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最後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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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最後一個夢 戀愛悖論

下午抵達雲棲山腳下不遠處的營地。

私家車開不進景區, 他們搭游覽車去山腳的售票處,步行上山。

雲棲山海拔不算很高,可搭乘纜車, 到山腰的雲棲寺時也還挺早。

還在門口,就能看見熊熊燃燒的爐火和沖天的煙霧, 香火味濃烈撲鼻, 香客擦肩接踵, 絡繹不絕。

他們要去領香, 盛時說:“我在外面等你們吧。”

吳浩東問:“來都來了, 你不拜一拜嗎?”

盛時說:“我是無神論者,就不進去叨擾佛祖了。”

桑兮渺“噗”地笑了:“你這話可不像無神論者。”

穿過人群,隱約可望見大殿裏低眉踞坐的金色佛像, 更清晰的, 是跪在蒲團之上, 那一張張沈默而虔誠的臉。

他說:“我是說信徒心中的神佛。”

吳嫣嫣是喜歡湊熱鬧的性子,她跟著一塊去了, 桑兮渺也無願可許, 和盛時一塊兒在寺外看風景。

山上風大,風拂亂了她的頭發,他伸手, 替她勾到耳後。

沒用,下一秒又被吹亂了。

他露出一點無奈的表情, 她笑得更歡。

“笑什麽?”

“我是一個沒得過太多愛,所以獲得一丁點, 就會很感動的人,就是覺得真好……”她頓了下,“有你真好。”

她鮮少說情話——對她來說, 這種已經是屬於膩歪的程度了。

他有些沒反應過來。

桑兮渺反倒怕他回應,人來人往的,太肉麻。

她生硬地轉了話題:“其實我媽之前也來雲棲山許過願,在我生病的時候,給我求了一塊平安符,壓在我枕頭底下。”

但她們太不會相處,好似鉆木取火,好不容易搓出一點火星子,便會迅速被一盆冷水澆滅。

母女倆的關系就始終不冷不熱。

盛時說:“長輩的某些想法會很固執,而且長期居於‘掌權者’的地位,當你們意見相悖,她的潛意識也許認為你在挑戰她的權威。”

“是。當初我反對她生下我妹妹,她說我自私,還說生育是她的權力,我沒資格幹涉。那時我覺得,她沒把我當家人。後來我就搬出去了。”

“那你想過和她緩和關系嗎?”

桑兮渺有點苦澀地笑了:“那是我親媽啊,終歸還是有孺慕之情吧。”

盛時捏了捏她的手:“把剛剛你對我說的話,試著對她說出來呢?”

她沈默。

其實在腦海中假設過無數次,但困難得仿佛要承認犯了天大的錯,最後,柔情的水,一出口,就凍成了冰碴。

她心裏悶悶的,轉過身,額頭抵著他的肩。

他撫著她的背,“沒關系,慢慢來。”

吳浩東和吳嫣嫣從人擠人的寺裏出來,看見兩人相擁著,一時都不知道該不該上前。

還是盛時先看見他們,松開了桑兮渺。

他們後來上了金頂看日落。

山上住宿條件不好,蚊蟲多,夜裏風大,便趁著天未黑透折返回營地。

有不少來露營的,營地燈光很亮,還能聞到遠遠飄來的香氣,雖然互不幹涉,但也頗為熱鬧。

把帳篷搭好後,盛時從車裏端出一盆小龍蝦,還有幾碟涼菜,四人圍坐在一起,就著酒水飲料吃起來。

原本吳嫣嫣想喝酒,吳浩東堅決不同意。

“我都成年了,為什麽不能喝?”

“你還沒高考呢,就開始放飛自我了?別再用考前放松的理由,不行就不行。”

盛時打了個圓場:“等你考完,來‘Minutes’,我請你,也免得你在外面喝酒,東子不放心。”

吳嫣嫣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帶朋友來嗎?”

盛時應得大方:“可以。”

吳嫣嫣嘻嘻笑:“謝謝時哥!”

扭頭又對桑兮渺說:“謝謝嫂子!”

桑兮渺莫名:“謝我什麽?”

