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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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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港(二)

張圭和儲明柏立刻像兩只麻雀一樣附和著,“對呀對呀,要去一起去!你男朋友就是我們男……呸,就是我們兄弟!”

“路費都是你出的,撒我們一大把狗糧算什麽。”

“就是!”

顧寥江低下頭,靜靜盯著可樂罐上冷卻的水珠,語調低沈,“……賀威他不喜歡出門……”

“真有那麽誇張嗎?”盡管他解釋了幾百遍,杜赫南還是匪夷所思。

張圭攤開寬大的手掌,有理有據地分析:“曬太陽會折壽嗎?賀威是吸血鬼還是外星人?他只要出來九天就好了,天天悶在家裏還容易生病。”

儲明柏:“看看風景,吹吹海風,花銷你全包了,免費去海島旅行還不爽嘛。”

三人劈裏啪啦勸了一大段,唾沫橫飛。

見顧寥江一直埋頭不語,高昂的聲音慢慢變低,“……那個,我們的意思也不是非要逼他,實在不想去就算了……”

顧寥江倒是抿唇輕輕笑了,“……我知道你們是好心,我回家勸勸他。”

作為顧家的獨子,顧寥江的假期想要去周游世界都不是問題。但是十八年來,他卻很少離開倫都。

最大的原因就是賀威。

他離開了,他的竹馬怎麽辦。賀威孤單地留在地下室,對著蒼白的紙頁畫畫。過去的高中,未來的大學,他能夠陪伴賀威的時間本來就不多……

腦海中另一幅盎然的圖景陡然出現。

盛夏椰林,碧海沙灘,鹹濕的海風迎面吹來。人潮湧動,傍晚的海風比白日微涼,半顆紅日墜落在海天之際,他們五個人一起在海邊看日落,歡聲笑語回蕩天地間。

沒有父母的嘮叨,沒有生活的瑣碎,和同齡的朋友開啟一趟愉快的旅行,試問哪一位高三畢業的少年可以拒絕?

顧寥江輕嘆一聲:上天總是給他出選擇題。



回家的路上,路燈下的小巷一片昏黃。顧寥江路過一中門前熟悉的水果店,進去買了一袋新鮮荔枝。

他心裏郁悶,邊走邊吃,果皮和果核順路扔在垃圾桶裏,荔枝留一半給賀威。

顧寥江輸入密碼,進入房間。

賀威點亮臺燈,燈光搖曳,角落裏巨大的陰影掩埋一切,“寶寶。”觸手裹住他的腰,將人拖入懷中。

“嗯,”他懶懶地應了一聲,嗓音中帶著倦怠,“今晚不能親親了哦,我今天很累。”

“好吧。”賀威的觸手只在他的肩膀上蹭了兩下,便不再動作。賀威從不過分勉強他,這讓顧寥江心裏暖暖的。

“不過我給你買了這個。”顧寥江晃晃手中的塑料袋,裏面圓滾滾的水果像一顆顆血色珍珠,“荔枝。”

“為什麽又買水果?”

看著賀威困惑的眼神,顯然他又忘記自己說過的比喻句了。

顧寥江溫柔地撫摸他的圓形吸盤,“沒有親吻,彌補你的。”

……

深夜,地下室的燈光熄滅,他靜靜靠在賀威懷裏,“賀威,明天我想和你一起看電影。就在家,拿電腦投影看。”

“好。”

以前顧寥江也會拉著他看各種各樣的番劇,不過賀威看完就忘,沒有一部片子有印象。

顧寥江囑咐道:“這是一部非常有意義的電影,你要稍微認真一點。”

“好的,寶寶。”賀威語氣寵溺,在顧寥江吩咐過的事情上,他總是格外用心些。



第二天早上,兩人洗漱完畢。顧寥江就坐在電腦桌前,打開了影視網站,“賀威賀威,你快過來!”

賀威的負一樓是一個合格的電影放映室。地下室一片黑暗,所有聲音將在寂靜中放大。

電影裏的情節通過投影儀將影像投射到白墻,在銀幕上徐徐展開,每一處細膩的細節清晰映入眼簾,令人仿佛身臨其境。

顧寥江選的電影是《海上鋼琴師》。

丹尼·伯特曼·1900是一位從小在輪船上長大的天才鋼琴家。他沒有接受正統的音樂教育,卻有著異於常人的音樂天賦,成為弗吉尼亞號樂隊最受歡迎的鋼琴師。

可是,1900是一個固執古怪的人。他的一生都沒有離開弗吉尼亞號。

1900曾有一段青澀的愛情,對象是手風琴匠的女兒。他為她創作了一段獨具匠心的曲目,精心制作唱片,卻因為種種原因沒有送出。

在好友麥克斯勸說之下,1900曾想過下船追尋愛情,另謀出路。但是當他站在甲板上,看到紐約城豎起的高樓時,感到了無限的迷茫與恐懼。他將頭頂的禮帽拋向遠方,返回了船上。

戰亂頻繁,時代更疊,破舊的弗吉尼亞號將要被炸掉。故事的最後,1900依舊沒有下船,與弗吉尼亞號一起消亡。

顧寥江望著電影結束後滑動而過的英文字母,靠在賀威懷裏,溫和地問:“賀威,你有在認真看嗎?”

