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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死咯 如果有來生,再也不要遇見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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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死咯 如果有來生,再也不要遇見師尊……

那天, 在懸崖底下發生了一場血戰。

斂光仙尊怒火中燒,擊退魔尊後,謝絕了張家主的挽留, 連夜帶著昏迷不醒的烏景元回了仙山。

烏景元是在三天後,才蘇醒過來的。

醒來時,小師叔正在為他施針,見他終於醒了, 面色一喜, 忙問他感覺如何?

烏景元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說自己沒事。

可一開口,就是一聲難聽的嗚咽聲。

“看來還是不行。”顧瀾夜面色凝重, 把針收好後,又餵了烏景元一顆丹藥,“你什麽都不要多想, 老老實實待在峰上休養,我再去翻翻醫術, 就不信續不上你的聲帶!”

烏景元在房裏躺了三天。

昏迷前的記憶, 也慢慢恢覆了。

他擔心師尊會誤會,更擔心外面的風言風語,會傳得滿天亂飛。

強撐著要去找師尊解釋——雖然他不能說話了, 但雙手健在,不管是寫字, 還是比劃手勢, 都能解釋得清楚。

還有大師兄……他想跟大師兄說聲謝謝, 再說一句對不起。

那日他真的別無他法了,逼不得已才做了那種事,雖說隔著衣服, 但終歸有些不堪入目。

可房門被施了法,烏景元根本出不去。

他多次請求小師叔行行好,把自己放出去,小師叔不肯,只是安慰他說,外面沒什麽事,沈渡江也平安了,讓他不要擔心,留在峰上好好養傷。

烏景元心裏隱隱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總覺得小師叔是在騙他。

一晃又過去了小半個月,烏景元的聲帶依舊沒有恢覆,但除了“啊”“唔”之外,也能發出別的幾個音了。

像是“嗯”,“嗷”,“昂”,聽起來有點像是在牙牙學語。連吃飯的動作都笨拙得像個小嬰兒。

至於他的臉,蛇皮遺落在了懸崖底下,化作了碎片,就算找回來也不能用了。

寧師兄說,會盡快再蛻一次皮的,這次盡量蛻的面積大一些,於是乎就在狂吃了好幾天,把原本細細長長的一小條,直接撐得又圓又胖後,一邊打著飽嗝,一邊艱難盤成一團,縮進了玉石堆積的小洞穴中。

聽說冬眠之後,就能再次蛻下一張完整的蛇皮了。

小師叔招架不住烏景元的百般請求,就許諾他,等春暖花開了,就放他下峰。

可這個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漫長,烏景元遲遲等不到春天來臨,卻在呼嘯的料峭寒風中,迎來了倒春寒。

山中竟又飄起了大雪。

下了一整宿,翌日仙山銀裝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蒼溪行從孔文臣手裏,把小孔雀救了回來。

三清玉笛也不曾搭上。

小孔雀在水牢裏關了小半個月,連身上的羽毛都被死水泡爛了,看起來光禿禿的,一點都不漂亮了。

還蔫蔫巴巴的,連人形都無法維持,似乎受了非常大的驚嚇,夜裏總睡不安穩,好不容易睡著了,也很快就會被驚醒。

蜷縮成一團,除了師尊之外,他誰都不讓碰,像雛鳥一樣,只有依偎在師尊懷裏,才能感受到一點點的安全感。

蒼溪行恨不得扒了孔文臣的皮,抽了他的筋!

可孔文臣本事不大,逃命的手段一流,如今也不知躲藏到哪兒去了。

小孔雀病懨懨地躺在床上,撲棱著包著白布的小翅膀,有氣無力地問:“師尊,我的內丹沒有了,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會。”蒼溪行輕輕地說。

“那我也成了廢人,師尊還喜歡我嗎?”

“喜歡。”

“像喜歡烏景元那樣喜歡我嗎?”

“……”蒼溪行緩緩撫摸著小孔雀的翅膀,溫柔地說,“像喜歡你母親一樣喜歡你。”

小孔雀眨了眨眼睛,眼淚跟珍珠一樣往下掉,他聽明白了師尊的言下之意——師尊喜歡烏景元,不是看在任何人的情面上,就是單純的喜歡。

可是喜歡他,只是因為他是玉瑤的兒子。

他輕輕把頭塞進了師尊的掌心,小聲說,“我不要爹了,我只要師尊……”

“師尊,我還不想死。”孔鴻明嗚嗚咽咽地小聲哭,“我還沒有活夠,我這麽年輕,長得又好看,我要是死了,那就太可惜了!”

