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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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打卡需要指紋,寫字樓開關門也需要指紋,姜小海的指紋被磨掉了,不是很明顯,每次在機器上壓指紋,都需要一分鐘,別人只需要一秒。

後來,一分鐘也解不開鎖,姜小海的指紋徹底廢掉了,她望著大拇指指腹,懷疑自己是基因突變,被命運選中的犯罪分子,適合從事不留指紋的秘密行動。

姜小海每天加班到9點,業務量大時,姜小海會延遲到10點。

寫字樓的每個小隔間都有指紋解鎖,姜小海從自己的小組辦公室出去,鎖上玻璃門,再出整層寫字樓的大玻璃門時,指紋解鎖失敗。

眼看著電梯就在大玻璃門外,姜小海卻束手無策。

整層寫字樓的同事都下班了,只有姜小海一個人在加班,姜小海在空調開關旁邊尋找其他開鎖方式,按鈕、機關……

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嘗試了一遍,大玻璃門無方可解。

姜小海拿起手機,撥通了小組長的電話:“餵,組長,我是姜小海,現在被困寫字樓裏了……指紋試過了,解不開……嗯,我等等,半個小時左右?好的。”

姜小海掛斷電話的一瞬,聽見一聲跳閘的響動,整層樓的燈瞬間熄滅,只剩電梯口的射燈還亮著。

姜小海緊盯手機屏,還剩5% 的電,一定要挨到小組長來。

半小時後,一個穿透紗裙的女生,個子高挑,紮著蠍尾,從電梯口出來,肩膀挎了一只白色的皮包,整個人仙氣飄飄。

女生是姜小海同組的女同事,曾一起八卦過姜小海的室友,但自從室友一蹶不振後,八卦組就解散了。

姜小海自以為人脈還可以,自信地和對方聊了幾句:“害你這麽晚趕過來,真是麻煩了。”

女生眼睛睜得很大,一副嫻靜又心事重重的模樣,聲音細小得像蚊子:“沒事。”

女生是小組長的外甥女,姜小海知道這個秘密,好在小組長公私分明,從不偏袒任何人,姜小海的業績比小組長外甥女的好,拿的獎金也比小組長外甥女的多。

姜小海由內而外地自覺自己是個老大姐,需要對業績差的後輩提攜。

小組長的外甥女和姜小海同乘一輛電梯時神色慌張,腳底還踮了幾下,頭別在一旁,不敢和姜小海聊太多。

出了電梯門,小組長外甥女騎了一輛小黃車走了。

姜小海還追在後邊問:“我打了車,你不一起嗎?”

小組長外甥女揚起修長的手臂,騎車背影對著姜小海,高高地揮了幾下,聲音遠遠傳過來:“不用,謝謝——”

第二天,姜小海接到人事組的通知,她需要主動離職。

組長敦實地坐在長條桌一條邊上,和人事組負責任並排坐著,兩只胖手放在鋪著綠絨布的桌面,作出強調的手勢:“你是我招進來的,學歷不賴,人品不賴,但這次考核結果你墊底,我們是每周一次更新,不累加考核成績,每周一次刷新,每周一次刷新,末位淘汰制,這些你都懂的,我只能說聲抱歉,你的前途是無量的,不要妄自菲薄……”

組長伸出小胖手,要和姜小海握一下。

姜小海抿了抿嘴唇,配合地握了一下。

組長兩只手掌貼合,拍了一下:“OK,接下來到小尤那裏拿一份離職確認書,我和人事簽完字後,你把公司配發的所有物品,包括電腦、U盤、手提包等,交到小尤那裏,然後就可以放松一段時間了。”

姜小海從會議室出去,找到小尤,也就是組長的外甥女,辦理了離職手續,填寫了《離職申請書》,並在申請原因那一欄勾畫了限定選項:“能力無法勝任。”

其他選項有“路途遠、離家不便”、“跳槽轉介”、“個人情感問題”……

就是沒有“其他”這個選項。

姜小海本來想勾畫“其他”的,但沒有這個選項。

就因為加班問題,姜小海被勸退了,姜小海喜歡加班的原因,是因為喜歡這份工作,但姜小海經常因為加班把自己鎖在玻璃門裏,要呼救別的同事來開門,使整個組的工作效率遲滯,所以被組長勸退了。

