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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 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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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四十四 說不得

過了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久, 陳韻悄悄睜開眼。

她不知道宋逢林睡著沒有,只能從感覺來判斷,想想還是沒敢有太多動作, 閉上眼一聲不吭。

但表面巍然不動, 不代表心裏也雲淡風輕。

畢竟這短短24小時之內發生的事情, 真是叫人心慌。

陳韻都覺得審訊室裏的那盞燈已經打在自己的頭頂, 隨時都會讓真相無所遁形。

她不知道該用什麽心情來面對,在夏日裏都仿佛如墜冰窟, 無端地瑟縮。

一動, 宋逢林就察覺。

他的睡眠一直很淺, 是學生時代每天三更眠五更起留下來的習慣。

因此兩個孩子剛出生那陣子, 他是最不得安寧的,一夜醒來百八十次。

所以新養成的習慣,就是會在風吹草動後下意識地伸出手拍拍。

他的掌心寬厚, 確實讓人心安和安慰。

這種肌膚相親的溫度,不帶有一絲旖旎,起碼對陳韻來說是如此。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沒有性的婚姻早晚到盡頭。

她不想走這一步, 就得做出改變。

要怎麽改?答案很顯然只有一個。

但如果這是件能輕易克服的事情, 陳韻早就做到了。

她在心裏微微嘆口氣, 腦海裏閃過無數個畫面,最終定格在女兒出生那天。

陳韻是半夜破的水。

她當時已經快到預產期, 全家時刻都做好準備, 喊一聲大家就著急忙慌把她送到醫院去。

結果醫生一看離生還遠著呢, 叫她躺在病房等。

至今陳韻都記得天花板上的那盞燈,燈光顏色死白,周遭的空氣比停屍房還要冰冷。

她在關鍵時刻才終於有生孩子是道鬼門關的意識, 只好罵罵周遭的人發脾氣。

首當其沖,自然是宋逢林。

誰叫孩子是兩個人的,卻只有一個人躺在床上受罪。

陳韻懷孕以來都很堅強,對任何的不良反應一笑置之。

那一刻猛然全部發洩,眼淚掉一籮筐。

宋逢林本來就嘴笨哄不來,只能順著說。

“是,老天爺不公平。”

“好,下次我生。”

“行,不要老二。”

……

好話又不能安慰誰,陳韻心裏頭堵得慌:“那也是你占便宜!”

她說完這句就被推進待產室,獨自面對身份上的轉變。

等再出來,她就成為占便宜的那個——擁有從母姓的女兒陳星月。

多少親戚朋友都跟她父母說恭喜,似乎大家真的能看到老陳家虛空之中續上的香火。

陳韻起先沒覺得怎麽樣,架不住人人都把這當作她被愛的鐵證。

即便是對她的婚姻生活一無所知的甲乙丙丁,也會在知道她老公主動讓孩子跟媽媽姓之後感嘆:“這是真愛啊。”

愛嗎?宋逢林的心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陳韻總覺得不舒服。

她說不出來哪裏奇怪,被熱鬧的氣氛裹挾著配合歡喜鼓舞,迷迷糊糊到生二胎。

麻醉藥還沒消退的時候,陳韻聽到父母在說話。

陳勇忠:“咱家也有帶把的了。”

劉迎霞:“以後我也算是對得起你家了。”

對得起?那誰是需要對不起的人?

前半生真是恍如一場笑話,又沒辦法真心實意地去恨。

陳韻想說服自己不過是兩句話而已,自己這麽多年得到的才是最真切的。

可惜全世界的人都在提醒她,她的丈夫已經成為她隱形的哥哥/弟弟,生命裏姍姍來遲的競爭者。

比她成績好,比她能賺錢。

老陳家的族譜上光明正大寫下他的名字,她反而成為順帶的那個。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陳韻當然不在乎族譜這種東西,知道該向世道抗爭才是對的。

可她也是個普通人。

心軟,怯懦和掩耳盜鈴。

迷茫,憤怒和不知所措。

一切情緒最終抽絲剝繭,歸根究底全由這個姓氏而起,變成紮向宋逢林的針。

誠然陳韻知道他是無辜的,但她真的很需要一個出口來化解選擇這段婚姻的初衷。

說來十分可笑。

即使親眼目睹過很多癡男怨女,堅定認為愛情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但陳韻曾經對婚姻的全部幻想,都建立在相互喜歡的基礎上。

她在結婚的時候把這個需求往後挪,可以說是把父母的將來作為第一步考量。

那些一家三口美好得冒泡泡的日子,是她人生最想要持續的東西。

結果她以為可以延續這份快樂的新生命,卻讓她現在只能生活在編織的夢裏。

父母疼愛,兒女雙全,夫妻和睦。

任誰來看,陳韻都該是全世界最應該滿足的人。

可她不滿意。

她每一天都沈浸在糾結裏,卻又不知道究竟可以做點什麽來脫離苦海。

跟父母談談?她無從訴諸口。

跟宋逢林說說?她害怕會打破現狀。

如果非要做一個詳細對比的話,陳韻其實更恐懼後者。

以己度人,她覺得宋逢林大概沒有辦法接受自己是婚姻裏的那個妥協選擇,也不能理解自己想讓她開心的事怎麽都變成錯誤。

更何況如此厚顏無恥的話,她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而且說完又會如何?

她什麽都不做,生活風平浪靜。

她輕舉妄動,人生瞬間起波瀾。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陳韻也不例外。

然而那些誠實的聲音總是春風吹又生,在每個靜悄悄的角落冒出來。

每次被按捺下去,都留下一絲裂縫,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陳韻能感覺到一顆心已經千瘡百孔,卻又拒絕承認這個事實。

她甚至自我詰問:你到底想要怎麽樣?

振聾發聵,唯餘沈默。

就像可以相擁而眠,卻不能更進一步的夫妻生活。

非要說的話,陳韻覺得自己是矯情。

她沒有更合適的詞匯來形容現在的狀態,也找不到恰當的表達。

藏在偶爾的欲言又止裏的情緒,也是另一種不知從何說起的詞窮。

她沒辦法準確剖析的心理,只能繼續陰暗地埋在角落裏,持續幻想一種可能:如果我沒有嫁給宋逢林就好了。

這種假設並非是美化沒走過的路,而是建立在陳韻明確知道嫁給宋逢林的好的基礎上。

但沒有人說過,最愛她的人,原來也會給她帶來最多的痛苦。

思及此,陳韻牙關緊咬,下意識地瑟縮。

一動,宋逢林伸手摸摸她的後頸。

摸完大概覺得是空調的問題,騰出另一只手去摸遙控。

陳韻貼他更近,閉口不言的心思占據上風。

她很自私地想享受這很多很多的愛,在心裏默默祈禱:我有罪,將來可以下十八層地獄,但宋逢林是大大的好人,老天爺千萬不要再欺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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