“你不會死,師尊也不會讓你死。”

蒼溪行此生一共就三個徒弟,一個金丹被融,一個內丹被剜,剩下的大徒弟,如今正站在風口浪尖上,半死不活的。

魔尊那個不要臉的老東西,拿著那顆記錄了不堪畫面的水晶球,滿修真界不分場合,不分地點,也不分時間,憑心情到處以水鏡的方式,循環播放。

如今就算要捂嘴都來不及了。

修真界沸反盈天的,每個人茶餘飯後,都把這段“風流”“不堪入目”“同門師兄弟交——媾”的恥辱畫面,當成談資,肆意攀談著。

沈渡江不堪受辱,醒來後就羞憤到拔劍意圖自戕,被攔下之後,心如死灰地倒在床上,不吃不喝一心求死。

若是得知了此事,只怕斷然沒法繼續茍活了。

魔尊說,他就是要讓蒼溪行嘗一嘗眾叛親離的滋味,以此來祭奠他兒子在天之靈。

還逼他交出勞什子的靈核。

可是蒼溪行卻怎麽都想不起,昔日和魔尊之子的過往了,也想不起自己把靈核藏在了何處。

魔尊因此勃然大怒,威脅蒼溪行,若是再不把靈核交出來,就要率兵踏平仙山,縱然掘地三尺,也要把靈核找出來。

如今面對著小徒兒,蒼溪行沈默著,輕輕把手搭在了徒兒的頭頂,溫聲哄著他睡覺。

他能陪伴在徒兒身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未來的路,還是要靠他們自己往下走。

“師尊,再過幾天就到我的生辰了。”小孔雀又說,“我怕我活不了多久了,師尊再為我過一次生辰,好不好?”

孩子的生辰日,娘的苦難日。

蒼溪行再次想起了他那個英年早逝,香消玉損的小師妹,自然沒辦法拒絕孔鴻明的請求。

“好,師尊為你過生辰。”蒼溪行輕輕地說,“我們鴻明會好起來的。”

應孔鴻明的請求,生辰宴想邀請山上的所有弟子參加,自然也就包括兩位師兄。

烏景元收到邀請帖時,還有些難以置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才確定真的是給自己的。

小師叔說,若是他不想去,可以不去。

說這話時,臉上的神色很覆雜,但還是補了一句:“你最好還是去看一看鴻明罷。”

畢竟看一眼少一眼,照目前這個情況來看,孔鴻明大概得走在烏景元前面了。

烏景元自然不願意放棄這難得的機會了,在小師弟生辰宴那日,特意翻箱倒櫃,換上了最好的一套衣服。

還把臉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

他沒有公然出現,只躲起來遠遠看幾眼,想找準機會私下跟師尊見個面就好。

可也就是這麽遠遠的幾眼,他看見生龍活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師弟,眾星捧月般,站在人堆裏,高高興興地收著禮物。

師尊也在。

師尊全程都站在小師弟身邊,眼睛從頭到尾都沒移開過小師弟。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大師兄的身影很落寞,靜靜站在角落裏,臉上沒什麽笑意。

烏景元黯然神傷地撇過了臉,低頭使勁摳著掌心。

如果這會兒自己出現了,一定會狠狠掃大家的興致罷?

就在這時,孔鴻明眼尖,發現了柱子後面藏的人影,便道:“你躲在那作甚?”

也就是這麽一聲,在場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望了過去。

烏景元就是想走都不行了,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他能清晰感受到,無數目光在他醜陋的臉上聚焦,也能隱約聽見,人群中傳來低不可聞的議論聲。

“他怎麽也來了?”

“他居然還敢出來。”

“別說話!大師兄還在!”

聲音很低,但足以傳至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了。

烏景元突然意識到,今日自己的出現,或許是個錯誤,正當他想轉身離開時,小師弟竟又出聲叫住了他,道:“來都來了,這麽急著離開作甚?見了師尊也不過來行禮麽?”

烏景元狠狠抿了抿唇,這才上前幾步,遙遙拱手行了一禮,道:“弟子拜見師尊!”