“時哥跟你在一起之後,笑容都變多了,這不就是嫂子你的功勞嘛。”

這就是傳說中的“少爺好久沒有笑得這麽開心了”嗎……

盛時脧吳嫣嫣一眼,“別瞎說。”

桑兮渺撇撇嘴:“他沒跟我在一起也經常笑啊,冷笑,嘲笑,嗤笑,皮笑肉不笑……”

話音被盛時餵的一只蝦堵住。

吳嫣嫣笑得不行。

-

吃飽喝足後,兩個女生依次在房車裏洗了澡,熱水不夠,盛時和吳浩東沖冷水將就。

桑兮渺上車看見盛時在插滅蚊燈,又在床周圍放了防蚊貼,空氣中還有淡淡的驅蚊液的香氣。

“……你這架勢會不會太誇張了?”

盛時說:“你不是招蚊子麽,有備無患。”

桑兮渺這體質是天生的,小時候以為是自己血甜,所以招蚊子青睞。長大後因為不愛戶外運動,影響倒也不大。

沒想到他還記得。

盛時布置完,轉過身,觀察兩秒她的表情,調侃道:“要不我把我的衣服留下來,讓你抱著睡?”

她撇開臉,“你少自戀了。”

他慢條斯理地道:“不知道是誰,明明不記得我,還在我的床上睡得那麽香。”

正好吳嫣嫣上來,桑兮渺把他趕下車。

夜已經深了,整個營地都安靜下來,只有四面八方的蛙聲、螽斯鳴聲。

累了一天,按理應該很好入眠,桑兮渺的意識卻格外活躍。

她認床,旁邊還睡著別人,奈何車上的床不大,縱使是兩個小骨架女生,翻身也不自如。

總之睡得不好受。

他白天的話真應驗了。

手機屏幕亮了。

桑兮渺背對吳嫣嫣打開。

撒嬌大王:你聽到奇怪的聲音了嗎?

桑兮渺仔細聽了會兒,回說:沒有啊。

撒嬌大王:哦,我還以為是拖拉機,原來是東子在打鼾。

桑兮渺差點笑出聲,怕吵到吳嫣嫣,連忙用手捂住嘴。

吳嫣嫣睡相不太好,她翻了個身,把腿架到桑兮渺身上,她小心地撥下去,繼續回盛時。

桑兮渺:那我們還真是難兄難弟。

撒嬌大王:誰跟你難兄難弟。

撒嬌大王:難夫難妻還差不多。

被子蒙住的臉一熱,桑兮渺穩了穩心神,學他口吻:誰跟你夫妻。

撒嬌大王:一有夫妻之實,二你都叫過我老公了。

桑兮渺嘴硬:我什麽時候叫過?

撒嬌大王:有錄音為證。

桑兮渺瞪大眼:你變態吧,那種時候你居然錄音?!

撒嬌大王:誆你的,你這不是承認了麽。

撒嬌大王:不過,下次你再叫,我是得錄下來,不然你不認賬。

桑兮渺氣鼓鼓的:我要睡覺了!

撒嬌大王:哎。

桑兮渺扣手機的動作停住,發了個問號過去。

撒嬌大王:沒什麽。

撒嬌大王:晚安,老婆。

彼此都意亂情迷的時候,什麽親昵話都說過,但在清醒情況下,他頭一回這麽叫她。

桑兮渺臉皮沒他那麽厚,匆匆回了個“晚安”。

心跳一時難以平覆,更睡不著了。

真沒出息。

又不是第一次跟他談戀愛了。

半睡半醒的,直到快天亮,桑兮渺幹脆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推開車門,正好看見吳浩東在穿鞋。

她輕聲問:“東子哥,你去哪兒啊?”

吳浩東說:“看日出啊,我喊了時哥,他不去,說被我吵得一夜沒睡好,你和嫣嫣呢?”

“我……”桑兮渺摸了摸鼻頭,“我就在營地待著吧,嫣嫣還沒醒,你問問。”

吳浩東把吳嫣嫣叫醒,去更開闊的地方看日出。

他們走後,桑兮渺鉆進帳篷,盛時拉開睡袋拉鏈,她自發地撲到他懷裏。

熟悉的氣息。

溫暖的體溫。

困意瞬間就湧上來了。

他就是她的“阿貝貝”。

“桑小姐,大早上的對男人投懷送抱,你老公知道嗎?”

