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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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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能(一)

顧寥江的同桌就不太聰明,天天沖他傻笑。其他人說這人是弱智,總是各種捉弄他。選座位時顧寥江擔心沒人陪他玩,就自告奮勇,主動和小男孩做了同桌。

顧寥江接受同桌的一切蠢笨行為,只有一個點受不了——吃過午飯,他竟然拿剛剛擦過鼻涕、沾滿黏膩液體的紙巾擦嘴。

太惡心了。這和直接吃鼻涕有什麽區別?

這還沒完,眼瞧著窗外夏日炎炎,他就好心地把自己擦了鼻涕又擦了嘴的紙巾分享給顧寥江擦汗……

顧寥江好心提醒了很多次,他根本記不住。

……算啦。

顧寥江才不歧視弱智,何況賀威是劉姨含辛茹苦養大的弱智!

劉姨真是太不容易了,早早死去丈夫,現在還要養一個傻兒子。

小顧寥江默默發誓:他一定要好好對賀威,就算傻男孩拿著糊滿鼻涕的紙擦嘴。

兩天後的晌午,顧寥江正啃著一只大雞腿。門鈴響了,他擦擦手,蹦蹦跳跳地去開門。

盛夏的暑氣迎面而來。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賀威。

男孩躲在劉姨身後,明明是大夏天,他穿著帶有兜帽的黑色衛衣,戴黑色口罩,把自己完完全全包裹起來,只露出一雙冷淡的黑眼睛。怪異的是他竟然一滴汗沒流下。

劉姨溫柔地對兒子說:“賀威,這就是媽媽和你說的朋友。”

顧寥江主動朝他微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你好呀,賀威。我叫顧寥江,名字取自詩句‘寥廓江天萬裏霜①’,真高興見到你。”

“我叫賀威。”口罩下傳來男孩低啞的聲音,音色獨特,缺少了孩童的清脆與稚嫩。

果然不太聰明呢。

自己都喊他名字了,他還要解釋一遍。

“我們一起去樓上玩吧,我的小房間就在二樓,那裏有很多玩具。”顧寥江伸出白嫩的小手,做出要牽他的姿勢。

賀威站在原地沒動,眼睛寫滿冷漠,他看向母親。

劉姨蹲下身子,湊到他耳邊低聲細語,“……去吧,乖。”

有賀母幫他說話,顧寥江信心倍增,上前拉住賀威的手。後者果然沒有抗拒,兩人一步步走向樓梯。

時值盛夏,微風滑過樹頂,窗外聒噪的蟬鳴不斷。顧寥江牢牢握住賀威的手,彼此的溫度在掌心一點點融化。

“我的房間可大了,裏面有很多很多玩具,積木拼圖、火車飛機,你想玩什麽都可以!”顧寥江介紹說,“還有很多很多零食,面包餅幹、水果牛奶,你吃多少都沒關系!”

身後的人一言不發。

真冷漠。

顧寥江一點不氣餒。現在已經比他預想中好太多了。

他以為賀威會是一個呆呆傻傻的跟屁蟲,兩只鼻孔裏永遠流出透明液體,淌到他的嘴邊就吃掉。顧寥江和他說話,他嘿嘿直笑不回答,然後冒出兩個大大的鼻涕泡來。和自己的同桌一樣。

眼前的男孩長得不錯,僅從深邃如寶石的眼睛就能看出來。著裝整潔不邋遢,聽得懂人話。

由此顧寥江進一步推斷:賀威不是一般的弱智。

推開二樓的房門,清雅的熏香撲鼻而來。

作為被愛澆灌成長的豪門獨子,顧寥江的臥室偌大精致。主體為他最喜愛的天藍色,墻壁貼滿卡通人物,屋頂點綴童話般的星星燈。

一張小巧溫馨的兒童床擺在臥室的一角,床上鋪著柔軟的淺藍色被褥。另一側是一個精美的書架,擺滿各種各樣的童話書和卡通手辦。

地上鋪著柔軟的卡通地毯,可以赤著腳盡情玩耍。地毯上的玩具五花八門,遙控汽車、遙控飛機、樂高積木、電動火車……它們擺在花花綠綠的地毯上,宛如一座座繁華熱鬧的小型城市。

顧寥江偷偷去瞄賀威的表情。

他面容平靜如水,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震驚。

參觀過顧寥江臥室的小朋友,總會為華麗的布置和繁多的玩具驚訝,表露羨慕的神情。賀威是唯一一個沒有表情的,就像去菜市場買菜一樣平常。

顧寥江調整好空調,指了指地上的彩色墊子,“好啦,直接坐吧。”

賀威坐下,淡然審視的目光一直落在顧寥江身上。

顧寥江被盯得不自在,提醒他:“你可以玩玩具,喜歡哪個就玩哪個。”

賀威無動於衷。

“好吧……”

或許是他不會玩,需要自己教。

顧寥江拿起一個遙控器,遞到賀威手中,手把手指導,“你看,這個是小汽車的遙控器,你按這個鍵,汽車就往前跑……這個鍵呢,是向右邊拐彎……”

賀威跟著他的步驟做。

紅色的小汽車嗡嗡嗡響動,在光滑的地毯上肆意奔馳,遇見障礙物就靈活地閃避。

顧寥江一會兒看看汽車,一會兒看看賀威。從男孩冷淡無神的表情來看,他不喜歡玩這個。

玩具顧小少爺多的是,不感興趣就換一個。

“哎呀,你不想當小司機,那我們就來拼圖吧,”顧寥江從最底層抽屜裏掏出一盒嶄新的拼圖,“這是新買的,我還沒玩過。”

賀威放下汽車遙控器的間隙,顧寥江把碎片悉數倒出。

他一直註意賀威的那雙眼睛,試圖從中窺探男孩的想法,“這個就是拼圖了,我們把小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畫。媽媽說了,這個圖要拼好久,叫什麽……嗯,《清明上河圖》……”

賀威垂下頭顱,凝視幾乎一模一樣的細小的黃綠碎片。裸|露的眼睛毫無情緒,一時間沒有動作。

對哦……不應該是拼圖啊!

