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

收到兒子被綁架的消息，屠四海來不及申請私人飛機航線，買了最近班次的機票回國，恰巧和虞維森同一個航班。

他老了。

虞維森想起小時候。那時候屠四海十六七歲，爸爸媽媽收留了他。

幼兒園下午三點多就放學了，經常是屠四海來接他。爸爸媽媽信任這個身世可憐的小流氓。但屠四海偶爾會辜負這種信任，偷偷帶他去燒烤攤上吃垃圾食品。屠四海自己喜歡吃，像一個饞嘴的小孩子。

他喜歡吃羊肉串，喜歡喝橘子汽水，喜歡笑。

有一次他們碰到屠四海以前認識的一個小混混，那人嫉妒屠四海的好運，很大聲地在眾人面前揭他的短，說他媽媽是妓女，爸爸是賭鬼，全家都短命。

“小孩，回去告訴你爸媽，別什麽垃圾都收留，會倒黴的。”那個人當時這麽對他說。

屠四海很陽光地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樣子可愛到近乎稚氣。

那個小混混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大聲嚷嚷：“我有說假話嗎？你本來就是垃圾生下來的小垃圾。以為披上人皮就能當人了？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嗎？”

“我知道啊！”屠四海很燦爛地笑著，但是下一秒，他的目光陡然兇狠，“我還知道我沒成年，殺人不犯法！”

他說著就抄起汽水瓶當著那人的腦袋砸了下去，把羊肉串的簽子紮進他的舌頭裏，然後在圍觀群眾的尖叫聲中踹翻燒烤攤跑路了。

“這是我們的秘密，千萬不要告訴大人啊！”

他應該告訴爸爸媽媽的。

……

屠四海下飛機後直接去了警察局自首。

兩年前律師崔冰下鄉進行法律援助，被發現死在馬路旁邊的農田裏，由於附近沒有監控，警方遲遲找不到兇手。而今天四海集團的董事長卻忽然自首，聲稱是自己雇人殺死了崔冰。他對所有罪行供認不諱，並且還主動提供了很多線索。

警方馬上立了案並將屠四海刑拘。

綁匪收到消息後依照約定放了屠小寶。

他們是一群很奇怪的綁匪，沒有勒索錢財，也沒有傷害人質，唯一要的就只是一個公道。

城中村裏又臟又擠，汙水橫流。陳泰陳非兩兄弟租住的房子就在這些密密麻麻的握手樓的最深處。矮個子的陳小成跟在高大的陳泰後面穿過黑黢黢的過道，他們爬上嘎吱作響的樓梯進了門。陳非已經焦急地等了他們很久。

一關上門，陳非立馬探身去查看窗外。這裏房屋促狹，腦袋能直接伸進別人家裏去，不要說隔音，根本就毫無隱私可言。好在這個時間鄰居都還沒有回家，陳非把窗戶緊緊閉上，極力地壓低了聲音。

“把他放回去了嗎？咱們沒暴露吧？”

“放心，”陳小成沒好氣道，“傷不到那位大少爺！”

他染著一頭黃毛，吊兒郎當的，很不見外地一屁股坐到了陳家兄弟的床上。

“沒暴露。”陳泰說。

陳非松了口氣，有些熱切地看著哥哥：“屠四海會被判死刑吧！他一定會被判死刑吧！”

“一定會的。”陳泰說。

陳小成也忍不住開心了起來，趁那兩兄弟不註意悄悄抹了把眼淚。

他們都是孤兒。十一年前政府準備修建的高速公路需要經過陳村，四海集團提前得到了消息，他們低價騙走村裏的土地獨吞了所有征地補償款。政府的高速公路規劃正式公布後，村裏的幾個年輕人察覺到不對想去討個說法，卻被屠四海的保鏢打傷活活燒死在了醫院裏。

縱火案過去了太久，證據已經難以尋覓。本以為這輩子都無法報仇了，但屠四海罪行累累，害過的人數不勝數。

半年前一個神秘人通過黑客聯系上陳家兄弟，提出想跟他們合作。

神秘人叫崔雪，是崔冰的妹妹。兩年前崔冰因為太過剛正不阿被屠四海滅口，崔雪逃到國外，躲到了屠四海的手伸不到的地方。

他們商定由陳家兄弟實施綁架，崔雪遠程交涉，用崔冰的案子讓屠四海伏法。這樣屠家就懷疑不到十一年前縱火案的受害者頭上，也拿身在國外的崔雪沒有辦法。

當年給崔冰招來殺身之禍的東西已經遞交了上去，全都是屠四海的罪證。數罪並罰，他逃不掉了！

正義一定會到來。他們心懷希望。

……

屠小寶從醫院裏醒來，聲音虛弱：“爸爸……爸爸……”

“不用擔心，屠總很快就能出來了。”梁秘書安慰道。

全網都是關於崔冰案的報道，可是梁秘書的語氣卻很篤定。

屠小寶楞楞地望著天花板，他眼中的世界已經截然不同。

綁匪說的那些事情全都是真的嗎？可是爸爸，爸爸該怎麽辦……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那樣的事……

梁秘書看屠小寶的臉色很不對，再三向他保證：“屠總絕對不會有事的。那群天真的傻瓜，以為法律能帶來正義，哈！”

這麽多年，屠四海早就洗白上岸，金錢和權力交織成密不透風的龐大關系網，牢牢包裹住整個利益集團。

正義不會到來。永遠不會。

果然，屠四海在獄中翻供，很快無罪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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