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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聽你的,就到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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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聽你的,就到這裏吧。”……

趙斯喬趴在床上, 對著朱序的臉研究半天了,笑道:“賀硯舟夠生猛的啊。”

朱序轉身,擡手關了燈。

房中瞬間陷入黑暗, 半分鐘後, 雙眼才逐漸視物。

趙斯喬不樂意:“你關燈幹嘛呀?”

朱序閉著眼:“你酒醒了?你不困嗎?看看幾點了, 高擡貴手少折騰我一會兒吧。”

“折騰你的可不是我。”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她的後背, 手指戳一戳她肩膀:“睡不著,聊聊天。”

朱序不理她。

趙斯喬手臂枕在臉頰下:“你和他現在到底什麽關系?”

朱序反問:“你和那個夜場保鏢什麽關系?”

“哪個保鏢?”趙斯喬一懵。

朱序沒吭聲。

那人知道趙斯喬的名字, 應該也看到了她把她扔下的過程, 說他們沒交集, 不太可信, 但朱序懶得八卦,自己的事情都沒處理好,心煩加疲倦, 如果她不煩她,估計下一秒就能入睡。

趙斯喬卻沒打算放棄:“問你呢?”她酒醒的差不多了,現在毫無睡意,興奮得很。

“就那麽回事。”朱序敷衍。

“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趙斯喬給出準確結論:“他認真了, 他對你是真心的。”

朱序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剛才怪我妨礙你們, 瞧瞧那語氣。他這人脾氣其實沒有那麽好。”不過趙斯喬才無所謂。她一時間忽然想起來:“對了, 她前女友找你幹什麽?”

朱序楞了下:“什麽前女友?”

“你不知道?”她坐起來:“就賀硯舟以前交往過的女孩子,前些天在你店裏遇到, 起初覺得面熟, 轉頭才想起上學時她經常來班級找賀硯舟。她是隔壁師大的, 我瞧不上她,以為談上賀硯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眼高於頂又一臉優越感, 勁勁兒的事事兒的,好像要向所有人宣誓主權似的……”

朱序已經猜到與賀夕同來的那位,就是趙斯喬口中之人,明白了彼此素不相識,對方為何對她充滿敵意。

朱序突然覺得喉嚨幹澀,不由用力幹咽了下。

趙斯喬瞧著她背影一動不動:“你在聽嗎?”

半刻,她忽然說:“他們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說了你不生氣?”

“……那你別說了。”

趙斯喬看熱鬧不嫌事大,倚著墻壁晃蕩著腿:“那時候年紀小嘛,剛接觸愛情肯定是互相喜歡的啊,就一起上課吃飯,約會送花什麽的……”

朱序忽然想起,那女孩談起卡羅拉時的神情。

即使那段過去跟她毫無關系,兩人之間也是一段再尋常不過的戀情,但她心頭仍然湧起一陣酸楚。

她閉了閉眼,此刻明明已經很疲憊,卻無法入睡。

講完了賀硯舟,趙斯喬嘆口氣。

床側挨著窗,她靠坐在旁邊,擡手撩開紗簾的一角。風不知何時止了,路燈的昏黃光線下,看得見吹落一地的銀杏葉子。

趙斯喬:“朱序?”

“……嗯?”

“你做的花束真好看。”

朱序莫名其妙,換了個姿勢平躺著:“謝謝誇獎。”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騙子,明知道婚姻會給女孩帶來什麽,卻像幫兇一樣,把婚禮現場打造成神聖夢幻的殿堂,騙她們心甘情願地走進去。”她拿腳尖碰碰她:“你也是騙子。”

“……”其實朱序一直都清楚,只是自己倒黴而已,世界那麽大,總有完美的婚姻和幸福的人。

她側過頭,看趙斯喬掩在黑夜下有些落寞的神情:“你為什麽會離婚?”

“外遇。”

這好像是結束婚姻關系中最直接且果斷的原因了。朱序摸到她的手,用力地捏了捏。

趙斯喬笑:“我沒事啊,真的,我現在看得開,也玩得開。”她說:“男女關系就那麽回事,誰認真誰就輸。所以剛開始知道你和賀硯舟的關系,還對你挺有好感的。”

朱序說:“你這想法很消極。”

“你有多積極?”