顧寥江懊惱萬分:以賀威的智商,怎麽能玩智力游戲呢?這是在暗暗羞辱他!

他立刻機智地轉移話題:“咳咳,太浪費時間,我們、我們不玩拼圖了——咳,賀威,我們來開飛機,和剛才開汽車一樣簡單。”

顧寥江帶著賀威嘗試各種玩具,把所有新奇的玩意兒都摸一遍,其中包含樂高積木、奧特曼模型、鎧甲召喚器,以及當下正火爆的手機小游戲《憤怒的小鳥》。

他的小夥伴傻傻的,每一樣都學很久,過一會兒再摸游戲手柄,就全忘了。

小顧寥江會“察言觀色”,看看哪一件賀威喜歡多一點兒。

——答案是一冊兒童塗色繪本。

賀威這人又冷又呆,塗色的時候倒是聰明認真。不需要顧寥江輔助,他自己就能挑出漂亮的配色。男孩半趴在地面上,舉著水彩筆均勻塗抹在相應位置,他塗得相當有水平,沒有多餘的色彩溢出黑框。

“賀威,你真是有當畫家的天賦!”顧寥江毫不吝嗇地誇獎。

回應他的仍然是沈默。

半小時過去,賀威只說了“我叫賀威”這麽一句信息量為零的話。

顧寥江摸不著頭腦,躊躇片刻,幹脆直接開口問:“你為什麽不說話呀?你不喜歡這些玩具嗎?”

一片寂靜。

盛夏的陽光透過窗子灑進來,投射在貼有天藍色墻紙的墻壁上,形成一片片明亮的光斑,仿佛夏夜中璀璨的明星。

顧寥江尷尬地扣扣小手,甚至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幾秒鐘後,賀威低聲說:“……我只是不喜歡說話。”男孩口齒清晰,不像一般幼童口裏包著青蘋果軟糖似的含糊。

不喜歡說話,那是喜歡安靜嘍……

顧寥江驚覺自己一進門就在滔滔不絕地說話,嘴巴一刻沒停。

他把臉蛋湊到賀威面前,直直盯著對方漆黑幽深的眼睛,濃密的睫毛撲騰撲騰地眨,“賀威,你沒有討厭我吧?”

再次寂靜了幾秒鐘。

賀威的反應十分遲鈍,顧寥江提出問題,他會在五秒後用慢吞吞的語調回答。

顧寥江想:智力障礙的孩子都這樣,他應該包容賀威。

“沒有,”賀威說,“媽媽說你和阿姨都是很好的人。”

顧寥江長松一口氣,“不討厭我就好。”

“嗯,你很可愛。”賀威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

得到誇讚的顧寥江神氣地笑著,“嘿嘿,我當然可愛啦!”

“嗯。”賀威再次面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

說起熱心王女士,顧寥江解釋起來:“我的媽媽——就是你媽媽說的‘阿姨’,去崔姨家打麻將了,晚上吃飯才回來。你不用怕她的,她一定超級喜歡你!”

顧寥江沒有忘記媽媽布置的任務,他在心裏打起算盤。

賀威雖然智力低下,但對事物的感知能力並不糟糕。顧寥江不能直接了當地勸學——會傷及智障兒童的自尊心。他需要旁敲側擊、含沙射影,用老師的話說,這是“積極的心理暗示”。

顧寥江語重心長地說:“賀威,你知道嗎?其實弱智也是可以上學的。”

正在上色的賀威緩緩擡頭。

顧寥江繼續說:“學校裏的同學都非常好,沒有人會歧視弱智。比如我的同桌,他傻傻的,但大家都樂意和他玩。我每天午餐的水果都分他一半,剛好他喜歡吃我不愛吃的葡萄……”

他開始忘我地講述自己與同桌之間深厚的情誼,對細節添油加醋。

聞者仿佛能看見兩個稚嫩的孩童手牽手,肩並肩,一高一低坐在蹺蹺板上。面畫一轉,兩人在教室玩鬧,那個漂亮的小朋友親手剝下葡萄,將鮮嫩多汁的果肉餵到鼻涕橫流的男孩嘴邊。

還不夠。

顧寥江進入第二個階段,拼命誇耀學校有多麽美好。學校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建築,是知識的海洋,是孩童的國度,是無窮無盡的財富,是取之無禁用之不竭的寶庫!

……

顧寥江口幹舌燥,已經喝完一杯開水,“賀威,我說了這麽多,你要是聽見了,就理理我。”

“哦。”賀威的音調總是深沈嘶啞。

顧寥江滿臉期待地問:“你有什麽感想嗎?”

“……不好意思,我忘記了。”

顧寥江大驚:“我講了十分鐘,你全忘了?一句話都不記得嗎?”

“嗯,我以為這不重要,抱歉。”賀威平靜地回答。

“……”

忍耐,包容,熱情。

顧寥江深吸一口氣,耐心地把剛才的話重覆一遍。

他的嗓子都快冒煙了,咕嚕咕嚕喝下第二杯白開水。

顧寥江又問:“……那現在呢,你有什麽收獲?”

他微微仰起小腦袋,雙眼閃爍熾熱的光,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勾勒出一個甜甜的弧度。

這一次賀威聽得認真,沒有把心思分給圖冊。

賀威沈思良久,得出結論:“你不喜歡吃葡萄。”

顧寥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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