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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完結章 歲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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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完結章 歲歲無憂

一時間, 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元徽容。

在眾人的註視下,元徽容飛快思索了一番。如今三皇子劫持官員威脅她,若她屈服, 放二人離開, 後患無窮。若她在朝中百官的註視下任由柳憶安被傷害, 恐怕會寒了諸位大臣的心。

竟讓她一時無措起來。

“殿下!”見元徽容不語, 陸映川心中著急,他不是不知道太女此時的顧慮, “求殿下救救臣的妻主, 讓臣將元黎瑞等送出城。”

陸映川跪在大殿中央, “哐”地一聲將頭磕到地面。

“求求殿下!”

元徽容沈了口氣, 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元黎瑞,我答應你的要求,讓你和元灼華安全出城。但是為了確保柳大人的安全, 必須讓陸映川跟著你們二人。”

話落,她吩咐侍衛松開了元灼華。

元黎瑞拿著刀的手一直發抖,但他始終將刀牢牢緊貼著柳憶安的脖頸,那一片的肌膚因不斷摩擦而發紅出血。

元灼華一瘸一拐地走到元黎瑞身前, 狠狠剜了元徽容一眼, 臉上露出諷刺的笑容, 似是在嘲笑她只有小人之仁,難成大局。

不過她知道自己現在還是對方的俎上之肉, 心中盡管鄙夷, 嘴上倒是把得很緊。她對著元黎瑞小聲說了一句“走吧”, 兩人一起挾持著柳憶安往殿外走去。

陸映川始終跟在她們身後五米遠的地方,一步不敢多,一步不敢少。

“陸二爺, 你少了些誠意吧。”踏出宮門之時,元灼華突然開口,“你把佩劍扔給我。”

陸映川咬牙道:“元灼華,你別得寸進尺。”

“是誰得寸進尺!”元灼華咆哮,“你再不扔!這把小刀可就不長眼了!”

元黎瑞配合得加重了力度,柳憶安剛止住血的傷口再次流出鮮血。

“我給,我給。你別沖動。”陸映川沒法,解下身上的佩劍。扔給了元灼華。

元灼華有了劍,她和元黎瑞心中變得踏實了些,兩人加快了出城的腳步。

只是這樣一來,便苦了柳憶安。從宮門到城門,二十多裏路,走了快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裏,元黎瑞手中的匕首就未從她的脖子上離開過,等走到城門之時,已經變得血肉模糊。

陸映川隔著五米的距離,看她肌膚上的傷痕越來越深,只恨不得以己身交換。他也曾在戰場上受過不少重傷,可從未覺得痛。可今日,那傷明明不在他身上,卻比自己身上的傷更痛上百倍。

但他不敢出聲,生怕自己驚嚇到那二人,讓柳憶安陷入危險之中。

終於走到城門,元灼華望著緩緩開啟的大門,心中長舒一口氣。

“弟弟,此番多虧了你。城外還有我的一些私兵,她們能護送我們離開。”

元黎瑞因劫後餘生而淚流滿面,哽咽道:“對不起,姐。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倉促動手,落得今日的地步。”

城門打開,一隊身披鐵甲的士兵正在此等候,為首的女人在看見元灼華時,走上前,雙手抱拳道:“末將來此接應殿下。”

元黎瑞在柳憶安耳邊低語:“你又救了我一次呢。”

柳憶安眉頭一皺,她不想讓元灼華姐弟就這麽輕易離開,可她現在只能做到和元黎瑞同歸於盡,對罪魁禍首元灼華毫無辦法。

如果真的讓這兩人因自己而逃,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元黎瑞!你什麽時候放開她?”陸映川在後面大喊。

“急什麽,等我們姐弟安全出了城門。”

陸映川跟在幾人身後,一趨一步,眼睛死死盯著柳憶安。

就在元黎瑞跨出城門之時,城墻上忽有鋪天蓋地的箭矢朝所有人射來。

在同一時刻,元灼華守在城外的士兵同時放箭。

元黎瑞腦門正中一箭,當即倒了下去。

柳憶安閉上眼,等待箭陣射穿自己。絕望之際,一人飛撲而來,將她撲倒在地,以肉身替她遮擋住了漫天的箭雨。

“陸映川?陸映川!”