朱序一默。

趙斯喬回捏她的手。

即使賀硯舟對她態度一般,但她大度,仍忍不住說幾句實話:“賀硯舟這人還挺靠譜的,後來也沒聽說他有過什麽花邊新聞。那會兒年紀太輕,感情會很虛浮,但是人到了一定年紀會自我沈澱,如果他待你不錯,那就有七八成的可能,他是認真考慮過將來的。”

朱序知道,她和趙斯喬在感情方面同樣仿徨和矛盾。

她只問她一句話:“你還想再婚嗎?”

“不想。”

朱序沒有接著說下去了。

沈默片刻,趙斯喬一驚一乍:“我們改行吧。”

朱序跟上她的思路:“綠植租擺?”

“對。”

她幾乎沒怎麽猶豫:“好啊。”

兩人一拍即合,根本不用多費口舌,非常痛快。

其實朱序一早就有變動的打算,但絕非感情用事。沖動一次也就夠了,她沒有資本再肆意更改職業規劃,一切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不知過去多久,趙斯喬終於聊累了,倒頭就睡。

朱序卻失眠一整晚。

天空泛白時,她輕輕起身,拿上手機去客廳準備給朱震打電話,這時候,弟弟朱鸞的號碼忽然頂進來。

一瞬間,朱序有種不祥預感。

她連忙接起,便被告知父親過世的消息。

朱序好半天才緩過神,來不及悲傷,立即訂票回臨城。

父親已經穿好了老衣,直挺挺躺在那兒。仍然是腦梗,他便秘久坐,一頭栽下去就沒有再起來。

沈君哭暈了幾次,攤在沙發上什麽也做不了,後續事情都需要朱序和朱鸞來處理。

告別儀式在第三天的早上,頭天晚上整理遺物。

朱序打開閣樓的門,裏面都是些很多年沒清理的雜物。她雙眼哭得紅腫,看到那些記憶深處與父母有關的東西,又想落淚。

面前的衣櫃是曾經母親在時用過的,現在裏面堆滿朱震的舊衣服。她把那些衣服整理裝箱,要起身時,在最下層發現一個紙盒,整整齊齊碼放她曾經用過的五線譜,時間久遠,已經蒙灰。

她搬出來,用抹布撣掉表面灰塵,翻看了幾本。

一個白色文件袋夾在其中,上面印有“臨城xx區公證處”的字樣。

朱序心中困惑,拆開繞繩,抽出公證書。

上面大概內容是,母親同意將名下房產的所有權轉給朱震,但前提是,朱震必須積極讚成並供養女兒朱序讀書到大學畢業。

朱序看著那些文字,楞在原地,她從來不知這份東西的存在。逼仄空間裏暖氣很足,她卻渾身發冷,雙手不受控地顫抖著。

一張信紙從夾層裏掉落,她撿起,展開來,是母親的字跡。

眼前模糊,她點開手機照明。

“小序,展信安。

做媽媽的女兒,你辛苦了。”

朱序哽咽起來。

她將手機湊近,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媽媽已不再你身邊。離開你,我心如刀割,無奈人太渺小了,連自己的生命都無法掌控。

我是個很強勢的媽媽,逼迫你參加各種興趣班,即便知道你很累,很不開心,仍然希望你有技能傍身,將來成為一個被仰望的人。不過看來,大概沒辦法繼續了。

我把房子轉給了你爸爸,條件是他必須支持你讀書到大學畢業。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的決定,我始終覺得,精神上的力量要比一筆財富重要得多。

你爸爸從來不是一個可靠的人,我也是婚後才發現的,那些零碎的事,就不再浪費篇幅贅述了。媽媽只想你記得,無論何時都要讓自己強大起來,不依靠任何人。對於伴侶,你可以愛他,但不要抱有太崇高的期待,要獨立,要有自我。

想囑咐你的事情有很多,一件又一件,索性不說了。

小序,事與願違是世間常態,如果你將來有段時間運氣很差,先別擔心,人生有無限可能的,觸底反彈那一天不會太遙遠。

媽媽會在天上保佑你。加油,寶貝。”

