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才來？”

此話一出岑川靈立刻覺得又有什麽地方開始不對勁，她定定地望著江南，拿著手上的權杖想要讓陰界司立刻出現，可是這到底是那陰界司一手布置出來的場面，鬼怪橫行，雖然她早已不覺得恐懼，卻也隱隱擔心會錯過彌補那裂縫的最佳時間。

溫文不躁，原先不管做什麽，原先再怎麽清貧的人，怎麽都還有一份禮氣始終在線，現在卻活像一個暴發戶家庭裏長大的少爺一般，不耐煩的實在太輕易。

星光盛夜，真是永遠也倒不回去了麽。

江南被她看得不舒服，卻又說不出這不舒服從何而來，只好轉移話題：“陰界司呢？”

“誰？陰界什麽？”周紀一直豎著耳朵聽那食夢貘的動靜，一下子沒回過神。

江南看著他戲謔地嘴角一勾：“陰官，沒聽過麽。”

周紀：“……”

岑川靈略一思忖：“你們把他帶進去，我去找那食夢貘。”

“等等，”周紀下意識抓住她的手：“那東西很大……”

他的眼睛仍舊紅霧視景，岑川靈皺了下眉，心知他是差點就中了食夢貘的圈兒，還好，還好，她問江南：“你為什麽不用魂玉？”

江南悠悠地說：“懶得。”

無盡的黑暗之中，劉年年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脫幹凈，又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個拉扯不盡的黑布撕拉了破開裹在身上，陰界司始終沒正眼瞧她：“我早該猜到是你的。”

姜喜兒愛學秘術是真，卻沒想到，她居然能給自己養魂，再占魂，反反覆覆。

“是嗎，”從她嘴裏悠悠吐出了一句極具誘惑的聲音，越來越脫離劉年年，也越來越脫離盛雲昭了，她走前一只手勾在陰界司的肩膀上：“我不信你會猜不到，你在對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陰界司隱去身子讓她挨了個空，又驟然出現在另一個方向，“姜喜兒，你錯到現在，不管是天還是我，都容你不得。”

“哈哈哈……那就要看看，你們是怎麽一個不容法了，我可是還記得我們的那一夜呢。”

忽然她的聲音狠厲：“卻沒想到居然是你這鬼官也不是什麽東西，除了我，你居然還敢對那葉連的女兒，還敢對她心存非想。”

“你錯了，”陰界司冷眼看她猙獰：“小岑跟我並無男女之情，而你麽，你只不過是用手段引我就範，我也因此受到了懲罰，所以，那一夜的事情，該翻篇了。”

“呵……”姜喜兒冷笑一聲：“你敢說你不愛我。”

“不愛，”陰界司回得決絕，“當初看你對萬理頗有慧根，在路上無意被你撞見了我，那時你年紀還小，覺得你好玩，再到後來，你會的事情越來越多，幻月或許在對你和姜瀾的事情上有些不公，不過現在看到，是她早就有先見之明，知道你必定生歪象……”

“什麽歪象！”姜喜兒有些憤怒，一只手堪得生出利爪在空氣中撓了一道銀光：“要不是她一門心都往姜瀾那邊倒，我又怎麽會變成這樣。”

“真的是這樣嗎，至少在你成人之前，幻月對你是不差的吧，留洋這件事，也是讓你和姜瀾兩個人自己選的，而你貪高之心實在是重，自己提出了要去，回來之後又嫉妒姜瀾嫁給周啟天之後的生活，還有那你交往的那洋人，你自己把持不住將魂玉之事教給了他……”

萬事起源，貪字而已。

“你把你的弟弟還有你的父親，大半個家族的人都害得沒有一個好下場。”

“別說了，”姜喜兒怒道：“那是他們活該。”

“就算是他們活該，到了今天，也該輪到你了。”

姜喜兒忽然面色一改，再次靠近陰界司道：“江南你不管了嗎，他要是沒有我的照顧。”

“你的臉也太大，”陰界司駁了回去：“小南跟你沒有關系。”

“我生的孩子，怎麽跟我沒有關系，就算你想殺我，也得先問問我兒子，哈哈哈哈……”

陰界司盯著她，那張陌生卻又萬分熟悉的臉，嘴裏微微念了一句詞，黑幕驟轉，連著整個為他所布置的這一場收覆之盛景一起慢慢移到中心位置，姜喜兒狠狠地說：“你把這附近的人道都封死了，你以為這樣就能把我打死嗎，就現在這破身子，不過是我的一個魂而已。”

“能收一魂，便是一魂。”

轟隆隆，轟隆隆。

邱小樂抓著門把半蹲：“地，地震了嗎？”

