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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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安頓
宋保平今年七十二了。
中年時期沒發過福，到老了身材也是勻稱的。
平日裏閑不住，晨起要遛彎，吃完晚飯還喜歡去找其他大爺們湊一桌打撲克。
個子高，不駝背，是個身子骨很硬朗的老頭。
然而現在站在門外的人，臉頰凹陷下去，很明顯少了一圈肉，顴骨突出，皺紋都愈加明顯，像小刀刻在樹皮上的劃痕。
宋述極速眨了眨眼。
宋保平衣服不多，他現在身上的羽絨服就是他臨走前穿的那件。
一樣的衣服，現在卻顯得寬大起來，風一吹都直晃悠。
“啊？”宋保平低頭掃一眼自己，不在意地笑笑，“嗐，好像是瘦了點兒。”
宋述眉頭皺緊。
不對，不是瘦了一點。
“您——”他還想再問問。
宋保平卻岔開他的話，把手裏拎的袋子提起：“快快快，拎了不少東西，都是好吃的，快拿進屋嘗嘗。”
宋述這才註意到那些大包小留的行李。
他迅速接過來，迎著宋保平進了屋——接過行李的時候他摸到了對方的手，幹枯消瘦，觸感仿佛冬天裏落盡了葉子的枯枝。
宋保平彎下腰，從行李最上方掏出一個泡沫盒，滿意道：“挺好挺好，沒擠壞。臨回來前我瞅這草莓挺好，待會兒洗洗，看看甜不甜。”
他繼續翻著袋子，把裏面的東西一樣樣放到飯桌上，“這叫啥玩意我忘了，挺酥的，我估摸小宋你能樂意吃。”
“還有這個。”宋保平拽出幾個真空袋，“熏雞，都讓他給抽真空了，到時候往冰箱冷藏一放，都能放個十天半拉月的。”
“等你一個人在家，要不知道吃啥，拿出來一熱就能吃，方便。”
他的話讓宋述心裏泛起些疑惑。
……既然宋爺爺已經回來了，為什麽自己還會一個人在家？
他還要再離開嗎？
宋述擰開水龍頭，水流沖下，紅彤彤的草莓順著水波上下浮動，在盆裏咕嚕嚕地打轉。
宋述心不在焉地搓了搓草莓，又換了一遍水，瀝幹後將搪瓷盆端到桌面上。
洗凈的草莓上掛著水珠，離近點就能聞到濃郁的果香。
宋保平挑出一個小的，掐掉葉子嘗了嘗，“嗯！挺甜！這把買的好！沒上當！”
上次他趕集的時候也買過草莓，結果嘗的時候個個都好吃，買到家的那些卻沒什麽甜味。
他又撿了個大點的，同樣掐掉草莓葉子，遞到宋述手邊，“小宋你嘗嘗。”
宋述接下草莓，視線停留在對方的手上。
剛才那份枯瘦的觸感讓他心驚。
根據他的觀察和親身體驗，過年不都應該是會吃胖嗎？怎麽到了宋爺爺這裏就反過來了？
宋述想不通他突然瘦這麽多的原因。
生病了？
應該不會，他兒子雖然對自己比較冷淡，但對宋保平很孝順，不然也不會大老遠來堅持接他去過年。
如果真是因為生病才瘦的，當兒子的在身邊怎麽會一點都察覺不到？
“小宋你記得不？你小時候啥水果都是一口也不吃。”宋保平看著盆裏的草莓，笑著回憶道：“而且看見別人吃水果也跑得遠遠的。”
宋保平當時以為是這孩子自己流浪太久，碰見過什麽不好的事情有心理陰影，嚇得大氣不敢喘，又擔心他挑食營養不夠，連哄帶騙地才讓宋述慢慢接受吃水果。
聞言，宋述將目光移向手裏的草莓，不好意思地答道：“……記得。”
以前他覺得不管是草莓香蕉蘋果還是梨，都跟松果差不多，屬於植物的“嘔心瀝血之作”。
宋述於心不忍。
後來……後來實在忍不住了。
他安慰自己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化為己用——跟吸收腐殖質是一樣的，只不過把過程提前了。
“那個……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宋保平扶上胸口，忽然不受控地劇烈咳嗽起來。
一聲接著一聲，每聲都帶著胸腔的空鳴。
宋保平整個身子隨著咳嗽頻率抖動，他痛苦地閉著眼睛，一只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膝蓋，支撐身體不會倒下。
宋述瞪大眼睛，撇下草莓，撲過去輕拍他的後背。
觸碰到對方肩胛處突出的骨頭，他心下一震。
有外套擋著還沒那麽明顯，現在伸手一碰，他切身地感受到了宋保平究竟瘦得有多厲害。
這簡直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抽掉了半身血肉。
宋保平足足咳了半分多鐘才緩過來。
看見宋述驚訝又擔心的眼神，他啞著嗓子擺擺手，“放心，沒事，咳完就好了。”
宋述不放心：“咱們現在去醫院看看吧。”
