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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卿作別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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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卿作別時

錦州城一連幾日,下了不少天的雪。

狄淩托人給阮知微,送來不少書信。

當他拆開頭一封書信,看了幾眼。

後頭接連送來的書信,全被他餵給了燃著的炭火。

望著火盆子一下子竄高的火苗子。

他拿著手捂子,偏頭對著站在門檻處的姚豹道:“你不如勸勸你家少爺,少寫些有的沒的,我要的人,他送來了嗎?”

他這一張口,遠隔千裏之外的人都得快馬加鞭的趕來。姚豹抖動著嘴角,想起一早就躲著不去送信的姚虎,心酸不已。

說什麽好大哥,到了關鍵時刻,他就把爛攤子留給了他的親兄弟。

“阮二公子,小的見到少爺那,已經在收拾行李,你這……”

姚豹不好說,他離開時,正巧聽到自家少爺在囑咐其他人去買輛敞亮的馬車。

免得路上顛簸,把裏頭這個金貴的阮二公子給摔著了。

“不急不急,我得等著,見是誰,能三生有幸來接我。”他邊說邊笑,臉上的氣色在這幾日的調理下,多了些血色。

只是他的眼底隱隱的出現些許血絲,連同手背上的青筋都顯得異常突起。

“讓你家少爺先不必急著趕回去,還有一場樂子等著他親見。”

他想了想,還是抽下頭上束發的鳴蟬玉簪,隨手遞給姚豹道:“交給你家少爺,他想要的,我還能再給他添上一筆。”

這阮二公子像是能通鬼神似的,猜他家少爺的心思,能一猜一個準。姚豹雖不解這玉簪的含義,但想來別有他用。

他雙手捧過玉簪,低頭找人,同去送玉簪。

“小相公,你看我買的紙鳶。”白昭昭抓著一個紙鳶,路上邊走邊喊,剛巧撞見從阮知微處離開的姚豹。

“這玉簪不是小相公的?”她定眼一瞧,看清姚豹手裏的鳴蟬玉簪。

想不明白阮知微要他送這簪子送給誰?

她卡在門檻處,糾結地抓著紙鳶,又想叫住姚豹,懊惱地轉頭對著裏頭的阮知微叫道:“你那簪子是送給誰了?”

阮知微滿頭的發絲因缺了簪子,散落在兩肩。

聽到白昭昭言語間的不滿,他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只狼毫,三兩下將發絲撈起。

“倒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往後他還得還我。”這玉簪勝在陪他夠久,久到書院的師兄都識得。

阮知微瞟向白昭昭手中的紙鳶,放下手中的手捂子,走上前,把-玩著她手中的風箏線。

“哎,別玩,別玩,繞成一團,就理不清了。”一把抓過他手中的風箏線,白昭昭拽過他的手臂,一陣寒風吹了過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今天似乎不是放紙鳶的好日子。

她想了想,抓著紙鳶的手松了松,一下子塞到阮知微的懷裏,“就先放在你這,等過幾天我們一起放紙鳶。”

“呃?今天當真不想放嗎?”被塞的滿懷的阮知微抱著紙鳶,歪著頭往白昭昭的身側往外望去,瞧見桂花樹上壓著些許霜雪,被寒風刮的一顫一顫的。

今日確實不是一個放紙鳶的好日子。

“那我陪昭昭走一走當散心?”

他把紙鳶放在桌上的一角,撈起椅背上的外袍,半披在身上,拉過白昭昭的手,一起出了屋子。

“你的手好涼,最近大哥不是鬼鬼祟祟地出去,我猜他出去給你買藥了。”白昭昭抓著他的手,低下頭,往裏頭呵氣。

她沒有多問到底抓了什麽藥,也不敢多問自家大哥為何要偷偷摸-摸地躲著阿爹阿娘去煎藥。

似乎她心裏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如若為了他好,她最好什麽都別問。

他的回答,她不一定能夠承受的起,也不一定能夠釋然。

“大舅哥果然不適合做壞事,昭昭不想知道,我讓他抓什麽藥回來?”他像是一時踉蹌,趁機靠在她的肩膀上。

桂花樹下早已失去了香味,只餘下滿枝頭的積雪。

他空出一手,搖了伸到面前的枯枝,聽著積雪簌簌地落地聲。

低頭間,他發現樹下露出幾個用泥土,掩的只露出一處陶片的壇子。

聽到耳邊的落雪聲,白昭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見他發現了酒壇子,她順手抄過放在墻角的竹耙子,順著酒壇子的邊緣掃去不少塵土。

“聽我阿娘說過,我出生的時候,阿爹在樹下埋了不少壇酒,說是等我出嫁那日,再挖出來慶祝。”

撈起裙子,她蹲下身,拍去壇身上的塵土,回頭望向阮知微。

“阿娘說過,在我出生的時候,阿爹在樹下埋了不少女兒紅。”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揚起手臂,拍著手中的酒壇子。

“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能發現你屋前的桂花樹下埋了酒。”

埋了個大驚喜等著他來挖,沒想到他一直沒發現。

白昭昭忍不住嘆了口氣,但凡他發現一壇,她都能給他找個詞,替他挖出來嘗嘗味。

“今日不是放紙鳶的好日子,卻是我送嫁酒該飲的好日子。”

陽光下,她揚起嘴角,眉眼笑如新月。

“我嫁給你,阮知微。”

掀開落著塵土的舊布,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她仰起頭,猛灌下一口。

無論他人怎麽想,怎麽看,她對他,從來都是真心實意,容不得一丁點虛情假意。

“該你了。”她朝著他擡高了酒壇。

此時此刻,如若他有一時的遲疑,怎對得起她的真情實意?

