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真相 (77)

關燈
!”

何家賢聽出是然然的聲音,渾身抖如篩糠,猶如墜進冰窖。

她怎麽忘記了然然,若是她回來時恰好碰到劫匪,此刻是不是被綁做人質了?

下一秒,卻是然然撲進了她的懷裏:“娘,你沒事吧?弟弟有沒有事?”

何家賢聽著,猶如天籟。

然然身後閃出一列官兵,壓著幾個垂頭喪氣的劫匪!

何家賢這才松了緊繃的弦,手裏的大刀“哐當”一聲跌落在地上。

眾人也都紛紛松了口氣,互相檢查有沒有受傷。

只聽不遠處的汀蘭院裏,傳來嬰兒的啼哭。

何家賢心裏一緊,急忙快步跑過去。

其餘人也趕過去。

汀蘭院內屋的門戶洞開,裏面黑乎乎的不知道被誰吹滅了燈。

官兵手上有火把,靠近了,卻是不知道何時,兩名劫匪已經逃了出來,沖進了屋子,打傷了方其凱,抱著方寶玉。

何家賢淒厲的喊了一聲:“不要!你們要什麽,我都給你,別傷著孩子。”

“放了我大哥還有幾個兄弟!”瘦些的劫匪叫喊著,將手架在孩子的脖子上,作出掐的姿態。

265、封誥命

他那間房門長久沒有住人,雖然被綁著,但是他撞了幾下,鎖就被撞開了。他走到小廚房,摔碎了一個碗,磨斷了手上的繩子,把另外一名劫匪也放了出來。

兩個人正要逃跑,就聽見外面有官兵說話的聲音,遠遠看見大哥似乎是被制住了。

兩個人只好折返過來,卻聽見汀蘭院內屋有人說話,急忙闖了進去。

一腳將沒有防備的方其凱踢翻,響聲驚動了孩子,就把孩子抱了過來。

丫鬟摟著氣息奄奄的梅小姐靠在角落裏面。

梅小姐小產落了血,兩名劫匪嫌她臟,怕沾了晦氣,倒是沒對她怎麽樣。

聽了劫匪的條件,何家賢一臉哀求看著捕快領頭的:“怎麽辦?放了他們吧,放了他們,我們方家不追究了!”

她急得要哭出來。

然然也哭了起來。

“快點,小爺的耐心可是有限的。”懷中的孩子因為不安,大聲嘶啞的哭著,卻因為力氣不夠,像小貓嗚咽嗚咽,何家賢只聽得心都要碎了。

“大哥,你們都快過來!”另外一名劫匪見官兵遲遲不動,以為他們投鼠忌器,對劫匪大哥說道。

劫匪頭子看了官兵一眼,大著膽子往那邊走。只要劫持了幾個人質,就能逃出去。

官兵領頭任由這幾個劫匪往前走了幾步。

“不要!不要讓他們過去!”何家賢突然又撕心裂肺的喊起來。

若是他們過去,劫持著方寶玉退出去,若是不小心,摔了他,殺了他,怎麽辦呢?

何家賢直覺告訴自己,不能放他們走,可是不放,孩子在他們手中!

一籌莫展。

前所未有的絕望的滋味兒。

何家賢恨極了方其瑞不在身邊。

可是,正是因為方其瑞不在,梅姨娘才會選在這個時候動手的呀。

心裏酸楚難受得,簡直要窒息。

這種窒息的感覺,就跟當初,她穿越的那一天,媽媽陳麗,攔著爸爸何書禮要錢一樣難受。

她頭疼的幾乎要炸開,天旋地轉。

她什麽事情都做不了主,都管不了了。

老天,讓她死了吧。死了就不用承受即將到來的喪子之痛了!