可頭頂遲遲未傳來師尊的聲音,烏景元忍不住擡眸望去,就見師尊早就撇開了臉,眼底難掩怒意,似依舊對之前的事耿耿於懷。

師尊不理他,也不看他。

平靜冷漠又疏遠,仿佛眼裏根本就沒有他這個人,渾然將他視作為空氣。

明明師尊沒對他做什麽,說什麽,但烏景元還是瞬間就被這冷漠的態度,狠狠傷透了心。

淚水也瞬間就盈滿了眼眶,他暗暗摳緊掌心,不準眼淚掉出來。

孔鴻明還不知外頭的風言風語,目光四下掃了一圈,奇道:“你們這是怎麽了?怎麽一個個都奇奇怪怪的?大師兄,你怎麽也躲那麽遠?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還不是他們做下的醜事!”

殿外驟然傳來師祖的暴怒聲,所有人都齊刷刷望了過去。

烏景元的瞳孔,唰得一下變得慘白。

就連站在角落裏的大師兄,也身形劇烈搖晃起來,跟風中殘燭一樣,似乎怎麽都站不住了。

“師伯!”蒼溪行怔了一下,驚問,“您怎麽出關了?”

“老夫若再不出關,修真界的唾沫星子,就快把問仙宗給淹了!”師祖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身影如風,很快就站在了大殿中央。

“你們這兩個逆徒,竟不知廉恥,敗壞師門顏面!怎麽還有臉站在這裏!”

師祖很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甚至看過了那段影像,橫眉怒斥,“問仙宗出了你們這兩個敗類,真是師門之恥!還不自戕謝罪,更待何時?”

就這一句,大師兄再也站不住了,噗通一聲就跪下了。滿臉羞辱地叩首道:“求師祖不要再說了,這都是弟子的錯,不關景元的事!弟子願一力承擔!”

“自然是你的錯!但他也逃不了幹系!事已至此,你們還有什麽話好說?”師祖怒道,“如今外面風言風語,早就傳遍了修真界!你二人居然私下茍且,如此作風不正,丟盡了師門顏面!”

“你看你教出的好徒弟!”師祖沖著蒼溪行怒斥,“只會往師門臉面上抹黑!老夫早就說過,這個烏景元留不得,你偏要留!如今倒好,還把你的大徒弟一道兒拖下了水!如今整個修真界都在看問仙宗的笑話,你這個宗主也難辭其咎!”

蒼溪行面色難看,薄唇緊抿。

整個大殿一片死寂,連呼吸都似乎被凍住了。

“話也不能這麽說,當時情況所逼,兩個孩子都神志不清,興許是被那魔尊施法操縱的,也未可知!”

顧瀾夜蹙著眉道,還眼神示意其餘弟子們退下,待大殿之中只剩他們幾人時,才又道,“師伯言重了,斷然不能因為魔尊處心積慮的設計,就葬送了兩個孩子的性命!”

“哼,沈渡江倒也罷了,烏景元如今不過是一個廢人,死便死了,縱然留著也是無用!”師祖疾言厲色地道,見烏景元還站著,瞬間氣就不打一處來,厲聲呵斥,“還不跪下?你這孽障!”

烏景元沒有跪,緊緊攥著拳頭,深呼口氣。

今日,他確實不該出現,但事已至此,早晚都要面對的。

他沒法開口解釋,只能比劃著手勢,嘴裏發出啊,哦,喔的怪聲,聽起來沙啞得像是含了滿嘴的沙子,讓人不忍傾聽。

“廢物一個!”師祖沒那麽好的耐心,直接甩出兩條路,冷冷道,“要麽,你們就此離開師門,隨你們天涯海角,何處逍遙,與問仙宗再無瓜葛!要麽,你們今日就自戕於此,以保師門顏面!”

語罷,一揮衣袖,一把長劍錚的一聲,搖搖晃晃深紮在烏景元腳下。

氣氛瞬間變得十分凝重。

烏景元呆楞楞地望著面前的長劍,尚沒來得及消化師祖給出的選擇,下一刻面前一恍,大師兄以一種極快的速度,飛掠到了他面前。

鏘的一聲,拔出了長劍。

毫不猶豫朝他自己脖子上抹去。

孔鴻明發出一聲鳥叫:“啊,大師兄!”