“不對，”徐真側耳一聽，這屋子裏的渾物都隨著這響動相湧出門，忽然從地中心發出來一個極其巨大的震動，邱小樂滑著就往後跌倒，問把也被拽壞。

正當他們準備再開口說點什麽，樓下的掛鐘開始滴滴答答以比平時更大的聲音響了起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他們就著這聲音，暈去了。

江南眼疾手快飛身上前接住了邱小樂，把她安放好之後便盯著那疾走的掛鐘，他知道那是時間到了的預兆，可是，為什麽，他摸了一下心口，覺得裏面十分難受，周紀駕著盛雲超慢了一步進來，進屋的剎那食夢貘的束縛也終於解開，他聽到一陣十分尖細的叫聲，是她得手了麽。

“你哭什麽？”周紀訝異地看著江南，可他這表情也不能算哭，只是兩行清淚而已。

江南悶了一聲，從兜裏拿出一個東西丟給他：“你拿著。”

“什麽意思。”

“別問我，”他的呼吸稍微重了一些，似乎在受什麽淩遲一般：“拿著去找她。”

“那你呢？”

“別管我。”

“呵呵呵呵……”房間裏忽然出來一個女聲，江南轉身望去，“你去哪兒了？”

“出去看了一圈，也沒什麽事。”

周紀眉頭一皺看著來人：“你衣服怎麽這樣？”

“啊，這個，不小心弄得，你這裏又沒有衣服給我換。”

劉年年一只腳踢了踢盛雲超的腦袋，“真是笨死了，一點用都沒有，”她轉向周紀：“這個魂玉你可收不起，還是給我吧，你說對不對啊，小南。”

江南嘴角一抽，只側過頭。

周紀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岑川靈已經跟他解釋清楚眼前人的來路，也知道她跟江南關系好，可是，怎麽看，都怎麽覺得哪裏差了。

就算這房子裏沒有衣服給她換，又能從哪裏拿出來這麽一塊黑布蒙著，她也不嫌裹得慌！

“血魂之玉，你就這麽隨便拿著，也不怕承受不起，”劉年年靠近周紀說道：“給我，我有辦法。”

“別給她！”

“別給她……”

“不能給她！”

空間裏同時響起了三個聲音，岑川靈駕著食夢貘從門口出現，看見他們身後的影子立刻將手中的權杖扔了過去，陰界司接過啟動結界，剎時他們閃現在了花園中心。

泳池裏的水漸漸沸騰冒起了白煙，江南走到陰界司身邊：“劉年年呢？”

“我就是啊……小南，我不僅是劉年年，我還是……”

陰界司眼睛微瞇，伸手一指便一道光打在她腳邊。“她是姜喜兒。”

“什麽，”周紀驚愕出聲，“她是……”

“小子，別亂說話，你跟我可沒關系。”姜喜兒披著黑布恨恨地看著陰界司：“你算計我，你把權杖給這丫頭，”她又一個飄移到了岑川靈身後：“你是葉連那個賤人的女兒。”

院內所有的渾物都到齊了，它們齊泱泱地聚在姜喜兒身後，蓄勢待發。

“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周紀懵了，是姜喜兒，卻又不是他母親麽。

江南一只手插在口袋裏有些無所適從，姜喜兒又飄到他身邊：“孩子，你不跟媽媽走嗎？”

她不說還好，一說，江南便覺得心裏像紮了萬根刺，十分不是滋味，劉年年陪他度過了那麽多荒蕪歲月，居然也是這個女人一手盤算出來的麽。

陰界司把權杖伸到江南面前：“時間到了，你來選擇。”

他咳了一聲：“當初是我對不起你，沒能攔下來……”

岑川靈仔細地盯著這一切，沒能攔下來什麽？她又看了看周紀，見他似乎十分受打擊，於是輕輕駕動食夢貘往前走了一步，將他拉了上去。

食夢貘雖然難對付，但似乎也正是為了這樣，陰界司才把權杖交托給了她。

天上的黑暗忽然被風吹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不一會兒，整個月亮便顯然於上，照映下來的白光打在權杖之上，反射出一道又一道的精光。

江南拿著權杖往前走，神情看不出喜怒，“沒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說著他又回頭望了周紀一眼，嘴巴輕輕地動了動。

“他在說什麽？”周紀問道，“他要幹什麽，如果姜喜兒不是我母親的話，那我母親是誰？”

“噓……”

岑川靈示意他安靜，又用靈識跟陰界司說話。

「彌補了陰界裂縫之後，所有的事情就能回去嗎？」

「當然不是，人活在世上，有造化一說，今日姜喜兒之魂一收，關於姜瀾和小時候的記憶會重新洗牌以正確的方式回到這兩個人的腦海裏，但這並不是結束，對於你們來說，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陰界司雙眼一直看著姜喜兒，那面目，那猙獰，竟是一點也看不到姜家喜兒的樣子了。