朱序沒有想到,二十八歲這年,還能聽見母親這樣稱呼她。

她忽然起身,將腦袋紮進衣櫃中,使勁去聞,鼻腔裏卻只充斥著腐朽陳舊的黴味。

其實母親離開的第二年,衣櫃裏就已經沒有了她的味道,她存在這世上的痕跡從那時開始,也在慢慢消失,好像從沒來過一樣。

出殯這天,朱序一滴眼淚都沒有了。

對朱震的感激之情,如風雨飄搖中的燭火,終於化為一縷青煙。

曾僥幸以為,父親多多少少是愛她的,未曾想到簡直成為天大笑話。

她在臨城守過了頭七,收拾東西準備回北島。

知道她要走,沈君拉她過來談心:“你爸走得匆忙,留下咱們孤兒寡母今後可怎麽辦。”她邊說邊抹眼淚:“我就三千多的退休金,朱鸞要讀書,將來要結婚,就留下這麽個破房子……”

“沈姨,”朱序打斷她:“這房子該我繼承的部分,我不會放棄的。”

沈君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一時之間,被朱震扔下的怒氣和對未來生活的迷茫一起湧上心頭。她站起來,指著朱序鼻子:“一直知道你是個心狠的孩子,沒想到你會做得這麽絕,成心要我們母子的命是不是?你有錢有房,將來找個好人嫁了,吃穿不愁。幹嘛還跟我們回來搶這破房子?”

“房子是我媽婚前買的。”

“現在是你爸的名字。”

朱序看一眼時間,即將晚上七點鐘。

她背著包走去門口,緩緩道:“過戶需要征得家庭成員同意,但我全然不知情,你們怎麽操作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追究下去,恐怕事情沒那麽好解決。”

沈君竟心虛停住腳步,站在客廳中間傻傻看著門口。

朱序手握在門把上,頓了下,終究不忍:“朱鸞學費算我的,將來他成家立業,能力範圍內,我也會幫忙。”

說完她邁步出去,關上房門,聽見裏面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朱序匆匆下樓急於逃離這裏。打車去機場,轉頭看窗外,臨城的秋天與北島區別很大,滿眼寥落,沒有生氣。

竟有些想念那座被浪濤聲覆蓋的城市。

朱序沒有想到,她對北島的感情,竟超出了生活二十幾年的臨城。

飛機臨起飛前,賀硯舟發來一段將近四分鐘的視頻。

回來這幾天,他曾打過電話,朱序找借口糊弄過去了,父親的事,他並不知情。

朱序點開視頻,屏幕晃動,先是出現他的臉,他頭戴一頂藍色安全帽,垂著視線,下巴對著鏡頭,這種死亡角度竟也挑不出一絲瑕疵。片刻,他調轉了鏡頭,那邊似乎是一處樓頂,面前排列著各種設備儀器及電腦。

有些嘈雜的環境中,他低聲開口:“距開場還剩一分鐘,所有燃放效果都是通過這臺電腦操控的,”他拍拍面前的筆記本,“包括與音樂的配合、燃放次序及間隔時間。”

朱序忽然間想起,今天是國慶節。

畫面稍微移動,他擡手指著一個方向:“沿河分布將近600米的煙花陣地,包括鼓樓、萬和門、淮南路和你家附近的國家濕地公園這四個燃放地點。”

說完,他將視角轉回,這次高度正常,他目光望向鏡頭,一雙幽黑的雙眸仿佛穿過屏幕,深深瞧著她。

朱序不由抿了下唇。

他沈聲:“請你看煙花。”

畫面便定格在他的臉上,他微弓身,手臂搭在欄桿上,視線挪向遠方,不知望著何處靜靜等待著。

身邊有人提醒了什麽,他擡腕盯著時間看,隨後拿起對講機,發出命令:“各部門準備。”

電流聲中:“準備完畢。”

賀硯舟用對講機進行五秒倒數,隨後只聽砰的一聲,他臉龐被金色光芒所籠罩。

賀硯舟再次瞧向屏幕,提醒她:“調節下音量,別嚇到。”

朱序下意識快按了幾次音量鍵。

視野切換,畫面由豎屏轉為橫屏。

朱序看見一枚□□如天女散花般綻放開來,天空萬般璀璨,亮如白晝。

緊接著,河流兩岸,一條流光自東向西劃過,光所到的地方,周圍事物一瞬成為主角。隨後,音樂聲戛然而止,四周陷入黑暗,卻在瞬間,咚咚咚咚,如扇面般的藍色焰火飛沖直上,沿著河岸,逐一綻放。