“不用，不用。”宋保平攔住他，“我之前去看過了，醫生說沒事，就是老毛病了。”
“就是年輕的時候抽煙抽狠了。”老人自嘲地笑笑。
宋述將信將疑：“是嗎？”
“嗯，等會吃個含片就行了。”宋保平點點頭，扶住桌邊，顫顫巍巍地起身，“小宋你先吃草莓，我回屋取個東西。”
“……”
宋述沒吃草莓，轉而拿起桌上的手機。
診所這個時間已經關門了，他想看看從這到最近的醫院需要多久。
他剛點開導航，陳頌的視頻通話就打了過來。
“怎麽這麽久都沒有回我消息？”陳頌一只手握住手機，同時推著購物車慢慢往前走。
他把攝像頭調到後置，期待地問：“我還找到些別的，你看看這些怎麽樣？”
“我……”
宋述張開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他本想認真地跟陳頌一起選，但現在他心裏有點亂，完全提不起興致。
宋保平剛才那副模樣讓他覺得不安。
“你怎麽了？”
陳頌捕捉到他眉眼間情緒的不對勁，將攝像頭調回前置。
“出什麽事情了嗎？”
宋述猶豫著，最終他輕輕搖了搖頭，“沒。”
“我剛才在忙著……”他頓了頓，低頭拿起搪瓷盆，“吃草莓。”
陳頌被他的答案噎住。
吃草莓的表情這麽沈重嗎？
“那……”陳頌努力接起話題，“好吃嗎？”
宋述就勢把剛才沒來得及吃的草莓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邊嚼邊回：“挺好吃的。”
他舔舔嘴唇，“有草莓味。”
陳頌：“……”
“草莓……還會有別的味道嗎？”他疑問道。
聞言，宋述表情立刻鄭重起來：“不，不一樣的。”
“有的草莓沒有味道，不甜也不酸。”
吃起來水滋滋的，像固體形態的白開水。
小宋評委點評道：“有水果味是對水果的最高評價。”
是植物給予植物最高尚的誇讚。
陳頌看著他的神情，只覺得自己的男朋友可愛得冒泡。
嘰裏咕嚕說什麽呢。
聽不懂。
想親。
“嗯……你喜歡草莓的話，等見面了，咱們可以一起種幾個。”他低聲說，語氣意味深長。
上午被宋述狠狠撩撥了一把，他必須找回自己的主場。
但周圍還有其他正在逛超市的人，意識到這點，他臉一熱，撇開視線，又用手抵住唇假裝咳了幾聲。
草莓不算樹，宋述衡量了一下這個要求：“好。”
如果是種別的樹他就不願意了。
“但我要先去種松果，要等我種完松果才能找你去種草莓。”
坦誠相待，宋述想跟他說明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不然按他現在本體剩下的壽命，估計不超過三十年他就該與世長辭了。
松樹長成也需要時間，他必須抓緊。
所以盡管種松果和看陳頌是一樣重要的事情，但他還是要先忙活完前者才能安心。
陳頌面色一滯：“……嗯？”
種什麽東西？
宋述正要跟他進一步解釋，宋保平拿著個布袋子從臥室裏出來了。
“小宋在打電話啊？”
他零星聽了一點，聽出對面的人是個年輕男生。
“嗯，我在打視頻。”宋述側過身，把手機屏幕展示給他看，“是陳頌。”
“哦哦哦，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隔壁張姐的孫子是吧。”宋爺爺放下布袋子，跟手機裏的陳頌揮手問好：“你好啊。”
陳頌站得直了一點，“爺爺好。”
宋述插到對話中，嘗試介紹道：“對了爺爺，陳頌現在還是我的男……”
“我是他朋友。”
陳頌聲音忽然大了一些，他語速微快地說：“對，我現在是宋述的好朋友。”
字正腔圓，鏗鏘有力。
宋保平被他逗樂了，連聲迎下：“哎哎，爺爺知道了。”
宋述訝然地看著他。
“那什麽，我還有點別的東西要去買，先掛了，爺爺再見。”陳頌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在聽到對方道別後火速掛了視頻。
宋述滿眼不解，他猜不到陳頌為什麽突然改口強調和他是朋友。
這時對方又發來信息。
【小宋哥哥，先不要跟宋爺爺說你已經和我在一起了。】
陳頌緊緊地握著手機。
坦白後宋述會面臨什麽，他可以大致想象到。
宋爺爺剛到家，雖然他也想被認可，但他不能那麽自私，讓宋述在這個時候貿然出櫃。
“小宋？”宋保平看他楞神，擡手招呼宋述，輕聲喚道，“你來一下。”
宋述收攏回紛亂的思緒，走了過去，看向他手中的小布袋。
袋子的布料上面是細碎的碎花圖案，但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像是從哪條舊床單上剪下來的。
宋保平小心又細致地拆開袋子，用雙手拿出一張紅紅的證書。
暖黃的燈光照在外皮上，金色字體映射出亮晶晶的光。
“這個，是咱們家的房產證。”
