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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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小海把顧一一的書包放在桌上,遲疑了一秒,本來打算背起自己的書包就走,但顧一一跑來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班裏的人還沒出教室,顧一一已經跨越千山萬海來到姜小海身邊了。

“你生氣了?”顧一一壓住姜小海的手背。

過道的人群緩慢移動,把顧一一的書包擠了一下,連帶顧一一整個人都被擠到前邊,貼著姜小海,懟到墻上。

姜小海眼神瞥著地面,一言不發。

顧一一盯著姜小海的眉眼,嘴唇微微揚著弧度。

班主任本來站在講臺上,目送所有學生離開,不知看到了什麽惹她生氣的事,班主任“唉”了一聲,踩著高跟鞋,從講臺上下去,高跟鞋底響亮的“咣咣”聲漸漸消失在門外。

姜小海聽見班主任的那聲嘆氣,沒聯想到班主任是因為她和顧一一嘆氣,而是以為班主任嫌棄她買的那盆“富貴竹”,被媽媽用瓷磚花紋的卡紙包了外殼,因為無比醜陋,所以沒送出去,到高二結束時一直留在教室前邊。

姜小海覺得,班主任一定是看到那盆礙眼的“富貴竹”,覺得她寒酸得很,所以嘆了口氣。

班裏人走完的時候,顧一一依舊貼著姜小海,眉眼帶笑。

姜小海背上背著書包,書包裏裝著形狀各異的東西,抵在墻上時,背上被戳得很不舒服。

“讓開。”姜小海輕輕推了一把顧一一。

顧一一還是重覆那句:“生氣了?”

姜小海被問煩了,氣也消了,再生氣,顯得自己多小肚雞腸似的。

“不氣,你讓一下。”姜小海推著顧一一前胸。

顧一一眼眸亮了一下,眼神勾著姜小海的臉:“你的手……推我哪裏……”

姜小海眼神一晃,手往下移了一寸,使出吃奶的勁兒推了一把,終於把顧一一推開。

顧一一皺著眉:“餵!你推我!”

姜小海瘋狂跑出教室。

顧一一嘴角斜了一下,揚起手放在胸口,模仿著姜小海剛才的動作。

姜小海當晚回家,寫了一萬字小作文,寫一個商賈之女和皇室貴胄的故事,商賈之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會女工,男主負傷了,在河邊脫衣服,露出曼妙身姿,隔著中衣,胸口若隱若現……

姜小海覺得自己寫得男主不像男主,用中性筆劃掉重寫。

男主負傷了,和女主抱在一起,滾下山坡,女主感受到了男主胸脯的溫熱……

姜小海眼皮一擡,指甲噙在嘴裏,腦海中突然浮現了一副女人的身體,性感的,摟抱起來溫熱的,有彈性的,貼上去,像埋進草叢裏。

姜小海肩膀抖了一下,腦海中的畫面散去,看見玻璃窗上浮著自己的臉,窗外一望無垠的夜幕,窗內一間臥室,頂上掛著燈盤。

姜小海回想起今天在教室,自己的手壓上顧一一前胸的一刻,像一根藤蔓彎彎繞繞,沿著胳膊盤錯上來,要把她裹在藤條裏,一點點包覆住,吸進去。

過了一周,分班名單出來了,火箭班削減至30人,其他班還是50人不變。

姜小海發現自己被分到了15班,重點班,也是實際層面的普通班。

姜小海問了教務處,才知道這次分班依據是高中前兩年的成績總和。

高二期末考試,姜小海考了年級二十名,可按照高中前兩年的成績總和算,姜小海排到了年級第68名,在高三(15)班位列班級第三。

顧一一分在高一(9)班,年級第30名,班級倒數第一。

姜小海心裏堵了一塊大石頭,又沈又悶。

高三(15)班給了姜小海很多考驗,姜小海離開顧一一,一個人走的時候,突然步子走得很慢。

“第三名,起來回答!”

“你們班的第三名是誰?”

“那就第三名吧,叫……姜小海……哪位?”

所有代課老師都喜歡數字三,著魔般地點班級第三名。

姜小海的椅子從來沒坐熱過,隨時準備彈射起飛,彈射終點在講臺,任務是一黑板的題。

“第三名的答案有待進步。”

“第三名讓我有點失望,這道題可以用更好的解法。”

“第三名是不是上課思想開小差,我有讓你做這道題嗎?”

