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 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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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 蠟燭

這語氣怪怪的。但顧潮西沒來得及思考出具體怪在哪裏,被放在一邊的電話又響起來。

他煩躁地又想要按掉,顧覃恢覆了往常的語氣:“你接吧。”

而後顧覃退開半步,向他比了個接電話的手勢:“我先走了。有事可以發我消息,或者下樓找祝彰,都行。”

“你等等。”顧覃剛轉身,手臂又被顧潮西拉住。

他就站定在一旁,沒有回避。

顧潮西接起來,連最基本的問候都沒有給一句:“什麽事?”

他眉頭擰成一團,一臉不耐:“那是你家,我去幹什麽。”

“真關心我媽就自己去看她,在我這貓哭耗子,沒用。”

“行,真誠心的話明年再說吧,我只初一去,別的時間甭請我,你請不動。”

顧潮西掛了電話。

再擡頭,顧覃正靠著門框,若有所思地看他:“你爸?”

“不是,”顧潮西條件反射一般否認,“我沒爸。”

聽也知道是通不愉快的電話,顧覃沒糾纏,問一句沒來得及出口的話:“剛叫我等,還有事?”

“嗯,你微信給我。”

“不是加了麽?”顧覃理直氣壯。

顧潮西在屏幕上撥弄兩下,調出二維碼,抵到顧覃面前:“不要工作號。”

“我私人號和工作號沒區別,工作號看得還多。”顧覃說著,回旋鏢丟還給他,“你不也沒給我生活號?”

“那是意外。”想起被暴露的秘密花園,顧潮西一頓,又把手機往顧覃面前遞了遞,“這不是給你了麽。你把那個刪了吧。”

顧覃沒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是從顧潮西家的門框上起了身,眼看就要關門:“我就上樓找你拿個鑰匙,沒帶手機。下次吧。”

顧潮西終究還是沒打算追著一起下樓去要,太刻意了。

“行,那你回頭記得給。”他松口,又補充,“你別反悔,是好的壞的都得給我。”

顧覃一楞,反應過來,這是想起來剛剛他那句非常刻意的玩笑話,跟他翻舊賬呢。

自知模仿得拙劣,甚至這會再讓他說說當時是什麽心態,他也說不明白了。

原本以為被一通電話打斷可以順利翻篇,結果人家根本就記得清楚得很。

顧覃好像是嘆著氣笑了一下。非常短暫的一下,轉瞬即逝,顧潮西也不能確定。

但確實,比剛剛調笑著問他,怕不怕自己是壞人的那個表情,自然多了。

而後顧覃留下一聲“行”,轉身下樓去了。

顧潮西回到自己房間,倚著窗往樓下望。不多會,果然看到顧覃離去的背影。

身高優越的人走起路來,總習慣性地有些佝僂著腰,但顧覃不會。他進出門的時候會非常認真地低頭、彎腰,認真得有些古板。

而後再直起身,行走的時候依舊挺拔。

顧潮西目送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小區大門。

幾分鐘後,手機再次響起,顧衛東堅持不懈給他打來第二通電話,顧潮西沒興趣再接。

他已經可以預見到他與那個十七年都沒見過多少次面的父親通話可以講些什麽,無非是成績、母親,最後客套對他講,“要不要搬來一起住”——

然後被他毫不猶豫地回絕。

他和顧衛東之間真的沒什麽可講。一個父親如果在兒子前十八年的生命裏都選擇缺席、選擇在另一個家庭扮演一個好丈夫、好爸爸,還能指望在成年之際和他聊什麽?

聊一些同齡人在為“父母為什麽離婚”這樣的問題難過時,他卻在想為什麽父母沒有結過婚?

聊為什麽他的父親明明活著,卻像死了一樣?

聊哪一日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作為兒子的他該如何做才能盡可能維護住這個做父親的公眾形象、到時候自己究竟該叫一聲“叔叔”還是“伯伯”?

聊周行蕓這些年來如何自己一個人帶他長大、如何頂著那些流言和異樣的目光撐著這個家?

那些流言碎語他聽過,從“寡婦”不知怎麽就演變到“小三狐貍精”。小的時候他不懂,等終於明白過來,周行蕓卻好似練出銅墻鐵壁,誰說都不在意了。

顧衛東買過他喝的奶粉,卻沒碰過他的奶瓶;小時候沒有陪他踢過球、沒有輔導過他的功課。

墻上的身高線不是顧衛東畫的,家裏的水管電箱不是顧衛東修的,生日不是他幫忙過的——

把他放在心上,一點一點關註著長大的,從來都不是顧衛東。

那麽就算奶粉是他買的、房子是他安排的、生日禮物是他補送的,又有什麽用?