盤旋在半空的光彩,化為萬千雨絲緩緩墜下,落入河流……

他手機端得並不穩,畫面也沒有親眼所見的那麽震撼,但朱序心中澎湃難平。

飛機已在跑道上滑行很長時間,視頻還剩1分33秒,她關掉了手機。

短暫失重後,飛機騰空。

不久,乘務人員通過廣播提醒旅客觀賞窗外焰火。

朱序轉頭看去,一時怔住。

腳下城市被河流分割開來,鋼鐵所鑄的橋梁橫跨在兩岸,橋上燃著鳳尾般金色光輝,倒映在整個河面上,次第花開;往東看,鼓樓上方朵朵“萬壽菊”欣然怒放,一朵隕落,一朵又綻開;西面的淮南路上,車流如一條紅色緞帶,蜿蜒著穿過萬和門,城門樓的煙花瀑布般流瀉,“國泰民安”四個紅色大字倏地燃放在半空……

霓虹、光柱、火焰,點綴著每一個角落。

夜空炫彩托墨色,萬物歡騰。

是他所締造的煙火帝國。

朱序不知賀硯舟站在哪座樓的樓頂,默然看著這一切,心情如何。

這是第一次,她站在他的國度裏。

可飛機越升越高,正在遠離。

城市變為小小的菱形塊,直至縮為一個亮點,消失不見了。

/

黃金周的每一天都有婚禮,朱序急於返程,直接去了宴會廳。

花材是提前叫小周準備好的,節前店裏又招了名學徒,是個年輕男孩叫林源,他高個子白皮膚,笑起來臉上有兩個小酒窩,很陽光有活力的樣子。

另外,還臨時聘請一位花藝師,此時都在現場。

與趙斯喬匆匆見過面,她詢問朱序家中情況,安慰幾句,便被一個電話喊走了。

整整一周,通宵達旦。

咬牙忙過去,朱序才得以休整了一日。

轉天早上去開門,卻在門口意外地看見一個人。

孫檸身穿棕色羊絨大衣,手拎一只小挎包,對朱序笑了笑。

朱序也回以微笑。

“等你半天了。”孫檸先開口:“有時間嗎?想和你聊兩句。”

朱序上前開鎖:“進來坐吧。”拉開門,她回手撳亮所有的燈,看一眼緊隨其後的女人:“門就開著吧不用關,換一下空氣。”

朱序只搬來了椅子,沒招呼其他,上次換的那瓶礦泉水也沒見她動一下。

孫檸坐下來,打量著四周:“朱小姐這間花店有多大?”

“三十幾平吧。”

“不知租金有多少?”

朱序站在操作臺後面,瞧了她一眼:“沒有貴得離譜,但也不算便宜。”

孫檸點著頭:“地點好,人氣旺,無可厚非。”頓了頓,她扭頭看向她:“就開門見山了……不知你有沒有轉讓花店的打算,說實話,我第一次過來時,就很喜歡這裏。”

朱序一時沒開口。

她說:“價格方面,你來提。”

朱序笑了:“你能給多少?”

孫檸別開目光思忖幾秒:“我願意多付三倍的價格。”

“你這麽大方,賀硯舟知道麽?”

孫檸心中一驚,沒想到朱序會突然提及他的名字。她轉頭迎向她的目光,一瞬間,臉上表情差點掛不住。看來她已經知道她是誰,以及剛才那番話的真實目的。

孫檸穩了穩情緒,得體笑笑:“好辦多了,或者你想要多少可以提。”

“你以什麽立場?”

“我……”

朱序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慌張:“三倍價格?我幹嘛不管賀硯舟要呢。”她托著下巴,頓了下:“應該給的不止吧。”

孫檸握緊了拳,眼中的敵意已不加掩飾:“你和他到底什麽關系?”

朱序說:“情人?床伴?炮友?不太好定義。”

孫檸意外於她如此直接,生活環境的原因,她從未接觸過這類人。

孫檸站起來,仔細瞧了瞧她的臉:“你那麽漂亮,幹嘛要和他維持這種關系呢?你我同為女人,青春有幾年應該都清楚,不如找個合適的人,好好談場戀……”

“先停。”朱序打斷她:“要不然你先談上再說?”她想了想:“也不對,賀硯舟應該不是那種會吃回頭草的人,不然今天你也不會站在這裏。叫我轉讓店鋪的誘惑力不算大,不知你家庭背景怎樣,但賀硯舟這棵大樹足夠牢固了,我還是繼續靠著他吧。”

不知抽的哪門子瘋,朱序言語間攻擊性十分強烈。

看著她眼眶泛紅,她竟內心舒暢,這種扭曲的想法一旦產生,便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又自輕自賤的壞女人。