他心中微燃,低下了頭,就著酒壇口,咽下一口辛辣的酒水。

風起雪落,兩人佇立在桂花樹下,共飲著一壇酒。

“我不騙你,阮知微,無論今後如何,我定會嫁給你。”人的心思最難遮掩,白昭昭從未想過隱藏自己對他的心意。

如若真要懂得情愛二字,她寧願教會她這兩字的人是他。

不能是旁人,也不該是旁人。

她只要他一人。

“無論你來的是人,還是……”她認定的是他,只要是他,她都可以認下來。

“只是你能不能不死,我不是嫌棄你,只是能不能等到我嫁給你後。”

她抱著牌位成親,一點兒也不好看,也不開心。

望門寡的日子,實在不是人該守的。

“勞你費心了,昭昭,那牌位,我可不能給你留著。”耳尖冒起微紅,他壓抑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

“你放心,我能活到及冠那日。”捂著心口,他克制不住輕咳出聲的笑意。

“當真?”聽到耳邊的咳嗽聲,她著實懷疑他是不是又在誆騙自己。

那藥吃了後,他的咳嗽聲是少了不少。

但她不是傻的,是藥三分毒。

他能撐著不倒,是忍了藥性之猛,足見這藥方不是一般人敢吃的。

“你能不能不吃那藥,能不能不吃。”她想要他活著,又不忍見他躲著人吃藥。

那藥會多傷身,他是拿自己當賭註嗎?

與天賭命,看是誰鬥得過誰?

她擡起手,想要捶打他,又怕自己下手沒個輕重,會傷了他。

眼淚止不住想要溢出眼眶,她想要笑,卻覺得自己更好笑,嗚咽地道:“少吃一點,真的,行不行?”

“我不後悔。”他低下頭,將頭靠在她的頸窩處,咳得更重了,“我很歡喜。”

肆無忌憚的偏愛,她讓他怎麽舍得放手?

她對他越好,他心中就越恨,恨阮家人毀了他,恨自己無法陪她白頭到老。

“我其實一點兒也不痛,昭昭,你聽我說,我真的不痛。”他抹去她眼角的淚水,輕聲細語間,滿是心疼。

“無妨的,我可以忍,只是有些事,我不想忍。”

話語間,他停了停,自嘲不已地道:“我答應過的,如若我當真會死,會給你一紙放妻書。”

人世間,最怕的就是輕易許諾。

他千不該萬不該,以為自己不會動心。

“昭昭,我答應過岳父,絕不會連累你。”聲音漸弱,他以為自己可以忍,可以退,畢竟這麽多年來,他了無牽掛,是生是死,從未有人在意過他。

她的眼淚濡濕了他的肩頭,他怎能忍心讓她如此難過?

“如若我說,我不願寫那……放妻書,昭昭,我不願寫。”

他目無所及之處皆是她,再無何所求。

只是為何?

為何偏偏他會有阮縛心這種生父,害他連多行一步,都熬盡了心火。

他心有不甘,卻無可奈何。

“我怎能不恨”他按著心口,笑到雙肩顫-抖,紅了雙眼,眸底卻一片森冷。

他恐懼著明日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再見她一面?

掙-紮著用盡全力,他想活下去。

“昭昭,我想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明日,活下去,他才有再見她一面的期望。

即便他的生身父母從不曾在意他的生死,甚至迫不及待想要收到他的死訊。

他只想為了她一人活下去。

他攬下她手中的酒壇,仰頭猛灌下,壇口的酒水溢出他的嘴角,浸染了他的衣襟。

他慘白的容顏上滿是笑意,像是惡鬼終於戳破了人皮,隱隱地滲透出瘋狂。

“我定會活下去,昭昭,我求你,等等我。”

酒意嗆紅了他的臉,過往的一切終是刺傷了他的心,讓他餘生都不能善終。

他捂著心口,越是心痛如絞,越是難掩臉上的笑意。

痛到最後,他腳步虛軟,手中的酒壇驀然墜地。

砰的一聲,陶片四分五裂,他搖搖欲墜地半跪在她的面前。

一雙手壓-在一片碎片中。

鮮血沿著他的指縫溢出,染紅了尖銳的陶片。

“昭昭,閉上眼。”他啞聲笑著,踉蹌地起身,撫上她的唇-瓣,血液成了胭脂。

他想低頭吻她,手臂卻懸在半空中,遲遲不曾收回。

愛越深,他越不敢輕舉妄動。

他怕自己,終究只是她命中稍縱即逝的過客。

他怕自己不過是個過錯。

讓她記掛,讓她餘生都活在失去他的恐懼中,這如何讓他忍心?

他俯下身,終究是伏在她的肩頭,鮮血沿著他的手心,一點點的濺落在塵土裏。

他只聽到自己靜默地道:“昭昭,如若我及冠後,不曾來尋你,你……就此忘了我,忘的一幹二凈。”

他不值得她發下任何誓言,不值得。

“忘記?把你忘記?”白昭昭搖了搖頭。

他待她的好,她記在心中,願意守著一紙婚契。

是因為他足夠好,好到她不願放手。

“我願意同你現在就拜了天地,小相公,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喚了一聲又一聲的小相公,她怕的何止只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他緘默不語,倏然擡袖捂住她的唇,眸底皆是無望的深淵。

別再說了,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會毀了她。

一個人,心底深處到底得有一處是幹凈的。

他多希望自己能回應她,回應她的一腔熱忱與勇氣。

鮮血滴答滴答地落著,他想笑,卻不如哭,她是他窮極一生,也想得到的人。

是他唯一不想傷害的人。

“昭昭,我雖不懼欺天而行,不畏死後墮-落阿鼻地獄,唯獨不敢拿你起誓,即便日-後他人說起這門親事,皆知我體弱多病,不會連累你再尋門親事。”

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壇酒就當給他踐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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