倒下的一瞬間,她想再看一看寶玉的,怎麽劫匪頭子走得那樣快,已經堵住門口了。

她恍惚中看見,捕快領頭趁著門被劫匪頭子擋住視線的一剎那,遠遠的射出一枚劍弩,那劍弩沒入房中不見,只聽見劫匪悶哼一聲。

官兵一湧而上,將看呆了傻眼的還以為得救了劫匪撲上去壓住,全都扣押起來。

孩子被梅小姐拖著孱弱的身子,移過去拼命用身體將他墊住,正好摔在她的臂彎裏。

剩下的另外一枚劫匪正要去迎接土匪頭子,解他們身上的繩索,來不及轉身,就被官兵制住。

方寶玉響亮的哭聲蔓延到她的耳朵。

真好,兒子,你能活著真好。

何家賢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夢裏,分不清楚是然然,還是她自己。青蔥歲月,如花少女。

她考上了大學,進了一家好的公司。

那個叫沈總的,不過是憐惜她努力又上進,多看了兩眼罷了。

何書禮的公司倒閉了,所以未能及時給她付房貸。

陳麗自己將房貸還清,沒有再理會何書禮。

黃珊珊與何書禮離婚了,帶著浩浩,三天兩頭去找何書禮的父母要錢。

這個結局她喜歡。

何家賢想,如此,她也就放心了。

鏡頭一轉,卻是徐氏對她的疼愛,何儒年對她的嚴厲和欣賞。

然後,春嬌進門了,生了何長謹。

她生了然然,被陳氏刁難。

她生了寶坤,被梅姨娘刁難。

她生了寶玉,方其瑞不在身邊。

也好,她有孩子們。

何家賢暗想,她曾經說過的,男人靠不住,女人要獨立,原來是真的。

當初她怪陳麗,如今輪到自己,卻不也是一樣。

與陳麗不同,她不會糾纏,不會自欺欺人。

在方其瑞心目中,許是梅姨娘就是比她們母子三人都要重要,那又如何?

她帶著孩子,也能好好過。

何家賢睜開眼睛,然然焦急的眼神,明顯是哭過:“娘……”

“弟弟呢?”

“在呢。”

身邊,方寶玉揮動著胖乎乎的小拳頭,大大的烏溜溜的眼睛笑笑的看著她,咧著沒牙的小嘴。

“阿賢!”方其瑞坐過來,胡子拉渣,頭發亂亂的:“你終於醒了。”

何家賢坐起身,看也不看他,問然然:“大家都好吧。”

“都好。”然然點頭,覺得氣氛有些尷尬。

方其瑞不說話,但是也不出去。

“你說說。”何家賢示意。

然然撇開自己老爹的尷尬和困窘,將事情一一到來。

只說自己是從外面回來,發覺護院都沒在門上,很是奇怪,派了個小廝進去打探消息,那小廝一進去就看見幾個陌生人扛著大刀出來,嚇得趕緊出來報信。

然然便立時去了州府衙門報官,又命一個護院跟在那群人後面,沿途做個記號。

在他們分贓的時候,一舉都拿下。再後來,梅姨娘被一起帶走了。

方其凱去衙門作證人,問話做供去了。

梅小姐的孩子沒能保住,在屋裏傷心大哭。

地契房契都找到了,等府衙過會了,就會還回來。

至於然然那晚上去了哪裏,在這種差點被滿門滅口的大事上,委實算不得什麽,何家賢忘記了問。

然然自然是樂得不說。

那天下午,她從裁縫鋪子出來,坐在馬車上,掀開簾子看風景的時候,看見了從璘。

從璘意氣風發,笑容滿面,騎著大馬,陪在另外一輛馬車裏面。

兩輛馬車擦肩而過時,她看過裏面坐著一位妙齡女子。

神差鬼使的,她下了馬車,除了雪梨,不讓人跟著。

兩個人跟著馬車,一路走了近一個時辰,到了從家大門外。

從璘親熱體貼的替那位女子打簾子,叫她:“詠春妹妹。”