這是組長的意思。

姜小海把自己放的很卑微,工作沒了大不了再找一個,一周找不到就再找一個月,姜小海每天睡到自然醒,蓬著一頭亂發,坐床上摳腳,叩完腳叩鼻屎,叩完鼻屎就去洗澡……

以前的同事紛紛打電話問候,姜小海每天忙的不可開交,忙著和之前成立的八卦組的同事們溝通。

女同事A:“天吶,你因為什麽被辭退的?”

姜小海叩著腳:“一,你要控制好工作節奏,上半天的活可以拖到下半天,但不要超過4點,因為小組長會介意。”

女同事B:“我記下了,還有嗎?我現在真的好怕,每天在工位上提心吊膽。”

姜小海換了個姿勢躺,“二,你要和領導搞好關系,不要被領導表面施舍的公平蒙騙了,公平個屁,你得努力使自己成為領導的‘血緣親人’。”

女同事C:“這麽深,我考核評級是S,每月獎金是我們組第一,小組長還當著全組人的面誇我,說我耿直,沒有心眼,又憨實又牢靠……”

姜小海挖著鼻孔:“NoNoNoNo……評級和獎金根本不重要,留下來才他媽的重要,考核評級每周刷新一次,你要是靠評級,遲早得累死在工位上,看看那些中游下游的混子,仔細觀察一下,很容易從裏邊揪出‘可疑員工’,他們業務能力即使擦邊墊底,也從未被淘汰。”

女同事D:“好可怕,我現在蹲在廁所和你打電話,聽見洗手臺一個女生哭了,她剛被裁了……”

姜小海安慰道:“是嗎?那可真慘,你放平心態就好,你比她強多了,絕對沒問題的。”

半天後,女同事D回電話,哭成電動聲:“海啊!我被勸退了啦——嗚嗚嗚嗚——”

怎麽可能?

一天勸退倆?

又過了一天,室友一身輕松地回來,手上的東西比往常少了一半,“買了奶茶,你喝嗎?”

姜小海看室友喜形於色的神態,摳腳的手從腳趾縫裏離開,擺正雙腿,撩起一側頭發,別在耳朵後邊,“你今天回來這麽早?”

室友的嘴吸著吸管:“我們那一組的人都被裁了。”

室友的表情不像被裁了,像中了500萬的彩票。

“我錄了音。”室友把零食堆在桌子上,把手機裏的錄音放出來。

姜小海一只腳踩在床沿,一只腳掉在床底,聽著手機裏的錄音。

領導:“……行業面臨一場巨大的壓力,我們是不得已而為之,我們的老將莫愁老師已經在公司幹了二十年,這次也不得不削減一半的工資,留下來的不是家財萬貫,就是精神亢奮患者,我覺得在這個當口離開的,都是有目標,有追求的人,一個坑埋不住你們,跳出去就是平坦大道……”

姜小海瞇起半只眼睛,一臉匪夷所思。

室友從沒笑得如此燦爛:“是不是很像傳銷?”

姜小海不得不佩服:“你什麽時候錄的,沒被旁邊的人發現?”

室友吸著奶茶,放松地躺在椅子上,“今天周一,開早會,領導在早會上說的,我怕牽扯勞務問題,就錄下來了,我想把他告了。”

姜小海深吸一口氣,“你真打算告?可他能這麽公然開會,證明已經找過律師了,這個公司可是業內Top2,能沒想過法律這一層?”

