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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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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意外

今天是元宵節,過完這天就出了正月,意味著農歷新年的徹底結束。

從早市回來,宋保平著手做菜的時候才發現家裏的醬油不夠了,便讓宋述去小賣部買一瓶回來。

陳頌本打算先回奶奶家,但看到宋述要去買醬油後,又跟著他一起去了。

經過早上的磨合,陳頌已經適應身上這件軍大衣了,現在穿著它出門毫無心理壓力,來去自如。

各家各戶都正在卯足勁張羅自己家的最後一頓團圓飯,路上閑溜達的行人很少。

環顧一圈後,陳頌放慢了腳步,落後於宋述半個身位。

沒有閑雜人等的小路。

環境正確。

適合拉個小手。

“咳……”他暗示性地清嗓子。

聲音太小,風聲太大,宋述沒聽到。

“咳咳咳咳咳咳……”陳頌加大了咳嗽的音量,咳得還挺像那回事。

宋述這次聽見了。

“你是不是著涼了?”他條件反射般地回頭問道。

他現在對別人的咳嗽聲很敏感。

陳頌煞有其是地點頭,伸出手:“可能是,我手有點冷。”

……手冷?

宋述聽到這句話,心下一緊,立刻握了上去。

溫暖幹燥的掌心,熱量透過皮膚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陳頌的手比他的手還要熱。

“你……”

陳頌露出個得逞的微笑,抓緊他的手,換成十指相扣的姿勢,“你真厲害,我的手被你一握,立刻就不冷了。”

宋述:“……”

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宋述笑著攥了攥他的手指,“走吧。”

路過後院旁邊的那棵松樹時,陳頌偏頭望過去,問道:“你是怎麽看出來這棵樹還有多少壽命的?”

宋述指尖顫了顫,很快又鎮定下來:“猜的。”

“因為這棵樹活很久了。”他擡頭看向樹頂,“……而一棵樹的生命是有限的。”

陳頌握著他的手和他一起往前走:“但那也比人類的壽命長很多了,如果它也是人的話,應該此生無憾了。”

宋述望向地面,看不穿的地底下埋著他盤根錯節的樹根。

不是這樣的,他想,這棵樹其實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沒有做完。

“而且……”陳頌頓了頓,繼續說:“它的生命很有價值,是一棵偉大的松樹。”

宋述一怔,扭頭看他:“為什麽這麽說?”

“你記得嗎?我以前好像告訴過你。”陳頌貼近他,兩個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我小時候跑到這棵松樹底下許了個願。”

宋述:“嗯,記得。”

記得那個缺了門牙,說話漏風的小男孩,抱著自己的樹幹答謝。

他發現,陳頌從小到大,不管是抱人還是抱樹,抱得都很緊。

“那你還記得我許的什麽願嗎?”陳頌湊到他耳邊問。

宋述眸光微動:“你說……想要以後找到一個好老婆。”

“是啊。”陳頌低聲回:“現在我的願望實現了。”

“所以對我來說,它就是一棵很偉大的松樹。”

這麽一串聯,陳頌察覺到,這一切其實都是彼此聯系的。

宋述在樹底下被宋保平撿到,然後被收養,留在這裏長大。

這樣自己放假回來過年的時候,才有機會在這裏遇到他。

看來這棵樹不僅是宋述的人生轉折點,冥冥之中也是他的。

陳頌思索後嚴肅道:“嗯,等哪天我要去那棵樹底下還願。”

他晃了晃兩個人相牽的手,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宋述:“……什麽?”

“咱倆去好好感謝那棵樹啊,你謝它帶你找到家人,我謝它幫我找到好老婆。”陳頌眨眨眼睛,“咱倆虔誠一點,再帶些貢品,你說樹喜歡吃什麽?要不帶兩斤松子去吧?”

“其實我再給它磕兩個也可以。”陳頌很真誠。

宋述:“…………”

暫時忽略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擺在他面前。

“……為什麽我是你老婆?”

他滿臉迷惑地發問。

他的意思是想問,原來兩個男人談戀愛也可以這麽喊嗎?那這是依據什麽分出來的?