“明天等登記部門上班了，咱們去把上面的名字換了，換成你的。”
“等小宋以後掙錢了再去市裏買大房子，到時候這地方你想留就留，不想留賣了也行。”
說完，他又搖搖頭，“嗐，不過估計也沒人買。”
宋保平笑著，伸手在房產證上面點了點，“這房子雖然是老房子，但是有它，好歹就有個保障。”
宋述發楞地看著那本證書，沒有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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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宋保平低頭掃一眼自己，不在意地笑笑，“嗐，好像是瘦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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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保平彎下腰，從行李最上方掏出一個泡沫盒，滿意道：“挺好挺好，沒擠壞。臨回來前我瞅這草莓挺好，待會兒洗洗，看看甜不甜。”
他繼續翻著袋子，把裏面的東西一樣樣放到飯桌上，“這叫啥玩意我忘了，挺酥的，我估摸小宋你能樂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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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述心不在焉地搓了搓草莓，又換了一遍水，瀝幹後將搪瓷盆端到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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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保平挑出一個小的，掐掉葉子嘗了嘗，“嗯！挺甜！這把買的好！沒上當！”
上次他趕集的時候也買過草莓，結果嘗的時候個個都好吃，買到家的那些卻沒什麽甜味。
他又撿了個大點的，同樣掐掉草莓葉子，遞到宋述手邊，“小宋你嘗嘗。”
宋述接下草莓，視線停留在對方的手上。
剛才那份枯瘦的觸感讓他心驚。
根據他的觀察和親身體驗，過年不都應該是會吃胖嗎？怎麽到了宋爺爺這裏就反過來了？
宋述想不通他突然瘦這麽多的原因。
生病了？
應該不會，他兒子雖然對自己比較冷淡，但對宋保平很孝順，不然也不會大老遠來堅持接他去過年。
如果真是因為生病才瘦的，當兒子的在身邊怎麽會一點都察覺不到？
“小宋你記得不？你小時候啥水果都是一口也不吃。”宋保平看著盆裏的草莓，笑著回憶道：“而且看見別人吃水果也跑得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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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宋保平扶上胸口，忽然不受控地劇烈咳嗽起來。
一聲接著一聲，每聲都帶著胸腔的空鳴。
宋保平整個身子隨著咳嗽頻率抖動，他痛苦地閉著眼睛，一只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膝蓋，支撐身體不會倒下。
宋述瞪大眼睛，撇下草莓，撲過去輕拍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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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麽事情了嗎？”
宋述猶豫著，最終他輕輕搖了搖頭，“沒。”
“我剛才在忙著……”他頓了頓，低頭拿起搪瓷盆，“吃草莓。”
陳頌被他的答案噎住。
吃草莓的表情這麽沈重嗎？
“那……”陳頌努力接起話題，“好吃嗎？”
宋述就勢把剛才沒來得及吃的草莓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邊嚼邊回：“挺好吃的。”