溫熱粘稠的血流了柳憶安滿身,但她清楚地知道這血並不來自於自己身上。

這都是陸映川的血。

“你傻不傻啊,護住我做什麽?”陸映川嘴角的血滴落在她眼角,和淚水混在一起,“你該做大將軍啊映川,你不能死在這裏。”

陸映川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已經無法從四周雜亂的聲音中分辨出柳憶安的聲音。

他看到自己嘴角的鮮血流個不停,意識到此刻他的面貌在柳憶安的眼中一定非常不堪。

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他緩緩將手蓋在柳憶安的眼睛上。

“憶安,別看。”

哭聲、喊聲、刀劍撞擊聲。

柳憶安卻只能聽見陸映川的心跳聲。

越來越快的心跳在某個瞬間驟然一滯,然後飛快減慢,在幾聲微弱的“咚咚”之後,世界完全沈寂。

什麽也看不見了,什麽也聽不見了。

直到陸映川的身體漸漸涼透,一聲嘶吼從噠噠的馬蹄聲中殺出,陸映昭帶著手下趕到,配合城墻上的士兵制服了二皇女剩下的殘兵。

陸映昭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滿身暗紅的身影,縱馬而來。

“川兒!”

她飛身下馬,將已經僵硬的男人攬在懷裏。只見他身下護住的女子雙眼裏已失了神采,若不是仍在起伏的胸口,看著像是和男子一同去了般。

“陸將軍……”看清來人,柳憶安喃喃開口,“寧王和元灼華只是表面合作,她在等太女和元灼華兩敗俱傷,京郊附近肯定還藏有精銳。”

說完,柳憶安抓起散落在身旁的箭矢,隨手便往胸口紮去。

陸映昭大驚失色,一把抓住她揮在半空的手,“你要做什麽!川兒用命護了你!你這樣對得起他嗎!對得起我嗎!”

柳憶安用衣袖輕擦掉陸映川臉上的血跡,哽咽道:“元黎瑞劫持我時,我應自絕於大殿之上,這樣就不會連累到映川。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他。”

“憶安,川兒絕不想看你如此自怨自艾。你若是不想辜負他的性命,便好好地活著,同我將那些亂臣賊子捉拿歸案。”

“你說得對……”柳憶安惘然,“那些賊人不能留。”

“元灼華姐弟方才已被誅殺,如今還剩寧王沒能伏法,我先帶兵去掃清她的伏兵。”陸映昭招來自己的坐騎,示意柳憶安上去,“還請柳女君帶川兒回家。”

柳憶安將陸映川冰冷的身體圈在懷裏,駕馬回到柳府。這裏依然還是大婚那日的裝扮,滿府掛著大紅的綢緞。大廳北墻的兩盞紅燈籠下,掛著一個觸目驚心的“囍”字。

“映川,我們回家了。”柳憶安在他的頭上淺淺落下一吻,隨後便失了意識。

“小姐!”

躲在後院的小路和小霜聽見外頭動靜,急忙奔出查看,一眼便看見自家小姐懷中抱著滿身血跡的陸映川,二人雙雙倒在紅綢鋪地的門前,一片死寂。

***

三日後,陸映昭率精銳掃蕩京郊,將寧王暗駐在四周的親信兵馬一網打盡。

三千鐵騎,甲胄齊整,糧草充足。

這一仗打得艱難,陸映昭抱著不死不休的決心,下令放火封死三面山道,死鬥數日,最後以她親手將對方領兵大將斬落馬下告終。

大殿之上,已是階下囚的寧王高昂頭顱,絕不認罪,聲稱自己只是聽到二皇女造反的消息,調私兵進京不過是為了護駕罷了。

至於與陸映昭連日血戰,她則一口咬定:“是本王一時聽信謠言,錯認陸將軍為元灼華,才會拔劍相向。”

末了,她還從懷裏掏出一張繳文。

“這是我命人所寫的聲討元灼華的文書,在她造反那日,便讓人散於京中。如此種種,足以見證本人忠心!太女殿下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想陷害忠良?”