孫檸眨了下眼,用力扭緊了手中的包帶:“賀家雖不算書香門第,但在臨城的某些圈子裏還是頗具威望的,胡鬧可以,想進他家的門恐怕沒那麽簡單……硯舟媽媽更不會喜歡你這樣的人。”

朱序回手取來圍裙:“看來喜歡你,你找他媽去吧。”這一句的語氣更像是句臟話。

“你……”

忍了半晌,一滴眼淚到底順孫檸眼眶滴落,她嘴唇嚅動,用手指輕戳去淚痕,“但願你底氣將來也這樣足,或者根本沒有將來,你也說了,無法定義。”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

腳步聲漸遠,屋子裏一瞬陷入安靜。

朱序低著頭,將圍裙套在脖頸上,回手費力去系腰間的帶子。

一陣海風突如其來,將敞開的門倏地拍嚴,砰一聲巨響。

朱序一抖,心煩至極,摘下系了一半的圍裙,丟到旁邊桌子上。

晚間,賀硯舟過來時,她正包一束黃玫瑰。

預感他今天會來,她擡頭笑著問:“哪天回來的?”

“中午。”賀硯舟說。

“視頻我看了,遺憾當時不在現場,一定特別震撼。”

“還好。”賀硯舟聽著她語氣稍顯誇張,她臉上笑意也略僵,道:“將來有的是機會。”

朱序說:“還在想你當時的心情,一定很有成就感。”

“相反,全程非常忐忑。”賀硯舟走去她身邊,拿起一支玫瑰看看:“不到最後,燃放效果未可知。”

朱序沒再說什麽了,垂下眼來,一捧嫩黃的玫瑰捏在她手中,她調整形狀直至完美,用膠帶紮牢,取來皺紋紙和玻璃紙進行包裝。

絲帶在薔薇粉和米白色之間無法抉擇,她舉起來問他:“哪個好?”

賀硯舟隨便指了一個。

“孫檸早上來過。”她系上薔薇粉的絲帶。

賀硯舟反應兩秒,眉心微動,感到詫異。

朱序擡起頭,強調道:“我說孫檸。”

賀硯舟:“沒想到她會來找你。”

前段時間母親倒是打過電話,說孫檸同賀夕來北島游玩,要他多加照顧。他哪有那閑功夫,由著她們折騰,交代給助理,轉頭就忘了。

他從沒和家人提及過朱序,更不知朱序同賀夕何時建立起來的友誼,是他疏忽,沒想到這方面。

“她跟你說了什麽?有些事可能需要我解釋一下。”

花束包裝好了,已是打烊時間。

“不用了。”朱序穿上外套,抱起花束,走到門口關燈,“她想出三倍價格讓我轉租花店,不過被我氣哭了離開的。”

賀硯舟跟在她身後,一時沒說話。

朱序將門落鎖,轉過身,把那束花遞給他:“她和你一樣,都喜歡玫瑰。”

沒來由的,她心中漫過微微苦澀。

賀硯舟沒接,面色已是有些發沈。

旁邊酒吧的音樂掩蓋住了風聲,兩人面對面站著,半刻,朱序說:“黃色代表歉意,你拿去哄哄她吧。”

她又向前遞了遞,他仍兩手插在西褲兜裏,沒伸手來接。

朱序便也不敢再遞,忽然覺得自己矯情至極,也很無趣。花拎在手裏,想要轉身走掉。

這時,賀硯舟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回提了下:“因為這件事,你生氣了?”

“沒啊。”朱序情緒穩定,嘗試著扭動手腕:“她想用三倍價格讓我轉讓花店,希望我能找個人好好談戀愛,別跟你不清不楚。後來我也認真考慮過,的確有道理,還後悔沒有接受她的條……嘶......疼……”

他虎口越收越緊,朱序感覺手腕的骨頭快被他捏碎了。

“你放手,好疼!”她去拍他手背,小聲說。

賀硯舟下意識松了力道,手指在她皮膚上揉蹭幾下,朝路邊擡擡下巴:“車上說吧。”

“去哪兒?”

“上去再說。”他牽著她走向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色保時捷。

鄭治已透過玻璃看出這兩人狀態不對,待都坐進來,立即感覺車內氣壓降低。

他調整坐姿,謹慎問道:“賀總,去哪裏?”