「擁有莫大的能力，擁有永生，甚至改變世界的能力又如何，對於人類來說，大智慧和小貪欲，永遠不能共存到一個極限。」

水晶球飛速地轉動了幾下，姜喜兒試圖再行迷惑江南：“孩啊，真的要這麽對我嗎？我是你的媽媽，你身後的這些人，沒有一個是能夠真正為你好的。”

“沒有嗎？”江南自我問道，又再次回頭看了周紀一眼。

他緩緩將水晶球升到正對腦門的位置上，不再眷戀地看了姜喜兒一眼，“年年，再見了。”

姜喜兒忽然哈哈哈笑得妖風四起，“你們以為把我這一魂收了，我就不能再回來了嗎，要收盡管收，收的全算你們本事，不過陰界司，在這之前，你捅我一刀，我也要咬你一口才行，我跟我的這些東西好好地不給你找事，你偏要讓那葉連的女兒用魂息把它們都引出來……”

陰界司：“你的廢話太多了。”

“哈哈哈哈，你永遠也不會想到，下一次我再回來，會怎麽樣報覆你們。”

一群惡形在姜喜兒的命令之下撲向了他們，江南默念著陰界司教的咒語，快速啟動了水晶球，那只海老怪駕著船舵領先到周紀腳下被食夢貘一個大腳鋤地踩得粉碎，陰界司手上橫生出一把刀護在江南周圍來一個砍一個，於此同時，連帶著食夢貘，也被周紀兜裏的反應給震動到了，食夢貘一個不耐將兩人抖落到地上，厚嗚一聲便走進那水晶球所創造的萬丈光芒中，回到了它應該去的地方。

周紀緊抓著岑川靈的手，兩個人瞬間被惡形所包圍，尤其是他兜裏那塊東西，周紀明確的感受到化石破裂，它又重新出來了。

“小南，”忽然他的身子被吸上半空，下意識叫了江南一句。

“不能停下來。”陰界司再一邊叮囑道。

岑川靈催動宣書，如何都想要先救人再說，到底為什麽，姜喜兒還能有這麽一手。

水晶球發出的光芒強了十倍不止，照映著人的眼睛無法睜開，岑川靈摸著光問陰界司：“怎麽辦？”

“哈哈哈哈，”姜喜兒笑得猖狂：“你問他怎麽辦，我早說過，你們是鬥不過我的，就算今天收了我的魂，我也必須要你們半條命。”

一股冤屈湧上心頭，江南明明是她的兒子，居然也能這麽變態的下狠手麽。

陰界司被姜喜兒封住了嘴，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麽樣鉆的空子，但情況分明，他們現在很難從這些惡形的束縛於肆亂中脫身。

是周紀，姜喜兒利用周紀那叫聲讓江南稍有遲疑，而只需要這稍有遲疑，她就為自己爭取到了時間，偷襲陰界司，風婆吹月有時間限制，到時候月亮再封一次，就算她這些惡形都反噬而消，至少她培養出來的那些力量。

“啊……”岑川靈吃痛了一聲，她卷起袖子，發現小靈蛇正趴在她的血管上吸得身子鼓脹。

「小殼，你幹什麽？」

「玉面公主說過，要是不能好好護著自己的主人，讓自己的主人傷心，那就不能做為一個合格的靈物，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做到了，我要去陪現世主人。」

當初姜喜兒被沾滿了人血的魂玉反噬地經歷了幾次人間煉獄，雖然她早有先見之明悄悄利用還魂甕給自己養魂脫魂占魂，但其魂體，哪怕是在經歷過千百次的占魂之後，也還是惡孽滿滿，所以她也只能披著黑帳衣在黑夜底下行事，這個女人心中或許才能進有過愛情，但絕對不承認親情，現在小靈蛇吸了岑川靈體內純凈之玉的血，若是能夠成功的附到姜喜兒身上把血輸進去，便能爆破掉她所有的暗招。

但是這樣，岑川靈知道，這樣，小靈蛇也回不來了。

小靈蛇一旦出手，便不會有失手的可能，這點，她也很清楚。

還來不及喊它一聲，小靈蛇便以光速飛了出去，隨著嘭的一聲，現場發出了爆炸一般的效果，姜喜兒，不，應該說是盛雲昭，正式魂飛湮滅。

沒有了姜喜兒做支撐的渾物們便是一盤散沙，再用不了多久的時間，裂縫補盡。

岑川靈喃喃了下，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周紀是，江南更是，他們三人面面相凜，結束了嗎？看起來是這樣，但實際上各自心裏都清楚，陰界裂縫補好了，可是人類世界裏面那些虛虛妄妄，還等著他們去面對。

岑川靈轉向陰界司，正想要問關於這兩個人的記憶是否即刻便能回去，卻又忽覺一陣天旋地轉，再不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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