人的一生很短,列車呼嘯著一眨眼就過了。

顧潮西不開回頭路,一樣不允許同乘者補票。

等這些全部在腦袋裏如拉片一樣閃過,顧潮西低下頭,竟不知自己何時已經將一把美工刀握在掌心。

很多次父母一起出現的時候,總要留下點什麽給他才肯走。

如果恰好在藍都附近,就是鞭痕或蠟漬;

如果恰好是他一人在家,就是劃傷或煙疤。

別人的父親給予愛,顧衛東不遑多讓,留給他跟隨一生的傷疤和勳章。

冰涼刀刃接觸皮膚的那刻,久違的熟悉感又洶湧而至。距離上一次這樣做已經過去近乎一周,而此時被他擦得近乎反光的刀片上竟憑空映出顧覃的臉。

對方面無表情對他講,“下次要記得消毒”。

顧潮西看一眼腕表,剛過九點。

他鬼使神差將美工刀放下,披上外套,下了樓,在小區門口的藥店買了各一支醫用酒精和碘伏。

大年初二,樓下又有小孩子樂此不疲地點燃一根又一根仙女棒。這一晚沒什麽大帶小的搭配,多上演了幾出合家歡的戲碼。

男人看著老婆,女人看著孩子,小孩看著爸爸媽媽。

顧潮西在除夕夜那晚遇見顧覃二人的地方蹲下,從褲兜裏摸出煙盒,抽一支塞進嘴裏。

但摸幾個來回,打火機卻離奇沒了蹤影。他感覺到自己前往便利店買一支火機的欲望並不強烈,這煙好像也不是非抽不可。

一支幾分鐘可以抽完的煙,被顧潮西含在嘴裏生生咬了十多分鐘。過濾煙嘴終於被咬爛,他兩指夾下來,無聊到一層一層剝開。

後來他隨著那一家人一起進了單元樓。對方留了一地放完的煙火,他留了一地手剝煙絲。

回到房間,顧潮西望著放在桌面上的酒精和碘伏,心中一些很熟悉的沖動依舊在蠢蠢欲動,他卻將美工刀又收回抽屜。

桌面上攤開一套試卷,上面紅色的“135”還很顯眼。顧潮西用力咬咬嘴唇,竟然拿起了筆。

他有些難以集中註意力,畢竟用他的成績交換周行蕓醫療條件的人是顧衛東,他每寫下一個答案,還是難免想到那張道貌岸然的臉。

限時兩小時的試卷,鬧鐘響起那刻,他險些沒有做完。

他用紅筆在卷頭寫下“118”,寫得很用力,筆尖劃破試卷,沿著筆跡勾出毛邊。

他仰頭靠上椅背,決定以後不會再用這種方式發洩。

既沒有用,還浪費了一套真題,得不償失。

此時已經快十二點。玄關還沒有響起任何開門的聲音。

他撈過手機,在顧覃工作號的對話框裏輸入,“什麽時候回來”。

一字一字打進去,又一字一字刪掉,換成“忙完了嗎”。

輸入完畢,他覺得這樣還是有點過熟了。正要再刪,手指一偏,按下了發送。

顧潮西一下慌了神,又毫無意識地將消息撤了回去。

他望著那條撤回提示,才開始思考這個撤回行為和剛剛那條信息本身,哪一個更不好解釋。

等了一會,顧覃那邊遲遲沒有動靜,八成是在忙沒看手機。顧潮西莫名松了口氣,把手機丟到一邊,暫時性地眼不見心不煩。

美工刀就近在手邊的抽屜。他將抽屜拉開至一半,餘光瞥見才買回來不久的酒精,塑料包裝袋皺成一團,只隱約露出“藥房”兩個字來。

美工刀、酒精、縱橫交錯的傷口。

“下次記得要消毒。”顧覃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顧潮西似入了蠱,用力將抽屜推回去。

力氣用得大了些,抽屜撞上滑軌盡頭,又反彈了一些回來。

他坐到床頭,和衣躺下,打算今天就這樣,先躺一會,一會沖個澡就睡下。

偏過頭,一件白色襯衣撞進他的視野——顧覃前一晚借給他穿,而他放到現在,還沒來得及洗。

顧潮西的動作似乎已經完全脫離了意識的驅使,迷蒙間竟向那件衣服湊過去。

靠得足夠近了,他稍一偏頭,鼻尖蹭過去,有檀木香氣入鼻。

顧覃的審美有一些古板,前一晚當他的面把衣櫃打開,裏面撲出來就是這樣的味道。衣櫃裏面有些濃郁,到了這件衣服上就變成淡淡的,剛剛好。

這股味道將顧潮西才克制下去的某種欲望重新勾起來。恍神間,他想起床頭櫃裏好像存放著一支低溫蠟燭。

什麽時候放進去的都記不清了,大概是某一天去藍都,對方說當做送他的禮物,他就順手帶了回來,一直沒有用過。

他翻找出來,未點燃的時候都已經很香。又跑去玄關,拉開某個抽屜,在攢下來的成堆劣質塑料火機裏隨手拿出一支,返回臥室去點上。

拉好窗簾,將室內的燈光全部熄滅,顧潮西盯著幽幽的燭火,眼神似定住了一般,衛衣、長褲、襪子,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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