“隨便開吧。”

鄭治硬著頭皮啟動車子,從內視鏡裏偷偷瞧了眼後面的兩位,一位轉頭看著窗外,另外能掌控別人情緒的那位,手裏抱一束花,垂著眼簾不知想什麽。

鄭治趕緊收回視線,目不斜視看向前方。

順著沿海公路往東開,經過去吉島的碼頭、夜市、海濱浴場,再向前就是機場了。

車內無人交流。

鄭治正考慮著在下個路口掉頭,後面那位忽然開口:“靠邊停會兒吧。”

“成。”鄭治輕打了下方向盤,開雙閃:“水喝多了,正好想去趟廁所呢。”

車子停穩,他立即解開安全帶溜下去。

此處僻靜,護欄下面是海,周圍幾乎沒什麽房屋和人煙。

兩側路燈疏散,淡淡橙光快被黑夜所吞噬。

此刻的沈默有些難捱,朱序動了動,決定先開口:“你有話和我說?”

賀硯舟雙手隨便搭在腿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轉頭看著她:“孫檸是以前處過的朋友,兩家有些交情,不能完全撇開關系。她來北島我知情,但是去找你我沒料到,無論她說了什麽,你別放心上,我和她現在沒有任何瓜葛。”

朱序點了點頭:“我知道的。”

賀硯舟看她冷靜的樣子,涼笑了下:“看來問題不在她。”

朱序沈默。

他軟硬皆施,已經毫無辦法了。

她的心結,他從來不忍提及。

但好像,兩人已經走到一條路的分叉口,她縮頭縮腦急於抽身,不願再與他同行。

“你還在糾結過去那些經歷。”賀硯舟道:“被蛇咬了一道,看誰都像蛇了?”

“……我沒有。”她急於辯解,聲音不由大了兩分。

“那為什麽要撇清關系?”

朱序手指一圈一圈繞緊了花束上的絲帶:“總和一個人,膩了。”

“我倒沒看出來。”他看上去仍很冷靜,但只有自己知道,被她氣得腦仁生疼。

頓片刻:“讓我想一想,”他沈沈呼吸了一次:“你覺得你千辛萬苦離了婚,離開你前夫,就應該過另外一種生活,所以你隨心所欲,決定留在北島,決定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開花店,你紋身、去酒吧,隨便找個男人一夜情……”

“沒有隨便。”朱序說。

他句句戳在她傷口上,但聽到他那樣的話又忍不住想狡辯,像要極力澄清自己不是個隨便的人,但想想,也好像確實同他做了隨便的事,一時心中矛盾糾結,仍確定如果那晚遇見的不是他,不會有一夜情,更不會將自己陷入如今這種難堪境地。

半刻,“嗯。”他胸腔裏發出個散漫的音,像是自嘲,“我很榮幸。”

“你……各方面都……優秀,賀總低估了自己的魅力。”她聲音越發小下去,想用一種極其表面的說法掩蓋什麽。

賀硯舟幾乎是給氣笑了,“我的價值向來全憑體力。”似乎被她打斷,忘記說到哪裏,隔了好半天才接上前面的話:“你想玩,好,我陪你,但你發現你玩不起。下了我的床,拍拍屁股想走人?你可能不知道,我不是那麽好被利用的。”

他言語冰冷,朱序緊抿了下嘴唇:“你這才叫玩不起。”

“你說對了,我們都一樣。”賀硯舟轉頭看她,聲音涼道:“瞧瞧趙斯喬,那才叫真玩家,你要沒有她那兩下子,趁早歇了吧。你搞這些花樣真正開心過?擺脫陰影了?內心陽光了?所有一切不叫為自己而活,是在消耗對生活的熱情。”

朱序指尖冰涼,內心感到恐懼。

她像一只實驗室裏的白鼠,被他剖開身體。他像劊子手一樣對她進行研究剖析,冷酷地巴拉著她的皮肉和筋絡,並舉起刀子,得意地展示著:“看吧,這就是她的內臟。”

她發現即使分開,可能也無法維持最基本的體面了。

她頂撞道:“說好聽了,你不能感同身受,不好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任何人都不可能站在同樣的情感濃度上。”

“那你這番說教又算什麽呢?”

“旁觀者清。你我怎麽也算好一場,好心提醒。”賀硯舟承認此刻非常沖動,他清楚她的痛處在哪裏:“自私懂麽?是掩蓋在你所追求的瀟灑下面那東西。孫檸有一句話說對了,人生說短不短,找個人正常戀愛結婚……”

朱序不等他說完,忽然大聲:“我就是自私,我承認,”她錯就錯,索性撒潑到底:“那求賀總高擡貴手放過我吧,我這就找人結婚去,這樣可以嗎?”