然然聽得心如刀絞。

看到從大夫人,從大奶奶迎了出來,其樂融融。

那女子叫他:璘哥哥。

璘哥哥,本來是她的稱呼。

眼淚流夠了,然然又一臉木然的帶著雪梨走了回去。

雪梨不問然然,也不跟何家賢說。

梅姨娘勾結賊人搶劫方府,造成阿秀死亡,梅小姐小產重傷,方其凱和其他人重傷,被判牢獄七年。

何家賢搬出汀蘭院,住到了以前買的小宅院,提前將方家的產業都交給了方寶乾。

過完年開春,方寶乾十六歲,何家賢將他與伍小姐完婚,搬進方府主持大局。

方其凱和梅小姐堅持要分家,也令置了宅院,搬了出來。

同年,方其凱會試中舉,成為舉人。

何長謹中秀才。

方其坤仍舊名落孫山,跟著方其瑞學做生意。

何家賢自醒過來,再也沒跟方其瑞說一句話。

不管他對梅姨娘的感情如何,明知道梅姨娘害死方老爺,貪了五夫人的銀子,把家裏攪得雞犬不寧,卻毫無作為,一直姑息養奸,導致後來她為虎作倀,差點害死了方寶玉。

何家賢想到此處,就揪心的疼,無法原諒方其瑞作為父親,作為丈夫的不作為。

方其瑞也猜到她心結在何處,不去監牢探監,對孩子們尤其體貼,逮著機會就讓孩子們在何家賢面前說好話。

然然仍舊是情緒不佳,有一次竟然沖口而出:“娘,我日後不想嫁人了,留在家裏做老姑婆,你覺得如何?”

何家賢頭也不擡,看也不看她,淡淡應了一聲好。

然然心裏大驚,也大定。

一直到三年後,她真的被燕州城裏面的人,詬病為老姑婆,卻不知道怎麽,與伍薇的哥哥看對了眼,倒是成就一樁佳話。

伍薇的哥哥,何家賢對這個女婿不發表意見。

男人,即便好的時候蜜裏調油,到歲月的侵蝕之後,也不知道會不會變心。

她只叮囑然然把嫁妝看緊了。

方其瑞的生意做的越來越大,方寶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抱怨:“二嬸,你得勸勸二叔,他再發展,我的鋪子可就沒活路了!”

何家賢沒有勸,方其瑞卻收手了。

鋪子和產業都給了方寶坤,他居然三十六歲高齡,要重新參加科考。

何家賢有些沈不住氣了,卻也不好怎麽勸他。

這樣變來變去的折騰,一把年紀了,還有意思麽?

居然跟方寶玉這個四歲的孩子一起溫習功課,笑死人了。

然然生孩子那天,方其凱候了一個缺,是在燕州城轄下的一處縣城,七品縣令,帶著梅小姐去了任上,梅小姐走時,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

方寶坤說親了,對方是羅家的九小姐。

羅家就會生小姐,九個小姐才得一個兒子。

何長謹也當爹了,只是沒有能遺傳何儒年的才學,考了個秀才就居安不上,留在方家族學裏面教書。

“你說吧,我要如何你才能原諒我?”在何家賢大半年視方其瑞無物後,方其瑞終於受不了了,腆著臉問道。

“你如今已經是燕州城有名的鄉紳,何苦在乎我一個黃臉婆的想法。”何家賢冷哼一聲,還是不想理會。這些年,方其瑞大擴疆土,一面指導方寶乾做生意,盡可能保全方家的產業,另外一面,自己從皮毛做到珠寶,又做到古董,之前的保險也終於發揚光大。

整個燕州城,不說人手一份,也算是大半都買了。

“你怎麽是黃臉婆呢。”方其瑞不理會她的反抗,硬要去拉她的手:“記得你我初見時,你在方香鋪門口,掉了一把剪刀。還撞在我腰上。那時我就心動了。”

啊?

何家賢愕然。

她早就忘記了這回事了,沒想到方其瑞還記得。

“開始我對婚事也很是抵觸,但是爹和梅姨娘都很堅持,我沒想過會與你偶遇。那時候就想,你拿著剪刀過來,是要幹什麽?殺了我?”方其瑞啞然失笑,看著何家賢眼裏滿是真誠:“你不知道,娶你那天,我一直很緊張。你晚上進來,我不敢對你怎麽樣,只能裝睡,怕你真的再拿出剪刀殺了我。”

何家賢微微有些動容。

“我知道我對梅姨娘的作為傷了你的心。”方其瑞是明白對錯與好歹的,他情真意切:“可是她這些年為我做的,我實在是不忍心。她有她心中的執念,只是這執念走偏了,害了她,害了方家。”

“看你說的這樣可憐,那這麽講,梅姨娘的執念,是想重新穿上誥命夫人的服飾,我要你去掙誥命,但是掙到了不要給她,要給我!”何家賢隨口出難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方其瑞卻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何家賢三十三歲這一年,方其瑞居然重新中了童生。那個州府大人齊磊早就退休了,換了一個新的來,也不知道使了什麽法子,重新定了身份參加科考。