賀威淡漠地點了一下頭。

顧寥江極力地放低語氣,輕得像是拂過鼻尖的潔白羽翼,“你不覺得你和1900很像麽,他有他的音樂天賦,你有你的繪畫天賦;他不願意離開‘弗吉尼亞號’,你不願意離開地下室……

“賀威,你會因為一生待在地下室而錯過很多東西。你聽不到微風吹過樹梢時的沙沙聲響,聞不到泥土在雨後散發的芬芳,那些微小的、轉瞬即逝的美好,永遠與你隔著一層厚重的墻壁。

“你甚至會因此錯失一段無比真摯的感情,那將是永遠青澀、無法挽回的記憶。”顧寥江耐心地重覆著過去歲月提過無數次的話語,“賀威,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正是因為我知道這些,正是因為我喜歡著你,所以,我想讓你也看到。”

賀威關閉了電腦,他眼底反射的熒光消失,升起一片陰霾,“你又準備去哪裏?”

“不是……我……”顧寥江驀地得到一句劈頭蓋臉的質問,一時有些語塞。

“上一次你買了地圖,告訴我這個世界很大,是因為你想讓我和你一起去京浦。那這一次呢?從昨天見過你的朋友開始,你就心不在焉的,他們到底和你說了些什麽?”

賀威的語氣生冷,幾乎是一種詰責了,聽得顧寥江很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氣,心平氣和地解釋:“他們準備去月港旅行,打算玩九天呢。我想帶上你,我們五個人一起。”

“月港在哪兒?”

顧寥江掏出手機,點開儲明柏分享的帖子,扯著一個笑容,試圖讓氣氛變得輕松一些,“這兒,這兒就是月港。新建了一個人工島嶼,很漂亮,對吧?”

賀威遲遲不回應。

空氣凝固到冰點,連帶著呼吸聲都被放大。

賀威說:“在圖片裏也能看到。”

“圖片和實物怎麽能比!人類有味覺、嗅覺、觸覺……當你真的站在海灘面前,你會看見熾熱的陽光,還有……”

賀威冷冰冰地打斷他,“寶寶,我不會去的。”

也許是因為希望落空,也許是因為賀威冷漠的語氣,也許兩者都有。顧寥江徹底洩氣。

“……知道了,那就不去。”

他慢吞吞地趴在了床上,點開“十二中F4”的群聊。

【GLJ:@全體成員我不去了。】

飛速打完這行字,他把手機扔在一邊,一個眼神都沒有給賀威。自己將腦袋蒙進被子裏,不再說話了。

……

每次都是他讓步,賀威這個大混蛋根本什麽都不明白。

在顧寥江的學習生涯裏,憑借斐然的成績和殷實的家資,曾經有無數次機會前往外國讀書。異國學校的教育氛圍輕松,課程設置新穎,他確確實實動了出國的心思。

當然,他拒絕了。去了外國,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回來一趟。顧寥江要每天見到賀威,要看見他的臉,要聽見他的聲音。

他害怕距離和時間會沖淡兩人之間的感情,害怕賀威糟糕的記憶力讓他把一切遺忘。

他也不去旅行。在其他公子哥周游世界時,顧寥江一直留在這所南方二線城市,簡單去過幾個附近的繁華大都市。

顧寥江的活動範圍,以賀威的地下室為中心,形成了一個狹窄的圓。

對外界的探索化為地理雜志上僵硬的圖片,以及手機上五彩斑斕的短視頻。

所有的悸動與向往,被感情的紅線拉了回來。

自己默默付出、遷就,賀威又做了什麽?

賀威只會各執己見,忽略他一次次苦口婆心的勸告。

哪怕是一次簡單的離開,賀威就要質問自己會去哪裏。

……

顧寥江臉蛋緊貼冰涼的被褥,從小沒受過大委屈,他現在鼻子酸酸的。

一雙寬大的手往被子中探,輕輕環住腰腹,指腹的薄繭擦過他溫熱的小腹,“寶寶,對不起。”

他聽見賀威低啞的聲音。

顧寥江故意不搭理他,身體還微微往被子裏縮了縮。

賀威的手僵了片刻,頓了頓,再次伸過去輕輕摟著顧寥江的腰,“寶寶,別生氣了,是我不好。”

顧寥江不說話,被子裏悶悶的,心裏也一樣。但沒再往裏縮,任由他抱著。

賀威又說:“對不起。我既不想離開倫都,也不想讓你離開我。寶寶,我很自私,對不起……你去月港,我在這裏等著你,我每天都想著寶寶,給寶寶打視頻電話,好嗎?”

顧寥江窩在被子裏,悶聲說:“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想和你一起去。我想和你一起欣賞所有美好的事物,我們一起吃飯看電影,一起逛街買東西,像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男朋友,寶寶,對不起。”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顧寥江從被子裏露出半顆腦袋,他的眼眶泛紅,像是塗上一層薄薄的眼影,“賀威,九天,只有九天。你要是不離開弗吉尼亞號,就不能把唱片遞給我啦。”

賀威的拇指輕輕拭過他的眼角,將那顆小小的淚珠抹去。

“你願意離開倫都嗎,就這一次,就當是為了我。”

頭頂傳來一陣低沈綿長的嘆息,“好,我去。寶寶,別再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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