她說完回手拉車門,邁腿跑了出去。

“朱序!”賀硯舟反應不及,伸手抓她,但只碰到她衣角,轉身去拉身側的門,擡腿追出去:“朱序,你回來。”

一旁打電話的鄭治被驚到,本能回頭,欲追上前去,餘光見賀硯舟幾大步越過自己,抓住了她的手腕,這才止住腳步沒有上前。

夜間海風如怒,巨大的浪濤拍打著巖石,張開血盆大口,想要將公路一同吞掉似的。

兩人所處位置剛好在兩盞路燈之間,光線極為昏暗。

賀硯舟把人往懷裏拽:“這地兒連個人影都沒有,你想跑哪兒去?”

“去前面打車。”朱序扭過身背對著他,她這會兒力氣比牛還大,沖出他雙臂,但下一秒,又被他捉了回來,她怒道:“你想怎麽樣!把我弄到這兒想毀屍滅跡?”

賀硯舟冷哼:“我可沒這能耐。”他壓著脾氣:“有事回車上說。”

“沒有什麽好說的。”

索性已經這樣,朱序豁出去似的掙紮推打,那束鮮花還緊緊捏在她手裏,兩人糾纏中擠壓變形,花瓣掉落一地,瞬間被風吹散了。

不知怎麽弄的,反抗間她一把握住花莖上沒處理幹凈的長刺,手指傳來鉆心般的痛楚。

賀硯舟也察覺到了,用力將人往懷裏一收,擡起她的手:“我看看。”

朱序終於老實,任由他從她兜裏摸來紙巾又擠又擦。

隔很久,她淡淡道:“我父親去世了。”

賀硯舟一楞:“什麽時候……”

“這不是重點。”朱序從他懷中出來,垂著視線:“記得我跟你說過,一直以來,我很感激他堅持供我讀完了大學……但滑稽的是,這只是一個條件,是他從我媽手裏換來一套房子的條件。”她忽然擡頭看著他,眼中亮亮的閃著水汽:“我爸他不愛我。”

“你……”賀硯舟頓住。

朱序弄開吹了滿臉的發絲:“還有梁海陽,我從他身上看見了世間所有醜惡。男人這個物種似乎可以溫柔深情,也可以暴戾絕情。他抓住我的頭發將我狠狠按進水裏,抽過的煙頭在我手臂上碾滅,做這些時,他眼中沒有絲毫憐惜,好像根本忘了,曾經也信誓旦旦說過會疼我愛我。

誰能像我一樣倒黴呢,我怎麽還敢再次嘗試?”朱序吸了吸鼻子,望向他狹長深邃的眼睛:“吉島的那個晚上,那三個字我聽得很清楚,可是我當時慌張得不行。還有前些天的國慶節,滿城煙花,精彩絕倫,一切全部出自你的手,你本是高高在上被人仰望,我又憑什麽?”

她心中撕扯般地難受,咬著牙不給自己後悔的餘地:“你見過我身上所有的不堪,與你走一段路我可以,一直走下去我沒有信心。招惹你是我不對,我已經後悔過無數次。就當……就當……我們別再聯系了。”

賀硯舟松開她的手臂,忽然之間,感到無力,他竟愚蠢到去感化一個童年不幸又有過輕生念頭的人。

那場婚姻,讓她千瘡百孔。

而他醫術不精,縱使心中萬般憐惜,卻不知如何救治一個諱疾忌醫的病人。

“朱序,”他聲音澀然:“如果你無法判斷別人對你的情誼,不妨問問你自己,你現在在乎誰。”

朱序猛然怔住,胸口湧來針刺般的疼痛。仿佛他的這句話,是拆開一團亂麻的開端,是百毒入體的解藥。

但她不敢。

她攥緊了拳,嘴唇微顫著:“我誰也不在乎。”

賀硯舟這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緊緊盯了她幾秒,末了,兀自點了點頭,隨即轉頭瞧向別處。

無言片刻:“聽你的,就到這裏吧。”

朱序鼻端酸楚,喉嚨裏噎了塊石頭。

“走吧,回去吧。”他聲音很低。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壓得他後背幾乎彎下去。

“……我自己走。”

“上車。”他聲音極冷,是一種不容她拒絕的命令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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