小師叔忙伸手阻攔:“住手!”

千鈞一發之際,蒼溪行閃身而來,一把握緊大徒弟的手,如有千斤之力,嘭的一聲,長劍脫手飛落在地,瞬間被靈力震斷成了兩截。

雪亮的劍鋒,映照在沈渡江臉上,顯得白森森的嚇人,他驚愕又羞愧,慢慢跪倒在地,慚愧地闔上雙眸,肩胛一抖,就落下兩行眼淚,低聲喃喃著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大師兄又有什麽錯呢?

該道歉的,從來都不是大師兄。

當然,也不該是自己。

烏景元不覺得自己有錯,他當時只是想救大師兄而已,如今似乎從一個深淵,又跌入了另一個深淵,他想大聲訴說自己的無奈和委屈,可張開的嘴巴裏,只能吐出單調的嗚哇聲,比烏鴉叫得還難聽。

蒼溪行寒聲道:“我敬你是長輩,又對我曾有半師之誼,遂尊稱你一聲師伯,但不代表師伯能淩駕於我之上,教我如何做事。我才是問仙宗的宗主!我的徒弟就不勞煩師伯費心了!”

“好好好,你既然如此冥頑不靈,就莫怪老夫沒提醒你!當年你與魔尊是如何結怨的,你心知肚明!那魔尊之子臨死前,可是給你留了句狠話!”師祖暴怒道,“他說你成也無情道,敗也無情道!早晚要讓你毀道歸順!”

語罷,怒瞪了烏景元一眼,然後就一甩衣袖憤然而去。

留下了亂糟糟的大殿。

蒼溪行瞥了眼跪在腳邊的大徒弟,眼底流露出一絲不忍。

他闔了闔眸,再睜開眼時,又恢覆了往日的冷漠:“你既與你師弟有了肌膚之親,事已至此,你可願與他合籍?”

此話一出,烏景元瞬間就不淡定了,下意識仰頭望向了師尊,滿臉的難以置信。

“弟子,弟子願意!”沈渡江鄭重其事點點頭,“弟子願與景元合籍,此生定善待於他!”

可是烏景元不願意!

他立馬站了出來,在眾人面前張著嘴,兩手胡亂比劃,他想說,他和大師兄沒有做到最後一步!

大師兄是清白的!

他也不願意和大師兄合籍!

可他太著急了,手勢又快又亂,根本難以讓人看懂,更糟糕的是,師尊把臉撇開了,似乎故意不去看他笨拙的手勢。

“啊,唔……”他急得要命,跳到師尊面前,著急地去抓師尊的衣袍,然後更賣力地比劃起來。

可是師尊不看他,一眼都不曾往他身上撇,還慢慢將衣袖抽了回去。

烏景元的心瞬間就空落落的了,兩手僵停在了半空中。

他聽見師尊冷漠地吐出一句:“那好,十日後便是你們的合籍典禮。”

以及孔鴻明驚訝,又有些陰陽怪氣的挖苦聲:“呦,那還真是委屈咱們大師兄了呢。”

“看把二師兄高興的,就差蹦起來了呢。”

緊接著,孔鴻明就開始恭喜大師兄,嘴裏說著什麽百年好合,不生貴子,還要隨什麽份子錢。

最後甚至把弟子們都喊了進來,在一片意味不明的祝賀聲中,烏景元慢慢往後退,一直退,直到退出了人群中心,然後,調頭撒腿就跑。

如同身後有鬼在追,一口氣跑出了大殿。

身後似乎有什麽人在叫他的名字,可烏景元已經聽不進去任何話了。

外面依舊下著大雪,方從大殿裏跑出來,迎面而來的寒風,吹得他猛然打起了哆嗦。

他渾然不顧外面冰天雪地,腳下踉蹌著,一頭鉆進了雪地裏。

找了個沒人的角落,烏景元抱膝藏在裏面,哭了好久好久。

他不明白師尊為什麽不肯聽他解釋,又為什麽要隨手把他指給大師兄。

大師兄是很好,對他也很好,若真和大師兄結為了道侶,想來餘生會被照顧得很好。

可烏景元就是覺得不開心,不甘心,心口裏像是堵著石頭,又沈又硬,卡在他的肚子裏不上不下,快把他活活憋死了。

他好痛!