姜小海趴在黑板上,夏天悶熱的空氣像塑料膜一樣繃在她身上,姜小海不停地出汗,教室的電扇壞了兩個,姜小海每次做題都吹不到風,手掌的汗漬印在黑板上,移開時,劃出五根深色的線。

作文課,姜小海一揮筆,一氣呵成,寫成一篇出彩的命題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

語文老師把姜小海的名字折起來,站在過道,對全班同學說:“這篇作文我不確定她有沒有抄襲,我覺得可能抄了,但仍不失為一篇佳作,就當是百度上搜了一篇範文,給大家讀一下,大家聽完,要是覺得耳熟,不要糾結這篇作文是不是抄的,因為我們的重點在取長補短……”

姜小海坐在教室前排,很明顯看到綠色格子作文紙的裝訂線有一個墨點,那是中性筆筆珠掉了,在作文紙上滴了一滴,姜小海又換了一支筆,接著寫完的。

那是她的作文。

她從來沒看過什麽《高考作文範文100篇》,也從來沒上百度抄襲過作文,這篇的作文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她字斟句酌寫出來的。

不知道語文老師為什麽刻意強調“這篇作文可能是抄的”。

讀完姜小海的作文,語文又轉身去拿了第二篇,這次沒有折名字,姜小海透過作文紙背,可以看見名字的輪廓,是班上一個成績中游的女生寫的。

語文老師靠在講臺邊,“這篇作文比剛才那篇低2分,但我覺得也很好,這個同學一看就是腹有詩書氣自華,讀過很多書……”

姜小海“哼”了一聲。

奇怪的比較。

奇怪的語文老師。

奇怪的高三(15)班。

這樣的情況還發生在化學課,當天的化學試卷是歷來最難的一次,姜小海化學成績一向很好,一節自習課做完,化學老師坐在前面監考,下課鈴聲響,化學老師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收試卷,而是把答案當場公布,讓學生自己閱。

“這次的化學題難,我就不收試卷了,你們自己改一下,我估計很多同學都考得不理想。”化學老師坐在講臺上,露出拍證件照一樣的上半身,“我統計一下,這次化學考試成績在90分以上的學生舉手。”

姜小海胳膊肘擔在桌面,把半只胳膊立起來,同一時間,班級第一名也把胳膊立起來,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女生,名叫蔡媛媛。

化學老師點頭道:“嗯,很好,張時清(班級第一),蔡媛媛,有的同學不要虛榮,考到了就是考到了,沒考到就是沒考到,不要作假……”

姜小海不知道化學老師有沒有看見自己舉手,她明明坐在前排,老師看見她舉手是很容易的事,說“沒看到”,這不真實,說看到了,又為什麽說那樣的話。

姜小海心裏冷哼了一聲。

再沒有其他的表達方式,能張揚她的反抗和不服。

那段時間,姜小海每天晚上都會在街邊小吃攤買垃圾食品,反覆炸過的油,炸雞柳,炸裏脊,用白吉饃夾著,裏邊刷一層豆瓣醬。

姜小海放肆地吃著亞健康食品,什麽油膩她吃什麽,油脂能帶來滿足感,能飽腹,能讓她的心臟被厚厚的脂肪包裹,不至於七上八下,被氣得跳出喉嚨。

媽媽一如既往地打鼾,似乎不知道她上高三了。

姜小海把炸雞柳帶回家,坐在一方小書桌前,哢滋哢滋地嚼著,一套書桌,就是一片天地,她在這裏吃,在這裏寫閑文,在這裏看窗戶外沒有星星的夜幕,在這裏聽媽媽自私又疲憊的鼾聲。

姜小海再向女生借筆記時,得到的回覆是:“你知不知道筆記這種東西很私人化?”

而不是顧一一說的:“拿去!”

姜小海感覺高三沒有壓力,只有快樂的碳水,她無形中被忽視,變成一個透明人,快樂地度過每一天,忘乎所以。

媽媽徹底撒手,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媽媽沒再管她。

月考,姜小海退到年級第101名,媽媽沒過問,可能是沒開家長會的緣故。

姜小海還記得高二自己從班級第二十名退到班級第四十三名的時候,媽媽像個瘋婆娘,給她一記重重的耳光,罵她流的眼淚是馬尿,罵她說的話都是放屁。

現在退步到一百名開外,居然無人問津。

姜小海無憂無慮地過著每一天,排座位時,姜小海做到了教室後排,她覺得後排不錯,讓班長把她編在後排的位置。

後排離後門很近,她方便出去,不用經過講臺上的老師,還可以偷偷看一些閑書,雜志、漫畫,她想看什麽就看什麽。

同桌是個男生,聽說家裏人留給她一屋子的泡面。

同桌身上總有股奇怪的味道,說不清是運動後的汗味,還是男生因生理原因留下的味道,姜小海和同桌說話時,總會厭惡地結束話題。

好在姜小海每個時段都會突然蹦跶出一個女生,無緣無故地要分她一點愛護。

班級第二,祝予安,剝削的身材,長發公主的頭發,雖然很薄,但盤在頭頂就會顯得很有氣質,像奧黛麗赫本。

祝予安總給人溫柔的感覺,連吐槽都很溫柔:“你的腦子可能需要修覆一下。”

