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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29. 顧覃,可不可以讓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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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29. 顧覃,可不可以讓我痛?

“陶栩有沒有和你說註意事項?”顧覃見他要走,自動忽略了上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對他交代起來,“不要碰水,也不要吃發物,穿低腰一點的褲子,註意...”

話沒講完,玻璃門已經“嘭”一聲合上,離開的背影著急又倉促。

他嘆口氣,將沒說完的話又逐字輸入手機,編輯成一條信息發送出去。

陶栩丟完垃圾,正往回走,距離店門還有十幾米的時候,看見顧潮西逃跑一樣奪門而出,校服拉鏈好像都沒拉好,敞著,跑起來衣擺跟著往後飄。

“顧潮西!”她喊了一聲,無人理她,顧潮西只顧低頭向前沖。

陶栩放棄再叫,推門進店,正對上從穿刺區走出來的顧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顧覃的嘴唇有點亮晶晶的,好像濕潤的水光。

目光一移動,又似乎沒有了。

“不愧是你啊覃哥,”她下巴對著顧潮西逃走的方向努了努,有腩楓點耐人尋味地問,“你幹什麽了給人嚇成這樣,跑著走的。”

“嗯,”具體幹什麽顧覃沒說,只註視著已經望不到人影的街角,“可能是嚇到他了吧。”

面上不起波瀾,心裏卻在想,如果下次顧潮西還來這套,他還這樣的回應,會不會把人再嚇跑第二次?

但他活了快二十五年,確實沒有人招呼都不打足就這麽草率地吻上來——

招呼打足的意思是,至少要得到被詢問者的同意。這麽毫無預兆就吻上來、吻的還是嘴巴的...小孩,他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

晚上,顧潮西在自己房間給新打的兩個孔消毒。他面前一瓶醫用酒精一瓶碘伏,包裝嶄新未開封,都是上次買來但沒派上用場,腩楓後來在醫藥箱壓了箱底。

他用酒精塗了肚臍,又用碘伏塗了嘴唇。對比一番之後,決定以後消毒只用醫用酒精,不用碘伏。他覺得醫用酒精塗在創口上刺激性更強一些。

或者下次換碘伏塗一次肚臍,醫用酒精塗過嘴唇之後,再做決定。

控制變量才最嚴謹、最科學。

他洗過澡,消過毒,在鏡子前對著自己的嘴唇和肚臍照了很久。終於看夠了舍得躺上床的時候,閉上眼睛,又覺得空氣都好像在和他接吻。

再睜開眼,手指早就又不自知地撫在唇上。

喜歡媽媽,喜歡X,喜歡陶栩,喜歡祝彰,喜歡...顧覃。

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痛是被允許的。沒有人對他空講“你不要傷害自己”的大道理,也沒有人站在任何一個制高點指責他、責備他,像他的親生父親一樣拋棄他又利用他。

就算整個世界都是痛的,痛徹心扉,有喜歡的東西和人,就好了很多很多。

真好啊,顧潮西想,這個小世界真好。雖然痛,但是暖的。

直到周行蕓被下了第二次病危通知。這一次,她昏睡了將近六十個小時才醒來。

高考倒計時六十多天,顧潮西在一節數學覆盤課公然接起一通電話,尚未掛斷前飛奔出門,邊跑邊對著電話那頭喊:“上呼吸機、上,先把人救回來!”

他甚至沒來得及向班主任說明情況,在門衛註視下公然翻過了學校的電動大門,上了早就在門口停好的網約車。

車子停在市三院的住院大樓前。顧潮西一路跑上頂樓,終於停下時氣喘籲籲、汗流浹背。

周行蕓已經搶救過來,但面色蒼白如紙,往常那些活靈活現的表情,此時因她雙眼緊閉,一點都看不見了。

護士和他講,周行蕓一大早病情突然惡化,引發多器官衰竭,肺部情況尤其嚴重,已經到了需要機器輔助呼吸的地步。

顧潮西之前有所耳聞,這個東西一旦用上,人就再也離不開了。周行蕓一直和他展望未來某天可以出院的情景,也徹底成為黃粱一夢。

蝴蝶看不到了,國出不去了,假發戴不了了,裙子穿不上了,妝化不成了。

他看不到自己媽媽年輕時候的樣子,她也走不出這間醫院了。

顧潮西忘了自己是用什麽語氣問的護士,好像是平靜,也好像是麻木:“我媽什麽時候可以醒過來?”