陳頌聽他這麽說,以為是宋述作為“原直男”在心理上接受不了這種稱呼。

他毫不猶豫,歪頭用下巴去蹭宋述的頭發,輕松地說:“那我是你老婆。”

兩個人的步伐默契地放慢節奏,一模一樣的路,從前只需要十幾分鐘就能走到,現在卻用了半個小時。

小賣部裏,鄭虞正坐在收銀臺後面,鬥志昂揚地用手機鬥地主。

在“三帶一”的提示音中,宋述拿了瓶醬油遞過去,“結賬。”

鄭虞這才看到是他,激動道:“哎哥們兒!好久不見啊!”

他放下手機,扯了個塑料袋下來。

裝好醬油,他想到之前和宋述聊過的話,攬住宋述的肩膀,好奇地關心道:“最近和你女朋友咋樣了?”

“咳咳咳——”

聽見動靜,鄭虞這才註意到,宋述身後還有一個人。

生面孔,沒見過。

“你好,想買什麽?”

鄭虞以為他是想買東西,轉過頭招呼他了一聲。

在小賣部待了這麽些天,鄭虞練就了能看出顧客心情的技能。

比如現在面前這位客人看起來情緒就不太好。

陳頌把手往軍大衣的兜裏一揣,並不說話。

鄭虞有些犯怵,這人往那一站,看起來很不好惹,不會是來打劫的吧?

不會吧,小賣部都要搶啊?

……也是,他轉念又想,這人看臉明明是個帥哥,卻淪落到出門只能穿軍大衣,想必一定很拮據。

“他是我朋友,從外地回來的。”宋述把陳頌拉過來,介紹道,“陪我一起過來的。”

“哦哦哦哦哦。”鄭虞松了一口氣,應下,“難怪之前沒見過。”

不是搶劫的就行。

這麽一想,陳頌身上那件軍大衣立刻從拮據的體現變成了個性化的符號。

帥哥的穿搭總是會別具一格,反正有臉撐著,套個麻袋都能誇好看。

“我之前來過,比你還要早。”陳頌淡淡道。

宋述幫他翻譯:“他的意思是,之前他也跟我一起在小賣部上班,只不過他離開得早,所以你才沒見過他。”

“哦哦哦哦哦。”鄭虞又應下,“前輩啊。”

他伸出手:“前輩你好。”

陳頌把手從軍大衣兜裏掏出來一只,回握道:“嗯,你好。”

打完招呼,鄭虞重新回頭去問宋述:“怎麽樣怎麽樣?異地戀辛苦嗎?”

宋述:“還好……不辛苦。”

因為已經見面了。

“那你女朋友喜歡纏著你嗎?”

宋述:“……是有一點。”

字面意義上的纏。

雙手雙腳都往上纏的那種。

鄭虞把腦袋靠過去說悄悄話:“那——”

陳頌:“咳咳咳咳咳咳!”

鄭虞又轉過來,關切道:“兄弟你是不是感冒了?我這有感冒靈,給你沖點吧。”

陳頌婉拒了:“我沒事,謝謝,只是剛才嗓子眼突然有些發酸。”

雖然他知道這只是正常聊聊天,但是這距離是不是也太近了???

不過,其實男人之間勾肩搭背也正常。

但是,但是……

好吧,他懶得給自己找借口了。

他就是心眼小吃醋了不行嗎?

“哦哦,是不是早上沒吃好積食了?”鄭虞想了想,“我抽屜裏還有健胃消食片,給你拿著吧。”

陳頌:“……”

這人不是來上班的嗎?怎麽什麽都有?

鄭虞盛情難卻,陳頌還沒說話,手裏就被塞過來一板健胃消食片。

“都拿著,別客氣。”鄭虞背對著他揮了揮手,繼續問宋述:“那你女朋友平時會吃醋嗎?”

“……”宋述耳朵一動,聽到了健胃消食片被嚼得咯咯響的動靜。

“會。”他堅定地點點頭。

說完,他往後邁了一步,站到陳頌身邊。

隨即他把對方手裏的健胃消食片搶走:“好了,不能吃了,一次只能吃兩個。”

陳頌交出只剩下四個的健胃消食片,不動聲色地碰碰他的手指,“好的。”

鄭虞的目光在他們倆中間轉了兩圈。

他砸了砸嘴。

是觀察錯了嗎?這倆人的氛圍怎麽……有點像小情侶?

