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1

告別養父獨自來到東京生活的第一年，政府為十束多多良安排了新的身份，並且特地派人到車站接他。

十束多多良跟在接送他的工作人員身後踏進那所特別的學校，校舍是很典型的日式建築，因為剛下過雨，屋頂的瓦片沿著邊緣往下滴水。坐落於東京偏遠郊區的咒術高專，雖然占地廣闊，但教師和學生的數量都很少，一路走來他們沒有碰到其他人，從廊下往種植著樹木的中庭看去，庭院的樹木長出了綠色的葉子，地上還有被雨打下來的零星幾片花瓣，無一不在告訴看到這片景色的人櫻花開放的季節已經過去了。

原本高專那一年應該只有三名新生，十束多多良是臨時轉學過去的，他轉學過去是在五月，第一學期過去了三分之一。

身材高大，長相粗獷的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他的名字，把他介紹給教室裏的三名學生。十束多多良站在講臺的左邊，觀察坐在下方的他的三位同班同學。

其中唯一的女生安靜地聽著老師講話，聽著聽著打了個哈欠，好像沒什麽精神。

戴墨鏡的銀發男生把原本架在課桌上的腳放了下來，眨巴著眼睛，感覺對新同學的到來很有興趣。要不是老師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要沖上來和新同學勾肩搭背了。

十束多多良的目光落在最旁邊，與另外兩個人相比正常一些的黑發男生身上。

黑發男生坐姿端正，臉上一直帶著禮貌的笑容，眼睛目視前方，好似在認真聽著老師講話。發覺到新同學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偏頭，沖十束多多良微微一笑，接著又重新把視線投在了講臺上。

十束多多良幾乎是瞬間就得出了結論。

這是一個接受過正常的教育，在普通人的世界中生活過相當長一段時間，有著普通善惡觀念的好人。

和高專的同學成為朋友並不難。

十束多多良不是擁有強大武力的類型，他的頭腦也不怎麽聰明，但是他有一個別人都沒有的特點，那就是擅長與不同的人相處，適應力很強。

他很容易和別人搭上話，因為有些天然的性格和沒有威脅的外表，也很容易得到別人的信任。

銀發男生五條悟和黑發男生夏油傑在同屆學生中關系最好，他們兩個人合得來，做什麽都在一起。

他們都是懷揣著正義感，對弱者抱有同情，所以才選擇成為一名咒術師，踏入與之不同的世界來幫助別人的人。

又或者說，其實只有夏油傑是這樣的。

和出身於咒術世家，從小被寄予厚望，天生便擁有強大實力的五條悟不一樣，夏油傑在被發現之前一直作為普通人在人類社會中生活。

他正常地讀完了小學和國中，擁有一對身為普通人的父母，人生之中的前十四年過的都是平凡的生活。

然後因為那與生俱來和普通人不同的天賦，他被帶進了咒術師的世界，接觸到了之前從來沒有想過的另一面。

“既然擁有力量的話，當然應該用它來保護沒有力量的弱者。悟，拯救他人的性命，這是我們作為咒術師的價值，我們只是在做正確的事情。”

六月初的東京漸漸染上熱意，刺眼的太陽光穿過校舍的長廊灑在木板鋪成的地面上，十束多多良從教室外路過，透過虛掩著的教室門，聽到夏油傑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對教室裏的另一個人說。

聽起來是十分天真的理想，但那是接受過普通人社會正常的教育，幾乎是所有人都會有的最正確的想法。

如果他們現在還身處於普通人的世界，沒人會覺得這樣的想法不對，但是咒術師的世界不一樣。

夏油傑還只是未成年的孩子。

在普通人的世界中，一個剛上高中的孩子所要承擔的社會責任並不多。

和他們同齡的夏油傑，已經要為拯救別人的性命作出犧牲了。

做著辛苦的、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工作，把“正確的事情”當成自己的責任，這樣生活下去的夏油傑，一定會變得很辛苦。

即使這樣想，十束多多良沒有打擾他們的談話，緊接著，他聽到了另一道聲音。

“傑，只有弱者才會這麽想吧。”

五條悟坐在隨意擺放的課桌上面，完全聽不進夏油傑“鋤強扶弱”的理論，“我討厭你的大道理。”

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一位強者，那一定是五條悟，從作為嬰兒誕生於世間開始，他的強大就已經註定了。沒有體會過普通人的生活，當然無法理解普通人的弱小，五條悟只想隨心所欲地行動，不想為了某個大道理或者某一群人竭盡所能。