護士告知他一個很保守的答案:沒有確定期限。

可她就算在昏迷的時候眉頭都是皺起來的。

顧潮西扭頭出了病房,躲到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

他動作放輕,沒有驚醒樓梯間的燈光。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熒光亮著,照亮他的臉側,他在幽光裏控制不住地發抖。

越抖越嚴重,越抖越厲害,最後甚至有些握不住從口袋裏摸出來的手機。

他本想給那個他最不願聯系的號碼撥過去,想拋開自己從前所有的堅持和清高,哪怕低聲下氣也可以,跟對面講,求求你,能不能來看看我媽媽。

回過神來發現,電話沒撥出去,打開的卻是和顧覃之間的微信對話框。

他索性開始輸入:「你可不可以讓我痛,現在,我很需要。」

而後反應過來,之前都是發給搭子的需求,在潛移默化裏,發送對象已經被潛意識偷偷掉包成了顧覃。

安全通道不設窗,即使正是天光大亮時,也好似伸手不見五指。那些昏暗下隱藏的、所有顧潮西看不真切的,此時似變成湧動的水,一點一點灌入他的身體,直到他被周圍同化,自內而外。

他迫切需要一把刀子將自己剖開,或者幹脆有人扼住他的脖子,將那些鉆入他體內的流體倒逼出來,換取暫時的解脫。

痛是讓他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將他有些支離的身體和心徹底拆開來,再拼回正常的形態去。

按下退格,將打好的字逐個刪去,顧潮西借助屏幕的亮光,看清自己的左手虎口不知何時已被咬出個新鮮的牙印,深到可以見肉。

他最後還是撥通顧衛東的號碼。

一如他所料,接起電話的是那位跟隨顧衛東多年的秘書,永遠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死板語氣:“您好,顧書記正忙,如有需要請留言,將在稍後為您轉達。”

顧潮西深吸口氣,恢覆了往常的語氣:“我是顧潮西。告訴顧衛東,我媽病危,他不可能一輩子躲著不來。你轉告他,他不來,我就把東西投搞到桐城日報,讓他考慮一下。”

秘書的語氣依舊平穩:“好的,還有其他需要為您轉達的嗎?”

顧潮西直接掛了電話。

晚上,沒有見到顧衛東的身影,卻是顧覃先出現在醫院,拎著樓下打包的快餐盒,見面問他的第一句是:“阿姨怎麽樣?”

第二句是:“吃了沒?”

顧潮西看到他的那刻,才頓覺自己胃裏有點反酸。上午到醫院來,他已經不吃不喝將近一天,真正的食不下咽。

顧覃在病房外的長椅上坐下:“我就不進去了。”

“那你來這幹什麽?”顧潮西順勢在顧覃身邊坐下,看他拆開塑料袋包裝,“你怎麽知道我在醫院的?”

“你怎麽到這來了?”

顧覃手上的動作慢了點,似是經過斟酌後才說:“你班主任聯系不上你,打到我這來了。”

顧潮西這才想起掏手機出來看,班主任的數個未接來電統統被他忽略。

哦,在班主任視角裏,給他開過一次家長會的顧覃是他哥哥,是他媽臥病在床他爸不知所蹤之時非常合理合法且合規的監護人。

香味隨著顧覃拆解的動作溢出來,顧潮西突然就有些餓了。看清那些花花綠綠的產品,顧覃好像幾乎把所有餐點全都買了一遍。

他壓低聲音,驚呼:“你買這麽多幹嘛啊,餵豬?”

“你挑你喜歡的,吃不完剩下,我拎回去,祝彰什麽都吃。”

顧潮西在一口漢堡上咬下去,盡管周行蕓還未知什麽時間醒來,呼吸機運行的聲音還在背後的房間裏響著,那個不靠譜的父親更不知道會不會來、幾時會來,但他的心情似乎突地就好了一些。

他自欺欺人地扯出個笑來,像他尚未成年的人生。有些牽強,但是真心。

“謝謝啊。”

他有點想像祝彰和陶栩一樣,叫顧覃一聲“覃哥”。但話到了喉口,還是一個轉彎變成:“顧覃。”

顧覃應他一聲,是個很簡單的單音節。

顧潮西沈默地坐在他身邊吃東西,肩挨著肩。他吃完最後一口,把剩下的都重新收到一起,看了一眼走廊的電子表,快十二點了。

顧覃問他:“不回去麽?”