桑兮渺哼哼唧唧的:“沒事,他也抱著別的女人呢。”

他好笑:“承認了?”

她語氣狡黠:“我有那麽多‘老公’,說的又不是你。”

盛時氣得把她的臉擠得變形,擠著擠著,低下頭親她。

兩人皆沒刷牙,只是嘴唇輕碰了下,一觸即分。

等兩人的回籠覺睡醒,已經快中午了。

在營地弄了點東西吃,下午返程。

-

接下來就是高考日。

考完最後一門,吳嫣嫣和幾個同學直奔“Minutes”。

這群考完的學生跟放飛的鴿子似的,雀躍得不行,一口氣點了好幾瓶酒。

吳浩東就剩這麽一個親人了,看她看得嚴也是情有可原,吳嫣嫣看著大大咧咧,心思卻很細,只在他眼皮子底下野。

桑兮渺坐在角落,一邊在iPad Pro上畫圖,一邊等樂隊演出。

有人在對面的空座位坐下。

她以為是盛時,順口說:“可以幫我找根皮筋嗎?我在你那兒應該留了幾根。”

對方沒作聲。

她擡頭,映入眼中的,卻是一張陌生又有幾分熟悉的臉。

來人擰著眉,神色冷沈,因保養得宜,皮膚狀態不顯年紀,眉眼之間,和盛時有幾分相似。

桑兮渺楞了兩秒,想起她是盛時的母親。

高韻蓉掃了眼她的畫,目光又落到她臉上,說:“又是你。”

若用做閱讀理解的方法分析這個“又”字,大抵能解讀出許多負面情緒,諸如:不耐煩,不滿意。

桑兮渺腦海裏一下子掠過無數類似“給你五百萬,離開我兒子”“你根本配不上他”的豪門狗血劇裏的臺詞。

也不是她過度腦補,畢竟第一次見面,她和高韻蓉給彼此留的印象就不好。

但高韻蓉說:“我實在想不明白,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你到底有什麽地方讓他非你不可。”

桑兮渺喉間發澀,靜了片刻,方直直迎上她的眼,說:“阿姨,盛時不是非我不可,只是遇到一個靈魂相契的人太難太難。他是,我也是。”

高韻蓉冷冷一笑:“你們太年輕,把愛不愛的看得那麽重,但條件不匹配的愛情,又能走多遠?”

桑兮渺反問:“條件匹配的婚姻就能走到頭了嗎?也許能,那您幸福嗎?”

似被戳到痛處,高韻蓉驟然拔高幾個聲調:“你這是和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桑兮渺沈了沈氣,說:“阿姨,您有沒有了解過盛時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他開這家店,不是一時興起,他很享受和朋友、夥伴待在一起,他還把員工的妹妹當作自己的妹妹對待。他養了三年多的那只貓,其實是我撿的,他不喜歡寵物,可一直悉心照料。他和我在一起,總是他付出得多,不是因為我用了什麽手段魅惑他,是因為他很看重這段感情。”

眼淚倏然滑落,這不是懦弱膽怯的標志,是她為愛爭取的號角。

她擡手擦去,聲音不重,語氣卻篤定:“如果您愛他,就不該否定他想要的東西,逼迫他接受他不想要的。”

高韻蓉沈默了。

半晌,她別開臉,看向窗外。

“他這麽說,連你也這麽說,到頭來,好像只有我是一個惡人。”

桑兮渺笑了:“阿姨,我們鬧得不愉快,最後難做的還是盛時,要不您也心疼心疼他吧。”

高韻蓉“哼”出聲:“好話歹話都讓你說了,把我架起來,就只能同意你們倆了是吧?小姑娘夠有心機的。”

桑兮渺放低姿態:“那,阿姨您同意了嗎?”