他舔舔嘴唇，“有草莓味。”
陳頌：“……”
“草莓……還會有別的味道嗎？”他疑問道。
聞言，宋述表情立刻鄭重起來：“不，不一樣的。”
“有的草莓沒有味道，不甜也不酸。”
吃起來水滋滋的，像固體形態的白開水。
小宋評委點評道：“有水果味是對水果的最高評價。”
是植物給予植物最高尚的誇讚。
陳頌看著他的神情，只覺得自己的男朋友可愛得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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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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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喜歡草莓的話，等見面了，咱們可以一起種幾個。”他低聲說，語氣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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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圍還有其他正在逛超市的人，意識到這點，他臉一熱，撇開視線，又用手抵住唇假裝咳了幾聲。
草莓不算樹，宋述衡量了一下這個要求：“好。”
如果是種別的樹他就不願意了。
“但我要先去種松果，要等我種完松果才能找你去種草莓。”
坦誠相待，宋述想跟他說明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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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頌面色一滯：“……嗯？”
種什麽東西？
宋述正要跟他進一步解釋，宋保平拿著個布袋子從臥室裏出來了。
“小宋在打電話啊？”
他零星聽了一點，聽出對面的人是個年輕男生。
“嗯，我在打視頻。”宋述側過身，把手機屏幕展示給他看，“是陳頌。”
“哦哦哦，我記得，你跟我說過，隔壁張姐的孫子是吧。”宋爺爺放下布袋子，跟手機裏的陳頌揮手問好：“你好啊。”
陳頌站得直了一點，“爺爺好。”
宋述插到對話中，嘗試介紹道：“對了爺爺，陳頌現在還是我的男……”
“我是他朋友。”
陳頌聲音忽然大了一些，他語速微快地說：“對，我現在是宋述的好朋友。”
字正腔圓，鏗鏘有力。
宋保平被他逗樂了，連聲迎下：“哎哎，爺爺知道了。”
宋述訝然地看著他。
“那什麽，我還有點別的東西要去買，先掛了，爺爺再見。”陳頌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在聽到對方道別後火速掛了視頻。
宋述滿眼不解，他猜不到陳頌為什麽突然改口強調和他是朋友。
這時對方又發來信息。
【小宋哥哥，先不要跟宋爺爺說你已經和我在一起了。】
陳頌緊緊地握著手機。
坦白後宋述會面臨什麽，他可以大致想象到。
宋爺爺剛到家，雖然他也想被認可，但他不能那麽自私，讓宋述在這個時候貿然出櫃。
“小宋？”宋保平看他楞神，擡手招呼宋述，輕聲喚道，“你來一下。”
宋述收攏回紛亂的思緒，走了過去，看向他手中的小布袋。
袋子的布料上面是細碎的碎花圖案，但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像是從哪條舊床單上剪下來的。
宋保平小心又細致地拆開袋子，用雙手拿出一張紅紅的證書。
暖黃的燈光照在外皮上，金色字體映射出亮晶晶的光。
“這個，是咱們家的房產證。”
“明天等登記部門上班了，咱們去把上面的名字換了，換成你的。”
“等小宋以後掙錢了再去市裏買大房子，到時候這地方你想留就留，不想留賣了也行。”
說完，他又搖搖頭，“嗐，不過估計也沒人買。”
宋保平笑著，伸手在房產證上面點了點，“這房子雖然是老房子，但是有它，好歹就有個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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