室友吸的杯底還剩最後一粒珍珠,那粒珍珠堵在吸管口,室友用力吸了幾下,吸管口發出“滋溜滋溜”的聲音,最後,室友放棄了,把剩的那一粒珍珠,連同奶茶杯,一同扔進垃圾桶。

“你說的有道理。”室友肯定道。

錄音還在繼續,領導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會議室:“我們嚴格按照合同走,工作半年以上不滿一年的,離職後發放兩個月的全額工資,工作一年以上,兩年一下的,離職後發放四個月的全額工資……”

姜小海聽著,讚了句:“可以了,這離職補償金,不低了,實習生都8000元一個月,實習合同簽一年,也就是說實習生離職都有兩個月的工資,我現在每月也能領全額工資,不過下個月就沒了。”

室友低頭聽著,若有所思,“我想明天就走。”

姜小海差點從床上跌下去,“明明明天?我們房子還沒租出去呢,和中介簽了合同,提前退租要賠付50%的租金,押進也不退。”

室友淡淡地回:“是哦。”過了半分鐘,對姜小海說,“但我還是想明天走。”

姜小海打開租房APP,招合租室友的帖子瀏覽量為5,比之前多了兩個人的瀏覽量。

造孽啊。

室友收拾東西的速度極為麻溜,當天晚上十一點,室友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扣一頂黑色鴨舌帽,戴白色口罩,一手拉箱桿,一手摁著手機屏。

姜小海剛洗完澡吹完頭發,坐在床上摳腳。

“你現在要走?”姜小海吃驚道。

室友把箱子立直,瀏覽著手機頁面的車票信息,“有晚上十二點的火車,硬臥,有明天早上的六點的火車,有軟臥……”

姜小海心裏有些慌,就非得今晚最遲的車和明早最早的車唄。

室友是有多著急回家。

“你不是說晚上太晚,出去不安全嗎?何況晚上叫滴滴車,有點危險吧……”姜小海提了一嘴。

“唉。”室友一手撇下箱桿,蓋到頭頂,後悔道:“我應該早買的,今天下午有一趟七點的,我當時下班直接去車站,還能候半個小時的車,時間寬裕……”

姜小海靠在床頭,和室友像兩個世界的人,一個著急回家,一個連“家”這個字提都不想提。

“唉,算了,我想想……”室友站在門口,神經質地抽搐了十幾分鐘,最終訂了第二天早上9點的高鐵,訂完後,不滿意地拖著拉桿箱回房間,躺在床板上。

姜小海下床穿好拖鞋,走到裏間看了一眼,室友連床鋪都收拾了,只有一張硬邦邦的床墊。

“你這麽睡,會著涼吧……”姜小海扒在門口,十分不解。

“沒事。”室友一只胳膊搭在額頭,像得了相思病。

當夜,姜小海清醒得睡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像海浪一樣沖洗著赤腳,從後腳跟冷到心頭。

室友在大城市挨不下去了,先告老還鄉了,姜小海要不要繼續□□。

姜小海翻了很多招考信息,突然想起家裏的大床,比出租屋的床柔和十倍,臥室的氣味也是香香的,像嬰兒痱子粉的味道,而出租屋永遠一股刺鼻的油煙味,兩個人在二十五平米的房間裏炒菜,吸一次的油煙量,夠肺部成倍的致癌。

姜小海最近感覺呼吸道不太通暢,經常咳嗽,和感冒不一樣,就是被油煙刺激到的異物感,肺部也分泌過量痰液,導致她時不時要吐一口痰。

室友上學時的成績比她好,現在突然改主意要回家,指不定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姜小海躺在床上想了半宿,想起和室友一起去練車,兩人邂逅巧遇,就成了練車搭子,感情突然凝結,信任到互相介紹工作,再急不可耐地用一天半的時間敲定合租房……

想來也是人生一次際緣。

如果不是室友的鼓勵,她也不會在這裏打工,可能早就聽媽媽的話回老家,老老實實找個單位上班了。

室友的主見比她多了一丟丟,看得也比她遠了一毫厘。

浮草進了流水,隨波逐流。

姜小海覺得,自己也該回家了。

年輕的標志就是無所顧忌,姜小海再懶得找室友,第二天淩晨就收拾了行李,去找中介說了情況,按照合同賠付,她和室友一文錢都拿不到。

此次退房,舍了六千元,一人舍了三千元。

姜小海不心疼,室友看樣子也不疼不癢,年輕真好,肆無忌憚地揮霍,對金錢沒有任何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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