姜小海經常會請教祝予安數學問題,祝予安的數學成績很好,每次給姜小海講題,都會從三個以上的角度講題,姜小海的腦子可能被炸雞柳糊住了,對於祝予安而言的簡單問題,到了姜小海這裏就會變成世界級難題。

姜小海經常盯著數學題目,但是讀不懂題目的意思。

祝予安就開始給姜小海投餵一些食物,鈣片,或者奶糖。

姜小海越容易長胖的時候,往往是她減肥減的最兇的時候。

周末去醫院體檢,姜小海查出貧血。

姜小海經常坐在座位上,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在學校食堂吃,六塊錢的套餐,每次只能吃一半,吃完以後,姜小海就摸著肚子,拿個水杯,像老大爺一樣開始逛校園,高一高二沒去過的地方,高三開始逛了個遍。

姜小海發現學校公告欄會定期更換報紙,不僅有主流媒體的報紙,還有英語報、外國期刊節選,姜小海手背在身後,經常站在公告欄前,一站就是兩個小時,剛好夠中午午休時間。

樓梯拐角會有學生逗留,中午不休息,在樓梯轉角搞一些小動作,坐在那裏打游戲,或者坐階梯上刷題,過了幾天,坐階梯上的刷題的學生更多了。

據姜小海觀察,階梯因為透風,比頂層教室涼爽得多,很多教室的電扇都壞了,學校組織一周一檢修,可能電扇質量真的不怎麽樣,剛檢修完的電扇又會很快崩壞。

那些吹不到電扇的學生,利用午休時間坐階梯上刷題,姜小海站在三米開外的公告欄,背著手,手裏提溜著水杯,總聽見耳後響起窸窸窣窣翻卷子的聲音,嘩啦嘩啦,咳嗽聲,還有議論聲,夾雜著譏笑:“她站那裏幹嘛?”

另一個女生回:“可能是清掃公告欄的值日生。”

姜小海聽著覺得搞笑,又羞惱,從公告欄離開了,繞到會議室,一座掩映在柳樹群裏的古代飛檐建築,像穿越到民國時的大禮堂,姜小海趴在會議室上看了一陣,裏邊的桌椅都是仿紅木制作的,繁覆的雕刻工藝使椅背凹凹凸凸,盤錯著很多古代的祥瑞。

一陣風吹過,九十月份的秋老虎,居然把姜小海凍著了,姜小海打了個噴嚏,終於知道會議室為什麽建在這裏,風水好,冬熱夏寒。

姜小海走了一陣,肚子裏吃的半碗飯消化得差不多了,餓意和疲倦襲來,逼著姜小海放棄游校園,打道回府,回教室扒在桌子上睡覺。

教室裏坐著同病相憐的人,班級第一,張時清。

張時清家離學校很遠,他中午也懶得回去,但換到做題這件事上,張時清瞬間不懶了,他的座位排在窗戶旁,窗簾缺了一塊布,每次報備需要更換的基礎設施時,這塊破窗簾總是被遺忘。

張時清也不愛說話,不願意咋咋呼呼地爭取自己的權利,在太陽最盛的時候,頂著烈日炎炎,坐在窗臺邊悶頭刷題,刷的是數學。

張時清一副俊秀書生的長相,內向斂靜,某個角度看過去像文文弱弱的女生,個子高,腰身細,穿上校服像穿著大氅,小號的衣服太短,大號的衣服太寬,按張時清不顯山露水的性格,會選大號衣服,然後像古代的文官一樣,一擺胳膊,就能揮出一片闊袖。

張時清的睫毛很長,陽光下打著卷,微微纏著,眼睛盯著桌上的數學試卷,一只手挨著太陽穴的位置,眉頭緊鎖,仿佛戴著痛苦面具。

姜小海趴在桌上,半睡半醒,望著張時清暴曬的側臉,居然比班上所有女生的臉都要白皙,不由地佩服張時清的基因,和尋常人比,簡直強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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