元徽容十指緊攥,是了,寧王她早就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所有的證據只能指向二皇女一人。

眾人一片嘩然,有人站出來為寧王撐腰:“陛下,寧王雖私調兵馬,但並未舉兵攻城。”

“是啊。”又一人附和,“若陛下執意將寧王以謀逆處置,恐惹宗師寒心。”

元徽容被嘈雜聲弄得頭疼,她明白寧王的狼子野心,不想就此作罷。若此時不將她伏法,日後江山社稷又被會她暗中攪弄成一團亂。

就在她心煩意亂之時,一個聲音在大殿中鏗鏘響起。

“罪民秋川白,攜寧王攜寧王枉法亂政的罪證,求見陛下。”

滿殿嘩然驟停,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殿門。

“咦,這不是神侍嗎?”有人竊竊私語。

“罪民原名秋川白,在寧王的安排下化名慕青,進宮成為神侍。”

時隔多年,秋川白終於又換回了自己的原名,他那雙淺金的眼瞳,如今已徹底見不到任何色彩,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兩個道童攙扶著他,一點點走到大殿之上。

“國師和我乃是寧王一手安排進宮,她命人給先皇的飯菜裏下毒,再令我們將解藥制成丹藥之狀,佯作奇效。”

見到秋川白,寧王雙腿開始打顫,她舉起手指向對方怒斥:“你莫要胡說八道。”

隨後,便轉向元徽容跪下,道;“陛下,臣不知他在說些什麽,他在汙蔑臣。”

秋川白不管不顧地說了下去:“寧王與國師將我尋入宮中,強以秘藥控制,使罪民以‘神侍’之名,暗中監視朝中百官。更借‘天諭’之說,惑亂人心,左右政局。實則無論‘神侍’或‘國師’,皆是裝神弄鬼,欺世之術。”

他跪在大殿上,脊梁筆直,一字一句如有千鈞之力:“數年來,寧王結黨營私,中飽私囊,殘害忠良,擅養私兵,意圖不軌。罪民已將多年來所藏密檔、書信、藥方、賬冊悉數奉上,皆可為證。”

說完,數個木箱被陸陸續續擡到殿上。打開一看,裏面盡是賬冊。

“來人!將寧王和國師押入大牢!”元徽容當機立斷。

“你們敢!”寧王驟然失控,猛地起身,指著秋川白怒吼,“他是瘋子!他血口噴人!這些賬冊不過是他捏造出來的陷害之物——”

禁軍上前將她牢牢按住,鉗住手臂強行帶下。

“陛下!他在血口噴人啊陛下!”

直到被帶走的最後一刻,寧王還在掙紮。

秋川白緩緩叩首,神情淡然。為了這一刻,他已忍了多年。當柳家被蕭韻陷害,背上罪名枉死之時,他就下定決心要替柳憶安報仇。可仇人何止一個蕭韻,這個朝廷從根上爛了,只有鏟除寧王這棵大樹,才能給她一個清朗的天下。

她不該整日被人算計,不該成為別人的踏腳石。

她的頭腦不該日日提防身後冷箭,她的心血不該耗在爾虞我詐之中。

「憶安,從此以後,你只管做你自己。」

***

今日是陸映川的祭日,柳憶安提前告了假,一早來到他安眠的地方。

“我收到了陸將軍的信件,她一切安好,我也一切安好。不過皇上任我為巡按禦史,很快我就要離開京城了。不過你放心,我每年都會來看你。”

去年兵變結束後,寧王伏誅,她在朝中所有的耳目皆被鏟除。秋川白本應按律處死,但念其揭發有功,皇上特赦其死,命其幽禁於府邸,終身不得踏出半步。

聽說,他最後祈求皇上將幽禁的地點從神侍府改到了映杏居。

方輕塵護元徽容從密道奇襲入京而立下大功。皇上特旨嘉獎,為順朝遺民賜下正當身份,並擇寧王舊封地中一處僻靜之縣撥予安置。自此,順朝遺民免於流離之苦,終得一隅清凈之地,過上了安穩太平的日子。