他哭了得有大半個時辰,忽然想起了什麽,又冒著風雪回到了自己的房裏,把鎖起來的小匣子捧出來,卻怎麽都找不到鑰匙了。

情急之下,竟直接揮起拳頭猛砸過去。

嘭的一聲。鎖斷了。

鮮血濺在了匣子上。

烏景元哆嗦著手,從裏面拿出了小哨子,又悄悄下了峰去。

他來到了道場,在曾經師尊傳授他劍法的一棵海棠樹下站著,鼓足勇氣吹響了小哨子。

師尊現身了。

他哭著撲了過去,重重撞在師尊懷裏,兩手緊緊揪著師尊的衣襟,哇啦哇啦的,祈求師尊不要把他許配給大師兄。

可師尊沈默良久,見他沒什麽事,便將他推開了。

很快就消失在風雪夜。

烏景元不死心,再一次吹響了哨子。

他在雪地裏寫下,“我不願意”四個血淋淋的大字。

可師尊每一次,來了看他沒事,就會立馬轉身就走,一直吹了十八次哨子,師尊也來了十八次。

第十九次時,師尊告訴他,此意已決,斷然不會更改,還讓他回小師叔那裏去,安安心心養傷,十天後和沈渡江行合籍之禮。

整個過程,師尊都冷冷冰冰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烏景元寧願師尊沖自己發火,大聲訓斥他不知廉恥也好,就是別這麽雲淡風輕的,就仿佛對他一點都不在意,也一點都不在乎了。

這會讓烏景元覺得,此前種種都不過是一場夢。

如今夢醒了,他應該面對現實了。

而現實就是,師尊不愛他,師尊不要他,師尊把他推給了別的男人!

“那,那此前,你跟我,之間……那樣了,算什麽呢?”烏景元深呼口氣,滿眼浸著淚水。

被寒風一吹,眼睫上都結出了冰霜。

他艱難萬狀地吐出一句話來,眼淚唰的,緊跟著淌了出來。

蒼溪行不忍去看他流淚的通紅雙眼,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了那日所見。

他也想問問烏景元,你都跟沈渡江那樣了,又算什麽呢?

可他已經沒有立場去問了。

他早就把自己從烏景元身邊摘了個幹凈,他也沒有多少時間,能在此間逗留了。

最終,蒼溪行只說了句:“什麽都不算。”

也不知道是在說烏景元和沈渡江之間,什麽都不算,還是在自嘲。

後來,無論烏景元再怎麽吹響哨子,師尊都不曾現身了。

他在雪地裏站了一宿,手指凍得僵硬。

最後一頭暈死在了雪地裏。

最後還是小師叔看不過去了,把他抱回了峰上。

烏景元神情恍惚,稀裏糊塗又病了幾日。

才稍微好轉些,就要開始試穿婚服了,他跟提線木偶一樣,別人撥一下,他就動一下。

孔鴻明看熱鬧不嫌事大,非要過來幫著大師兄掌掌眼,還把師尊一道兒拉了過來。

婚服準備了很多套,大師兄無心挑選,只是強撐笑臉應付差事,烏景元木訥寡歡,感覺都死了半截。

在小師叔詢問他,喜歡哪套時,烏景元神情楞楞的,隨手就指了一套。

孔鴻明笑著說:“呀,你怪會挑的嘛,師尊剛剛也在看這套!”

也就是說,他和師尊選擇了同一套婚服。

可與他合籍的人,卻不是師尊。

烏景元試圖讓自己病得更嚴重,來擺脫這場強行壓頭的合籍。

他開始自暴自棄,穿著薄衣服躺在雪地裏,開始洗冷水澡,走臺階時,故意往下摔。

這些傳到師尊的耳朵裏,就只換來輕描淡寫的一句,就算是死,也要架過來完成合籍。

這話是孔鴻明的覆述,孔鴻明還笑得不懷好意的:“烏景元啊,烏景元,看來你輩子註定是要挨男人的操了,可惜了,當時我沒親眼目睹,不知道你有多主動。”

烏景元默不作聲,靜靜躺在床上。

“我此前還當你愛慕師尊,如今看來,你就是水性楊花,見一個愛一個。不過大師兄也很好啊,如今的你真是高攀他了。”孔鴻明聳了聳肩,雙臂環胸接著道,“我呢,雖然內丹沒了,但我是妖,與你不同,只要有人肯給我靈力,我很快就能再修出一顆內丹來。”

頓了頓,他還反問烏景元,“你要不要猜猜看,是誰給我的靈力?”