何家賢三十四歲這一年,方其瑞中了秀才。

何家賢三十七歲這一年,方其瑞中了舉人。

何家賢三十八歲這一年,方其瑞進京,參加會試,中了二甲進士。

在燕州城百姓都瞠目結舌之時,方其瑞居然在殿試上中選,被皇上欽點為庶吉士,入了翰林。

兩年之後,方其瑞官從翰林院副院長,正四品。

初春,何家賢為正妻,封從四品誥命,賜官服與文書。這一年,還有幾個月,她就四十歲。恰好七年。

賜命到的時候,方其瑞跟著一齊回來。他去京城的這三年,何家賢沒有一起去,在家裏照看孫子和生意。

何家賢接了。

三個月後,她第一次穿上誥命夫人服飾。

方其瑞拉著她的手:“走吧。”

這一日是梅姨娘出獄的日子。

何家賢穿著大統的誥命服飾,立在州府牢獄前,端莊穩重,威嚴慈愛。

梅姨娘顫巍巍的走出來,陽光很刺眼。

她差一點就認不出她來了,可她認得這一身誥命夫人的衣裳和頭飾。

從小,她看著她的娘親,她的祖母,都是這樣穿戴,器宇軒昂,威不可言。

這是一個女人嫁給男人,夫榮妻貴,最大的榮耀。

她一生坎坷,沒有機會了。

卻怎麽也想不到,會有朝一日,穿在這個小門小戶出身的丫頭身上。

何家賢沒有說話,她看著梅姨娘眼裏的嫉恨和惱怒,心裏的那一絲快感,蔓延到全身。

方其瑞也沒有說話。

終結

何家賢這一身,對於梅姨娘的心結來說,比什麽都管用。

“請梅姨娘回方家吧。”何家賢簡單下令。這些年她雖然不在方府,但是方府大大小小的事務還都是請示她的,伍薇小姐是個天真單純又聰明的人。

“以前夫人的那間佛堂,從今往後,就歸您了。”關於梅姨娘怎麽處置,方其瑞說都聽她的。

她就不客氣了。

瞥了一眼方其瑞,他仍舊是沒有說話。

何家賢覺得這一身誥命服飾,穿得真是舒服。

用方玉珠的話說,如今,她也是能在燕州城,橫著走的女人之一了。

四十歲正生前夕,方其瑞辭了翰林院的官職,還鄉。

何家賢若是還不明白他的誠意,就真是傻子了。

方其瑞折騰了這些多年,厭惡讀書的他重新拿起書本,就是為了站隊。

告訴她,他知道錯了。他要站在她這邊,而不是梅姨娘這一邊。

所以,她收到她的誠意,也寬宥了梅姨娘,給了她一個安逸的去處。

十年的牢獄,也夠梅姨娘受得了。

“這個可惡的女人。”梅姨娘跪在佛前,念念叨叨。

“我從牢裏都熬出來了,她居然還想氣死我,休想!”阿秀聽著梅姨娘每日神叨叨的,越來越害怕。

“阿秀,你去叫那個賤女人過來。”梅姨娘吐出這麽一句。

阿秀一楞,渾身一哆嗦:“姨娘可是有什麽事?”

“沒什麽事就不能叫她嗎?”梅姨娘沖阿秀怒目而視,枯幹的臉頰,像被抽空了的池水。

阿秀嚇得半死,看著眼前這個早已經面目全非的老嫗,非也似的跑了出去。

何家賢根本不理會她,晚上將她晚餐改成了饅頭和清水。

“賤女人!”梅姨娘沒想到何家賢居然已經完全不把她當個人看,怒道:“二爺呢?”

“奴婢沒見到二爺,二爺上京去了。現在府裏都是二奶奶做主了。”阿秀小心翼翼。

梅姨娘將那個饅頭扔得遠遠的,突然冷笑起來:“你再去請,就說,我可以告知她許多真相。”

譬如,方老爺的死,譬如,陳氏的死,譬如,方玉婷的死……阿秀愈發覺得恐懼,連滾帶爬的出去報信。

何家賢來了。

她笑意盈盈的過來,專程換上一身誥封服侍,端正莊嚴,如佛堂裏供著的觀世音菩薩。

只要與梅姨娘見面,她都特意換上。

“姨娘要說什麽?”她俯下身問。

梅姨娘閉著眼睛念念有詞,不理會。

還想用老招數晾著她。

何家賢冷哼一聲,立時轉身往外走。

“等等。”梅姨娘起身,朝著她的背影:“你別得意,若非我恰好在牢中,誥封怎麽也不會輪到你身上。”

“你錯了。”何家賢笑顏展開:“我生你兒子的氣,他專程給我掙的。”

“你胡說!”梅姨娘指著何家賢,氣得直哆嗦:“你大概不知道,歷來誥封,只要有母親在,哪裏先封媳婦的?”