柳憶安得知這個消息時,特意給石姐去信恭喜,並詢問了方輕塵的情況,卻得知方輕塵已經失蹤許久。

她是前幾日才從陸映昭那裏得到了方輕塵的去向。

那時,她正在城外送別陸映昭。陸映川死後,陸映昭再也不想留在京城,這片宮闕之地,已是讓她滿心瘡痍的傷心地。她懇請調回平洲,繼續守那一隅關隘風沙。

“陸將軍,是我對不住映川,對不住你。”

分別之際,柳憶安仍在道歉。

“憶安,你不用道歉。映川早就知道皇上不能讓二皇女活著離開,他那時請求護送你,就是做好了以命護你的打算,這是他心甘情願的選擇。若你真出了事,我想他也活不下去。”

陸映昭拍了拍她的肩,“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

柳憶安疑惑地擡眼。

“你在平井山中的並非一般的毒,而是南詔的蠱毒。那時你身上的蠱毒已深入骨髓,常法根本無效。最後是南詔國的人將蠱王養在了方輕塵的身體裏,以血還血才換你一命。不僅如此,還需每月取血制藥。南詔人以此為威脅,將他留在那裏做了藥人。”

“藥人?”柳憶安沒聽過這個說法。

“南詔的一種秘術是將蠱王種在活物的身體裏,並在活物的身體裏灌入各種毒藥。藥人就是在活人身上灌入各種毒素飼養蠱王。時間久了,不僅人的筋脈會被蠱王蠶食,肌膚也會盡數潰爛。”

“所以方輕塵失蹤,其實是留在了南詔?”

“嗯,他讓我替他保密。如今你身上的蠱毒已解,想來他也不用再受南詔人挾持。不過兵亂之時,他全身肌膚就已經潰爛,我想他不會願意以這幅面貌見你,除非你主動去找他。”

陸映昭翻身上馬,數千將士已在城外排列整齊,等待著她的命令。

“憶安,之前方輕塵同我和太女做了交易,他要借我們的人手和勢力尋找失蹤的你,而太女則要求他拿到順朝遺失的水脈圖。我將他的不易看在眼裏,可為了川兒,我差點對他下手。若川兒平安無事,可能我真的會……”

她嘆了一口氣,繼續道:“終是我心裏有愧,今日將這些告訴你,也算平覆我心中那一點不安。”

“憶安,若得空,來平洲找我!我帶你見識見識大漠的豪壯!在大漠上,才知朝中人心狡詐不過笑話一場!”

“籲!全體將士聽令!”

“出發!”

不久後,柳憶安踏上了前往豐陵的路途。順朝的遺民如今都生活在豐陵的春暉縣,這裏四季如春,是一個宜居的好地方。

柳憶安猜測方輕塵從南詔回來後應該會回到這裏,便將她巡查的第一站定在了此處。

她是一個人悄悄來的,沒有驚動縣丞,也沒有帶任何的隨從。

春暉縣沿河而建,在這裏,數個輕巧的竹屋立在河水兩側。沿河漫步,能隱約聽見孩童陣陣的朗誦聲。

已是日落之時,炊煙裊裊升起,天空被暈染成一片暖意。朗誦聲漸漸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的嬉鬧聲。

柳憶安緩步走近那間臨水的竹屋,她堅信自己沒有認錯,那一定是方輕塵所居的地方。因為那屋的模樣,與她與方輕塵共度一年時光的那間山中小屋,幾無二致。

遠遠地,她望見庭中有一男子坐於輪椅之上,靜靜沐著最後的餘暉。

“這位公子,我途徑此處,如今天色已晚,可否借住一宿?”

聽見柳憶安的聲音,方輕塵一動未動。這一年,他是靠著幻想柳憶安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才從蠱王的折磨中活了下來。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幻聽到柳憶安的聲音了。

柳憶安見他久久不應,自顧自地走近了些。

“公子不拒絕,我權當公子答應了。”

方輕塵這才覺察出異樣,他猛地擡起頭,眼前人竟真的是心上人。

至此一眼,天地失色,三千風霜盡化成春雨。

“屋舍簡陋,”他聲音顫抖,“但求姑娘不嫌。”

微風拂過,門口大樹上的一個木牌被吹得來回晃動。

「願她與所愛之人,執手一生,歲歲無憂。

——方輕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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