自然是師尊,除了師尊之外,又有誰這般寵愛孔鴻明?

原來,失去金丹也好,內丹也罷,不會被師尊厭棄的,師尊的靈力原來也是可以隨便給人的。

只不過是烏景元沒有資格而已。

烏景元沒有眼淚可以流了。

他不吃不喝,靜靜躺著。

顧瀾夜每天都會過來看看他,見他這般半死不活的樣子,哪裏還會不明白?

沈沈嘆了三口氣後,他總算理解了當年的蒼溪行,也做出了同樣的事——

悄悄把烏景元放跑了,還送了烏景元一疊符紙,關鍵時刻總該用得上的。

烏景元感激不盡,對著小師叔鄭重其事拜了三拜,然後背著為所不多的家當,戴著那只小口哨,換下了弟子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師門。

他要逃婚。

從此往後,無論走到哪裏都好,反正天大地大,總有他的容身之處。

風雪愈大。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山道間。

顧瀾夜知道事情早晚會敗露,為了給烏景元多爭取一些逃跑時間,索性就提前喚醒了冬眠的寧書,一番打扮之下,讓他暫且偽裝成烏景元。

…………

烏景元下了山後,一路都靠著小師叔所贈的日行千裏符,短短兩日時間,就輾轉了多地,距離問仙宗已有千裏之遙。

他穿著不起眼的粗布麻衣,戴著鬥笠,背著一個小包袱,腰間掛了個不值錢的小葫蘆。

裏面裝了一些米酒,時不時灌上一口,身體很快就熱乎乎的了。

不知師尊是否發現他逃婚的事,又是否大發雷霆,派人下山捉拿他回去。

烏景元根本不敢停下,也不敢住客棧,每每都尋個稍微能避風擋雨的角落,將就將就。

甚至都不敢睡得太沈,也不敢睡太久。

生怕眼睛一睜開,就看見了師尊冷酷無情的臉。

夜色已深。

又下雪了。

今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倒春寒倒個沒完沒了了。

烏景元下山後,就尋了個成衣鋪,買了厚厚的棉衣,毛褲,還有帽子,圍巾以及兔毛手套,把自己全副武裝起來。

饒是如此了,夜間太冷,他把米酒都喝空了,依舊有點扛不住。

便在街上走著,好不容易找了家還沒打烊的店鋪,一掏口袋才發現,不知何時被劃破了一個大洞。

錢袋掉了。

他身無分文了。

老板見他凍得實在可憐,就發了善心,接過葫蘆,往裏面灌了半葫蘆米湯。

雖說米湯不如米酒,但熱乎乎的,喝進肚子裏很舒服。

烏景元道了謝,抱著小葫蘆,打算尋個避風所,小睡一覺。

街道上空蕩蕩的,越走越偏僻,一陣寒風吹來,不知打哪兒飄來個大紅燈籠,骨碌碌地滾了過來。

正好滾在他的腳下。

烏景元下意識低眸瞧去,這不瞧不要緊,一瞧狠狠嚇一跳!

這哪裏是什麽大紅燈籠?!

分明是一顆血淋淋的人腦袋!

驚懼交加之下,烏景元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刻,身後驟然一寒,一把染血的匕首,就憑空出現,抵在了他的喉嚨上。

“你還真能跑啊,可讓我好找!”

烏景元神情驟變,喉嚨艱難地上下滾動起來。

聲音很陌生,他百分百確定,他從未聽過,正當他悄悄從包袱裏掏黃符時,肩背驟然一疼,對方毫不留情的一掌,狠狠打向他的後心!

噗的一聲。

烏景元口吐鮮血,狼狽地撲倒在地。

力道之大,讓他面部擦地,在雪地中硬生生犁出了十來丈長的血痕!