“母親?”何家賢一直冷笑:“陳氏已經去了那麽久了,二爺何曾有母親?朝廷已經查證過了,不然,也不會給他官職。”

梅姨娘臉色灰敗,她差點忘記了,她只是個姨娘,到現在都沒轉正呢。

“那二爺沒跟上面通報,他還有我這個生他的姨娘在……”

通報什麽?

何家賢拍拍衣服上的灰塵:“有個作奸犯科的姨娘,朝廷不追究,不設他的汙點,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行了,

別廢話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無非就是不服氣罷了。”唐白叫雪梨上來:“你告訴梅姨娘,二爺此去上京幹什麽了?”

雪梨道:“二爺努力科考,就是為了給二奶奶掙這份誥命,二爺如今上京去辭官去了。”

梅姨娘目瞪口呆。

她的兒子,為了另外一個女人,千辛萬苦,高齡參加科舉,堅持了十來年,然後,封了誥命,就要葬送大好的前途?

這是什麽事?她不能忍,絕對不能忍!

“你快給方其瑞寫信,教他趕緊回來,別辭官,好好做著官……”這麽多年,任他好說歹說,方其瑞都不肯讀書走仕途,如今人人炙手可熱的職位,他偏要辭了,定然是這賤女人教唆的!

“他不喜歡做官,喜歡做生意。這麽多年了,你還不明白?”何家賢反問。

“做生意有什麽好?身份低微,被人瞧不起!”梅姨娘怒斥:“你懂個屁!”

“我不懂。可我知道這些年,你吃的喝的,穿金戴銀,丫鬟婆子的使喚,靠得都是做生意人的錢……沒有這些,你連飯都吃不起!”何家賢反駁她。

“我堂堂閣老的孫女,肯吃他們的飯那是他們的榮幸,是他們的造化!”梅姨娘越說越激動,她一把抓住何家賢,使勁搖晃她的肩膀:“你寫信!寫信!官不能辭,絕計不能辭!”

“這些年,你總把二爺當作你的一個物件兒,控制他,占有他。想讓他哭就哭,想讓他笑就笑。你可知道,他想要什麽?”何家賢由著她瘋狂得搖晃,自顧自將她推開,拍拍衣衫,很是不屑,似乎被她弄臟了的地方,非常惡心。

“他要你的理解,要你的關心。你沒有。”何家賢冷哼:“反而,你殺了方老爺,殺了他爹……”

“小時候,他不懂得分辨,被夫人壓制得寸步難行。他以為能從你這裏汲取溫暖,可是,你的溫暖都是虛假的。”何家賢為方其瑞不值:“你只是想,讓他為了你去參加科舉,去掙誥命,去讓你如同你的小時候一般,還是閣老孫女那麽風光。”何家賢欲說越氣:“你想過沒有,你的兒子,他想要的是什麽?”

“你沒有想過,從未想過。”何家賢怒道:“你自私透頂!”

“我沒有,我不是!他是我的兒子,我怎麽不疼他!”梅姨娘似乎被人戳中了心事,怒氣沖沖。

“那方老爺對你疼愛了這些年,明知道你罪臣之女的身份,卻一直小心翼翼保護你,你還不是下狠手!”何家賢怒問。

梅姨娘一楞,嘴唇哆哆嗦嗦的說不出話來。

“原來你都知道!”

“不僅是我,二爺也知道。”何家賢瞪著她:“你還做過什麽罪孽深重的事情,需要我一一數給你聽嗎?”

“不用,我自己說。”梅姨娘沖阿秀揮揮手:“但是我只能說給你一個人聽,其餘人,不行。”

那些罪惡滔天的事情說出來,梅姨娘隨時可能被官府捉拿,她小心點是對的:“我說完了,你記得給二爺寫信,叫他別辭官。做官的好處,你們沒領略過,不知道。知道了,定然就知道好的了。”

“不是誰都只想著好處的。”何家賢揮手示意雪梨出去:“我做人,這一輩子,只求心裏踏實。梅姨娘,你心裏,可有踏實過?”