顧潮西搖搖頭:“不了吧,她不醒,我不敢走。我怕...”

不用把話說完,他內心的恐懼在顧覃眼底,一覽無餘。

但顧覃是要走的。他把快餐打包袋塞回顧覃手裏,將他向電梯那個方向推了推:“你回去吧,太晚了。”

“你要在這守幾天?請假麽?”顧覃沒被他推動,在原地站定,低著點頭看他,“或者我和祝彰來跟你換...”

“不用了,”顧潮西拒絕道,“你們也有店要顧,我耽誤這幾天無所謂,都這個時候了,到了高考高低也差不了幾分的。”

顧覃沒再堅持,卻順著他的話,換了個問題問他:“高考什麽打算?”

“什麽什麽打算?”顧潮西反應了兩秒,而後說,“你說志願麽?”

顧覃點點頭。

顧潮西早想過這個問題。如果周行蕓那時候身體狀況還不錯,他會為了她留在桐城;如果周行蕓那時候...

那他就離開,只要那個男人還在桐城任職,他就永遠不會再回到這個城市來。

但現在,周行蕓的情況並不好。他甚至已經可以預料到幾十日後的光景,他只是不敢想。

按照原來的計劃,那時他應該堅定地離開桐城,越遠越好,頭都不回。

但話出了口,卻變成:“我媽這個樣,我能去哪啊。我得留下...照顧她吧。”

顧覃似是了然。沈默一會,他好像還沒有要走的意思,這一晚的問題變得格外多:“你留在這,怎麽洗澡?”

顧潮西本該耗盡的耐心在幾句話後非常奇跡般地趨於穩定起來:“醫院旁邊的小旅館開個鐘點房,或者病房裏的衛生間冷水沖一下,很快。”

“去旅館吧,沖涼水可能會發燒。”顧覃替他做了決定,而後通知他,“我明天幫你拿兩件換洗衣服來。”

顧潮西一句問話不由己脫口而出:“如果我不聽你話...會怎麽樣?”

顧覃非常明顯地楞了一下。

“祝彰叛逆期的時候我會餓著他,不給飯吃。”他思索一會,好像很認真地說,“如果是你,我會打。”

顧潮西上前一步:“打在哪裏?”

他的氣息噴灑在顧覃的下巴上,靠得太近,衣襟都撞上衣襟。

還好此時的走廊安靜無人。

顧覃眼睫低垂,望住他:“打哪裏會讓你覺得不是獎勵,而是懲罰?”

他的表情裏透出一種年長者的淡然,胸有成竹,掌控一切。

顧潮西深吸一口氣:“你快走吧。”

他視線垂落到地面,發現剛剛還近在咫尺的距離,此時又可以塞下一人。他甚至不知道是他自己後撤了一步,還是顧覃被他推開。

顧覃不動,只叫他:“顧潮西。”

“快走。”見他還要說話,顧潮西握住他的手腕徑直將人帶到電梯門前。

電梯剛好停在這一層,大抵是這一天裏顧潮西最幸運的時刻。

電梯門開,他把人推進去:“快走快走。”

顧覃的臉消失在電梯門閉合的縫隙裏,他的指尖殘留同顧覃手腕相觸的溫度。顧腩楓潮西定在原地分心,有低沈男聲幽幽飄出來:“明天見。”

他擡頭,電梯已經開始下行。

他對著已經關嚴的電梯門,搓搓指尖:“明天...見。”

那一晚,他將折疊床在周行蕓床邊擺好,機器在耳邊時不時就響一聲,窗簾太薄,放過幾縷月光,顧潮西在矮床上縮手縮腳,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他拿起手機,在切換微信賬號的頁面停留很久,最終還是返回聯系人列表,翻出顧覃的私人賬號,傳信給他:

「明天送衣服的時候,可不可以把你放在我那的那件白襯衣一起帶來?我放在衣櫃第二層。」

顧覃的消息幾乎是立刻回覆過來:「好。」

顧潮西看看屏幕角落的時間:「你還沒睡?兩點了。」

「怕你有急事找,設置了提醒。」

「我沒事了。」他回,「你快睡吧。」

「晚安。」他說。

【作者有話說】

顧覃:打哪裏?

顧潮西:你快走吧。

祝賀小顧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戰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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