街道上雪不算深,犁出的地面粗礪,把他臉上的紗布都磨破了,鮮紅的血汩汩湧了出來。

烏景元發出嗚嗚咽咽的吃痛聲,感覺自己的整張臉,都破皮流血了。倒在雪地裏,久久都起不來身。

“嘖嘖嘖,這麽廢物啊?就你這樣的,還敢欺負我的兒子?”孔文臣抓著包袱,隨手抖開,裏面的衣物,還有黃符,就簌簌掉落出來。

他不去管散落的衣物,而是擡腳,把那些黃符一張一張,碾成了碎屑,直到看見從中落下一個小木雕,腳碾下去的同時,烏景元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猛撲過來,抱住了孔文臣的腳,急急忙忙去搶小木雕。

這個是團團。

團團死後,他就只剩下這個小木雕了。

對他而言,團團就是他的孩子!

“哼,自不量力!”

孔文臣隨意一腳,猛踢在烏景元的肚子上,再度把他踢飛出去。

烏景元瞬間腹痛如絞,在地上連連翻滾了數十圈,才堪堪停下,還沒來得及起身,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的鮮血,就猛然噴了出來。

噴吐在雪地裏,猶如盛開的紅梅,顯得觸目驚心的。

這一腳踢得太重,孔文臣根本沒有留情,就是打算一腳活活把人踢死的。

見烏景元居然跟打不死的小強一樣,還有力氣在地上匍匐,竟詭異地覺得有趣兒,還哈哈大笑起來:“哎呀,這就是蒼溪行親手教養出的高徒麽?也不過如此呢!”

烏景元哇啦哇啦,吐了好一會兒,感覺五臟六腑通通都要吐出來了。

他倒在雪地裏,兩手緊緊護著小木雕,眼前恍惚間,又看見了團團。

還依稀聽見團團的聲音。

“小主人,你放心,有我在呢,一定會讓你成為天下第一劍!”

“等你成了天下第一劍,你我聯手,肯定能打遍修真界無敵手!”

“我最喜歡小主人了,一生一世都要跟隨著小主人!”

這些話還歷歷在耳。

烏景元把木雕護在胸口,緊緊的。

驀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麽東西,是那個小哨子!

他似乎又看見了生的希望,飛快抻著凍僵的手指,猛抓起小哨子,往染血的嘴裏一塞,一聲尖銳響亮的哨子音,驟然劃破長空,傳到了千裏之外的蒼溪行耳中。

蒼溪行正站在寢殿裏,望著面前撐起的婚服,看得入神。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偷偷摸摸做一套婚服,藏在自己的寢殿裏,打算當作不久後,自己的斂衣。

驟然聽見哨子音,蒼溪行第一反應就是,烏景元又要哭求他改變心意了。

他不願再現身相見,生怕自己會心軟改變主意。

索性就無視了哨子音。

殊不知,這一聲哨子音,將是烏景元此生向他傳遞的最後訊息,也是他求生的信號。

雪越下越大了。

孔文臣腳踩哨子,一手掐住烏景元,狠狠將他提到了半空之中,看著他瀕臨死亡時,醜陋的模樣,臉上流露出了一抹獰笑。

“你剛剛莫不是向你師尊求救?哼,小廢物,小啞巴,你師尊早就不要你咯!”

“對了,你和你大師兄的那段影像,我也看見了,哼……你倒是挺會扭的,真是好不要臉!”

卡擦一聲,他毫不猶豫,直接就擰斷了烏景元的脖子,然後隨手把他丟在了雪地裏。

寒風刺骨。

烏景元還沒有完全死透。

他靜靜鋪倒在雪地裏,完全不能動彈了。

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鮮血從自己身上各個角落湧了出來,很快,就把周圍的一片積雪都染紅了。

他眼睛最後望著的方向,是小哨子。

手裏已經感受不到小木雕的存在了,伴隨著體溫逐漸隨風消散。

烏景元眼前走馬觀花般,浮現出了很多畫面。

有痛苦的,淒慘的童年遭遇,也有遇見師尊後溫馨又美好的修煉生涯。

他就像一只沒人要,沒人疼的小蟲子,頂著風刀霜劍,滿地爬來爬去,不小心沖撞到了別人,就會被一指頭無情彈開。

師尊仿佛從天而降的神明,輕輕把他撚起來,托在了掌心。

從那之後,他就有了靈魂棲息的軀殼,慢慢的,他長大了。

可是,他所擁有的一切,最終還是被收了回去。

在生命即將結束的那一刻,烏景元喉嚨裏咕嚕嚕冒著血泡。

他想,原來愛上師尊,是這樣的痛苦,那如果還有來生的話,我再也不要遇見師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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