“你以為你三言兩語就能改變我的想法?小時三天兩頭給我做思想工作,我也只是勉強答應來和你見一面,聊聊而已。”

桑兮渺怔住。

他沒告訴她他做的這些。

當初她選擇分手,有許多原因在。除了自己的狀況,她也不想面對他的家庭。

但這一次,在到那一步之前,他先解決他家裏的阻礙。

他不在乎他的父親,他只希望高韻蓉接受她。

高韻蓉環顧店內一圈,“其實這是我第一次進來。我總說他不務正業,因為他從小就很優秀,我希望他接手家裏的企業。”

桑兮渺心直口快:“也許不是他優秀,是被迫優秀。”

高韻蓉瞥她一眼。

她正想找補,又聽高韻蓉說:“你說的也沒錯。出生在盛家,很多事情不是他能決定的,所以他才在長大後,這麽義無反顧地脫離家庭。”

“他爸爸在外面有私生子,他不去爭,將來就會落到外人手裏,我不甘心。可他無所謂,他從來沒覺得那個男人的東西該屬於他。他很固執,這麽多年,我沒動搖他半分,我也累了,隨他去吧。”

高韻蓉最後說司機還在外面等,起身走了。

桑兮渺還有點懵懵的,幹坐了許久,去找盛時。

他在和羅胖、小齊、連迦他們說話,她當著他們的面撞入他懷中。

像一只蝴蝶,甘願落入捕它的網。

盛時反應慢了半拍,被她撞得倒退半步,穩住身形,撫了撫她的後腦勺,低聲問:“怎麽了?”

桑兮渺悶了會兒,說:“盛時,我好愛你。”

其他人聽到,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走開了。

“我也愛你。”

盛時笑著應,又問:“和我媽聊完了?”

“你怎麽不提前知會我一聲,我以為她來跟我示威的,就……”

“你這嘴,臨場發揮比精心準備要好使。”

桑兮渺拍了他一下,像撒嬌,不輕不重的。

她撇撇嘴:“差點搞砸了。”

盛時不以為意:“突然說愛我,至少說明結果是好的。”

“你以前說我自私,我後來時常後悔,要是當初多在意你一點,多考慮一點你的感受,分手的時候會不會就沒那麽遺憾——或者不會分手。”

“渺……”

桑兮渺打斷他:“但幸好地球是個圓,我們走上了分岔路,還是重逢了,不是嗎?”

盛時定了定,喉結滾動了下,從心底湧上一陣酸意,直沖眼眶。

他笑:“嗯。”

-

演出準時開始。

臺下座無虛席,有三兩好友,有戀人作伴,有獨自啜飲,這一刻,目光皆聚焦於臺上。

盛時還是坐在一旁,低調地抱著吉他,當一個為主唱作配的吉他手。

但桑兮渺的眼裏除了他,再無旁人。

他享受自由,享受和人分享音樂,更享受被愛人滿心滿眼地註視。

吳嫣嫣特別捧場,在底下帶頭鼓掌、歡呼。

第一個音起來,他們又不約而同地安靜下去。

開場曲是《艷火》。

……

於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獲

我們在遙遠的路上白天黑夜為彼此是艷火

……

初夏的晚上,昏昧的燈光,盛滿冰塊的酒,強勢占據每個人聽覺的音樂,氛圍似乎很適合一見鐘情,燃燒激情。

不過,她早已對他情根深種。

他們的愛情萌生在多年前的末夏的夜晚。

……

當你原諒所有遺憾/對我依賴

我在你懷裏想起了最初的感慨

……

桑兮渺的心像一杯青檸氣泡水,一顆顆氣泡升騰,破裂,產生強烈的刺激感,又酸又甜。

他們之間的故事有很多遺憾,未來也有很多不確定,但這一刻無比圓滿。

因為他望向了她,嘴角噙著幾不可察的笑意。

在戀愛中,“人不會踏入同一條河流”顯然是一條悖論。

因為再來無數次,她都會愛上他。

……

撲火/我們相視笑著撲火

什麽都不說/不說的是真的

“盛時,我以後努力地學會愛,勇敢愛,對你,對家人,不會再讓你不安,害怕失去了。”

“好。”

“我們當初沒看完的那部動漫已經完結了,我們以後再找個機會再看一遍,好嗎?”

“……好。”

我們相視笑著

有夢了/快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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