最後他暗自猜想,這大概是因為不同的兄弟情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只是恰巧這種他沒見過而已。

送他們倆出門的時候,鄭虞習慣性地招呼道:“再來啊!”

“嗯,再見。”宋述笑笑,推開了門。

鉛灰的雲層壓得更低,從小賣部出來,道路兩邊的塑料大棚劇烈起伏著,邊緣瘋狂翻卷,鐵架晃動,發出呲啦啦的脆響聲。

額前的碎發被吹起,宋述半瞇起眼睛,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醬油瓶子。

他覺得鄭虞比他適合這份工作。

熱情,自來熟,適應新環境很快,招攬生意應該也很成功。

如果不是宋爺爺幫忙,按他自己的想法和習慣,並不會想到找什麽工作,這份工作也不會落到他頭上。

或許這就是松樹和人的區別。

他再怎麽想融入,也還是差了一點。

……

正因為如此,他才不敢坦誠。

跟宋爺爺是這樣,跟陳頌也是這樣。

他想,再拖一拖吧,至少不急於現在。

如果什麽都沒有,就無所謂失去,他可以接受不曾擁有。

但擁有後,他就不願意承受再失去的代價。

從樹到人的第一步,宋述無師自通,學會了貪心。

直到走回家門前,他都沒從這種糾結和掙紮的情緒中解放出來。

陳頌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

他一路上張著手在宋述面前比劃了半天,結果對方熟視無睹,巍然不動,不知道在沈思什麽。

“……怎麽了?”宋述問。

陳頌將手掌伸到他面前,攤開,又合上,反覆幾次。

宋述不知所措:“嗯?”

陳頌勾勾手:“還給我。”

回來走了一路都沒拉上手,在門口淺淺牽一下總可以吧。

宋述皺起眉,還給他什麽?有什麽東西放在他這裏了嗎?

陳頌:“你之前從我手裏抽走的。”

……哦。

宋述恍然大悟。

但他搖頭拒絕:“不行,你已經吃很多健胃消食片了,再吃會胃疼。”

“晚上吃完飯再給你。”

陳頌面色一黑:“我不吃那個東西。”

他徑直抓住了宋述的手,嘆氣道:“我說的是這個。”

盡管握住了想要的東西,陳頌還是覺得不滿意,點評道:“宋爺爺說大一歲會疼人,你一點也不疼我。”

“那……你想我怎麽疼?”宋述楞楞地問。

“你……”陳頌的目光滑下去,喉結一滾,聲音幽幽,“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疼的。”

宋述:“???”

他想再問,陳頌卻已經移開了目光,接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耳尖一紅,低頭把臉埋進了軍大衣的領子裏。

陳頌輕捏他的手背,聲音悶悶地傳來:“那我先回奶奶家了,晚上再來找你。”

看見他的模樣,宋述心裏湧出無法言明的情緒,心臟似乎有哪一塊膨脹起來,又迅速軟了下去。

“好。”

沒經思考,動作先於意識,他湊過去,用嘴唇碰了碰陳頌的臉。

像一株抽出的新芽,無視陰雲,在角落裏笨拙地親吻初春的氧氣。

氧氣接納了它的示好,並在它身上同樣落下一個輕柔的印記,預示它可以在春天自由自在地生長。

宋述走進家門,發現客廳內沒有宋保平的身影,但依稀有水流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他定了定神,換好拖鞋,把醬油放在了飯桌上。

“爺爺,我把醬油買回來了。”

沒有人回應他。

“……爺爺,您在嗎?”

水流聲還在繼續。

宋述邁步往廚房的方向走過去。

剛走出幾步,腳底傳來一陣異樣的冰涼感。

他低頭,發現自己踏進了一灘水漬裏,襪子被洇濕了一小塊。

而看方向,這些水是從廚房那邊流過來的。

是水管漏水了嗎?

他疑惑地走過去,在看清裏面景象的一瞬間,心臟驟然緊縮——

不銹鋼盆翻扣,鮮紅的草莓四處滾落。

水龍頭開著,水流砸進洗碗池裏,順著倒扣的盆沿漫了一地。

而宋保平緊閉雙眼,歪倒在廚房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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