,卻突然被一雙手從身後圈禁起來,無論怎麽掙紮都無法推開這雙手,轉頭一瞧,卻什麽人也沒有,腰間也明明空無一物。

華盈邊狠命捶打這雙把自己禁錮起來的看不見的手,邊掙紮大叫:“放開我!娘!我求求你別離開我!我要救我娘,放開我!滾啊!”

那些奮力推搡反抗都在這雙手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它從身後拖著她飛快地遠離正在追趕她的那片黑暗,不讓她被一口吃下。

“青青......”聞錦晶瑩的淚光閃爍,她氣若游絲,聲音如同散在風中的囈語。

華盈被這一幕刺激得發狂,沈著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清冽得像初春時破冰流走的山泉:“聽著,這是夢,你娘早就已經死了,你回去也救不了她,反而還會讓自己的神智全毀。”

華盈什麽也聽不進去,她掰不開攬在她腰間的這只手,幹脆彎下腰去狠狠咬了一口,手肘重重地往後撞在一個堅實的胸膛上,唇齒間擠出怒音:“放開我!我能救她,我不要她死,別攔著我!”

被她執迷不悟的態度激怒,它一把鉗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松口,接著就換了個姿勢來到她身前,強勢地把人打橫抱起,飛快遠離妄圖將她吞噬的黑暗夢境。

“青青......”

華盈拼命掙脫,往後只看見聞錦瞪大的一雙眼睛,在刮過耳畔的大風中離她越來越遠,樣貌輪廓都完全模糊。

“娘......娘!不要啊!你不要死......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活下來......我錯了,我害死了你......”華盈嗓音變啞,最後哭也哭不出來,喉嚨裏咽著血。

抱著她的人這次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把她的腦袋按進懷裏,一道咒紋落在她臉上,讓她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著。

華盈完全紊亂的呼吸逐漸規律起來,她糟糕地發現自己的神智差點被一種名為無能為力的絕望擊垮。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變成這樣,我知道她已經死了,可是不對啊,她不是這樣死在我面前的,她可以再活下去,她明明陪了我六年!”

華盈調整好了驚慌發顫的語氣,只是那股無法言說的悲傷依舊難以抑制,讓語速變得沈重緩慢,“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讓她一直活著,為什麽死的人是她,不是我......”

咒術的作用還在,她聽不見任何回應。

但林之凇還是回應她:“我知道。”

華盈似乎能從這股安靜的,極富安全感的氛圍中聽見一種鼓舞,能嗅到一股冷梅香,她自顧自的喃喃,又似試探:“林之凇?”

林之凇這次沈默了一會,似乎實在嫌棄一個三拳兩腳就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人竟然淪落到這種狼狽的田地,最後還需他去撈人,又好像在嫌棄無論是這麽容易就絕望崩潰的華盈,還是把人抱在懷裏的他自己,都有病。

半晌,他撤去了咒術,連遮掩自己身形的術法也一並驅散,問:“你這次又是從哪招來的麻煩?”

華盈眸光上擡,烏黑濕潤的眼瞳裏留下男人熟悉的容顏,五官絕俗,耀眼無二。

她沈默地回頭望了望身後黯然無光的天地,緊追不放的濃郁暗色如同蛇窟那只深淵巨口,讓她厭煩。

“我不知道。”華盈微微蹙著細眉,剛剛為了安穩而下意識環住他脖子的雙手又放了下來,指尖微動,卻無法凝聚靈力,瞬間就明白了,“鏡花碎夢。”

鏡花碎夢是毀人神智的最有用的術法,但能成功把這個人引入夢的幾率極低。

首先得讓這個人心甘情願的被引路香浸染一晚。

一晚。

林之凇垂眸掃了她一眼,面無表情。

“楚流雲。”華盈想起那晚她在他院裏守著他把笛子修補好,足足等了一宿,忙擡起眼眸,很肯定地告訴林之凇答案,卻只看見對方又露出與生俱來一般的冷漠不在意。

她覺得奇怪,悄悄收回視線,再度扭頭看向身後吞沒一切的黑暗,估計著此刻的距離能允許的停頓時間足夠了,輕聲說:“差不多了。”

林之凇急剎回頭,不知何時捏在雙指間的兩枚棋子一擲而出。

黑白棋子旋轉飛入暗色之中,旋轉的軌跡拖出的殘影如首尾相銜的兩尾魚,黑子肅殺,白子冰寒,三十八道金線從棋子前方蔓延而生,縱橫交錯,在天地間立起一張巨大的棋盤,將暗影牢牢封住,不允許再前進半寸。