五條悟是傲慢的，但他有傲慢的資本，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他才會有這種資本。

五條悟和夏油傑是摯友。

正因為是摯友，即便抱有不同的想法，也能和對方一同前行。

五條悟最初什麽都不知道，在和夏油傑，和以前不放在眼裏的所謂弱者的接觸中，他明白了“拯救他人”代表的是什麽。

明明這樣下去就好了。

“兩個人在一起就是最強的”“保護弱者”“拯救他人的性命”，一直往這個方向前進就好了。

但那建立在“正確”上的理想，就像被擺放在窗臺，漂亮的玻璃裝飾品，外面刮來了一陣風，玻璃就這樣掉下窗臺，摔得粉碎。

十束多多良很喜歡夏油傑這個朋友。

夏油傑的本性非常溫柔，他的所有猶豫、動搖、以及扭曲，都建立在他本質上是一個習慣為他人著想，總是在付出的人。

要是他能夠像十束多多良這樣糊裏糊塗地活著，就不會有這麽多煩惱。

十束多多良曾經同樣是個普通人，他在九歲那年跟著養父接觸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他是個在哪裏都能活下去的人，很快適應了“這邊”的生活。

再後來他遇到了對他來說特別的人。

陪在那個特別的人身邊，他獲得了生活下去的新的意義。

他成為了赤之王的臣子，斬斷了在此之前經歷過的一切。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如果那天下午，聽到了他們談話的十束多多良走進去，說出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能讓夏油傑背負的責任輕松一些。

兩個人單獨相處的初夏裏的一天，要是十束多多良能夠看出更多藏在夏油傑內心的心事，籠罩在他心裏的陰霾會不會減輕。

二年級的春天結束之前，要是“一起看櫻花”的約定實現了，四人真的在那個春天一起賞完櫻，他們未完成約定而留下的遺憾能不能被稍微撫平。

現在所有都不得而知。

已經沒有辦法了。

有可能即使做到了這些，也沒有任何作用。

造成這一切的並不是那麽簡單的東西。

而是因為夏油傑沒辦法適應“這邊”的生活方式。

可能夏油傑不踏進咒術師的世界，一直作為普通人生活下去會更好。

那樣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夏油傑不是願意糊裏糊塗生活下去的人。

十束多多良高三畢業前夕，周防尊成為赤之王，創立赤之氏族吠舞羅。

剛開始周防尊和草薙出雲控制不好自己的能力，再加上經過“暗山光葉事件”，東京各類地下組織再一次活躍起來，吠舞羅總是被各種麻煩的家夥找上門。

不能指望身為王的周防尊幫忙，承擔運轉一個組織工作的草薙出雲和十束多多良每天都很忙。

在這種忙碌下的某一天，十束多多良得到了夏油傑叛逃的消息。

不久之後，他親眼見到了正在被通緝中的夏油傑。

穿著街頭青年身上隨處可見的黑色休閑裝，夏油傑發現了他，和他打招呼。他瞇著眼睛笑，還是平常那副很好相處的樣子。

但十束多多良看出他已經成為和第一次見面相比截然不同的人。

站在十束多多良身邊的周防尊察覺到危險的氣息，他伸出手臂，攔住想要上前的十束多多良。

他的態度不像是遇到了一個以前見過一次的人，更像是遇到一個莫名其妙出現在他面前的危險分子。

十束多多良不確定周防尊記不記得兩年前母校的學園祭，他和夏油傑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過東西。周防尊有點神經大條，有些他和草薙出雲認為重要的事周防尊完全不記，沒必要記住的他反倒記得很牢，每次都把草薙出雲氣個半死。

不管記不記得，他絕對不希望這兩個人在街上打起來，於是他抓住周防尊的手臂，說：“King，他是我的朋友。”

周防尊盯著面無表情的夏油傑，沒理會他的話。

夏油傑慢慢地打量著周防尊，絲毫不在意周防尊不太客氣的舉動。周防尊有可能不認識他，可他把周防尊記得很牢，只要是十束多多良的朋友，不可能不認識周防尊。

看著被周防尊擋在後面的十束多多良，夏油傑開口想要說什麽。

他的腦海中回想起很多以前的記憶。

他和十束多多良兩個人的聊天，同班四個人在一起打鬧，給五條悟和十束多多良收拾爛攤子，聽十束多多良講有關於周防尊的事，還有——

夏油傑以前也有一個總是在一起的人。

不過如今他和那個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再也不可能回到過去的時光了。

十束多多良卻一直待在“那個人”的身邊。

即使發生了再多的事，他還是和“那個人”在一起。

夏油傑低頭，唇邊流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周防君，我對你沒有惡意，對多多良更不可能有，”他輕笑著說，“我和多多良好不容易見一次，你好歹給我們個說話的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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