黑白棋子落於棋格,勝局既定,棋盤之後的天地分崩離析,毀滅之勢迅速擴散蔓延,鏡花碎夢盡毀。

陣陣荷香又回到鼻尖。

林之凇坐在荷塘邊的草地上,而她被他抱坐在懷裏,在如此近的距離中,溫熱的呼吸交纏,彼此心跳起伏的聲音清晰可聞,若讓旁人見了,他們明明應該是在距離上突破了猜忌防備的親密戀人,可她只看見他眼裏湧動著嫌棄與不耐煩。

華盈抿了抿唇。

一次兩次她可能不懂林之凇說變就變的情緒因何而起,但這次她覺得自己猜到緣由了。

林之凇的占有欲很強,只要是和他沾了點邊的東西,都要據為己有,不管他自己實際用不用得上、看不看得起、需不需要,都不容他人染指。

譬如他們的婚約,哪怕是假的,但她的名字已經成了他的未婚妻,那麽她就失去了做什麽都隨心所欲不考慮他的自由。

譬如被引路香侵染的一個晚上,就是他眼中的逾矩。

可是,憑什麽?

華盈明知釋放鏡花碎夢的人不可能離她太遠,也不急著去找人算賬了,只是寸步不退地盯著林之凇,漆黑的眼眸中醞釀同等的厭煩與嫌棄,只是比他更平靜一些。

“婚約是假的,合作也是假的,各取所需的利用罷了,陸逸君說的沒錯,你時刻防備著我在隊伍裏反水,我同樣也沒打算對你真心實意的好,說實話,我不可能對任何人有真心,無論今日與我合作的是你還是其他人,都沒有資格要求我的言行符合對方的心意。”

她輕聲說。

“林之凇,你沒有機會讓我當獵物。”

“話說回來,如果不是你打碎了笛子,我會為了等他把東西修補好,在他的屋子裏待一宿,以致染了引路香嗎?”

林之凇握了握自己的手腕,指腹輕輕摩挲著定然已經變得紅紫一片的咬痕,不想再隱忍壓抑。

他垂下眼盯著華盈揚起的目光,固執地瞄準同一個問題:“你就非要他的笛子?”

險些被害得神智盡毀,也不找楚流雲算賬,反而沖他發脾氣?

華盈秀眉緊擰,懷疑自己剛才說的話沒有一個字進了他的耳朵。

林之凇突然拽住她的一只手腕。

他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差點消除了最後的距離,說話時唇瓣幾乎相碰,清寒的冰雪氣讓人生畏:“你一次次向我放狠話,攤牌,不管不顧地撕破臉,又一次次小心討好,試圖拉近關系,華盈,我是什麽很好糊弄的人嗎?就憑你這種魯莽沖動的狀態,想跟江璧月鬥?還是說,你的脾氣只敢沖我發?想清楚,到底是誰在得寸進尺。”

華盈眸光閃了閃,在他眼裏看見自己撐在地上的另一只手不自覺微微蜷曲。

林之凇喉頭上下滑動了幾下,似乎把更多讓彼此難堪的話又咽了回去。

夢境與黑白棋子的齏粉飄灑在二人身上,林之凇放開她的手腕,面無表情地擡起右手握住她的臉頰,大拇指將那些粉末重重抹去,指腹在她臉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紅痕。

警告一般。

“是你先算計的我,也是你有求於人的更多,所以合作也好,利用也罷,你可以喊開始,但什麽時候停,到底怎麽來,我決定。”他說。

二人坦誠又生疏,良久的安靜。

寸心簡不合時宜地發出一聲微弱的響動,傳回城裏那幾人的狀況。

林之凇把華盈從自己身上推開。

“另外,你的眼光很差。”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瞥了眼楚流雲快速離去的方向,微微揚起的語調像是故意說給別人聽,最後卻只是把註意力放回寸心簡的傳文上,漫不經心,“把麻煩解決好,別再在今天出意外。”

華盈終於見識到了林之凇攻擊性全開的樣子。

終於發現原來林之凇才是全部環節中最需要她花心思去周旋的人,他之前的吃癟,全都報覆在了今天。

也第一次差點搞砸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如果不點頭,一定會從他口中聽到一句話:

“否則,回你的北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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