有嗎?沒有的。

梅姨娘想了一下,作為罪臣之女時,她心裏惶恐不安,明擺著受陳氏欺負的事情,她不敢出頭,不敢反抗。

後來大赦天下之後,她又站在了方府的頂端,嬌貴奢華的生活,是最為享受的時候。

再後來,沒有錢,三夫人五夫人那裏,欠了一大堆銀子。

還有午夜夢回時,方老爺,方玉婷等人,緊緊扼住她喉嚨的窒息感。

梅姨娘看著何家賢安詳恬淡的面容,她的怒氣,與她爭吵之後就能立刻平息。

為何自己的怒氣和怨氣,卻一日多過一日,永遠也消不去?

連求一個心裏踏實都是奢侈?

憑什麽!這個窮門小戶出來的女人,憑什麽過的比她好。

居然還封了誥命。

那一身暗紅色誥命服飾,像刺眼的鮮血一般,刺激著梅姨娘的心臟。

她陡然從懷中握緊匕首,抽出來瘋也似的朝何家賢刺去。

何家賢早察覺她的異樣,事實上,從梅姨娘叫她進來開始,她就已經時刻在提防。

她閃身避開,梅姨娘撲了個空,又轉過身,朝何家賢舉著匕首紮過來。

何家賢又躲開。

如今閃避幾下,梅姨娘已經急了,她怕何家賢出聲叫人進來。

可出乎她意料的,何家賢並沒有叫人,她只是稍微閃過,然後淡淡的看著自己如同一個跳梁小醜般,卯足了力氣,喘著粗氣的去紮她。

於何家賢看來,一個年紀大的老婦人,想要殺死年輕力壯的自己,真的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梅姨娘已經停下來彎腰喘氣。

何家賢雙臂環胸,站在不遠處冷冷的看著她。

梅姨娘歇了一會兒,到底不甘心,重新揮舞著匕首朝何家賢再一次發起沖鋒。

何家賢不覺得恐懼,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可笑至極。

梅姨娘已經瘋魔了。

何家賢不想浪費時間在她身上,她繞過梅姨娘打開門,放阿秀和雪梨進來。

阿秀和雪梨目瞪口呆。

只見梅姨娘舉著一把匕首,到處在紮空氣,口中念著:“何家賢,我殺死你。”

“何家賢,我要殺了你。”

“殺啊,殺。”

然後,這裏憑空紮一下,那裏憑空紮一下。

一下一下的,像個瘋婆子,神態十分滑稽。

阿秀跪下:“二奶奶,奴婢實在不敢留在這裏……”

“無妨,我讓兩個精壯的婆子守在門口就可。”何家賢讓阿秀起來。

梅姨娘的情狀,只怕沒有人肯近身伺候了。

方其瑞辭官回來後,看了幾次梅姨娘,她一直在紮空氣。

直到年關。

她跑來跑去時摔倒了,這一跤讓她不小心把匕首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一切都結束了。

只是,阿秀悄悄告訴何家賢,梅姨娘跌那一跤的時候,二爺正好去了佛堂。

兩位婆子都被遠遠打發走,沒有別的人看見。

只有她,感念梅姨娘曾經對她還算不錯的份上,想給梅姨娘送點吃的。

於是看見了。

二爺伸出腳,絆倒了梅姨娘。

梅姨娘整個身子往前一栽,胸口朝下。

她看見血從梅姨娘身下流出來。

她嚇得捂緊了嘴。

她看見二爺蹲下身去看梅姨娘,然後走了。

她也一溜煙跑掉。

兩個婆子喝了酒回來,發覺梅姨娘自己摔倒把自己紮死了。

“二奶奶……”阿秀哆哆嗦嗦的。

何家賢將她的賣身契給她:“你自去吧。”

“二爺那是幫梅姨娘解脫呢。她太苦了。”何家賢見阿秀不接,又在上面加了一張二百兩的銀票。

阿秀露出狡黠的笑容,她徹底自由了。

梅姨娘的死,何家賢不問,方其瑞也不說。

只是,到底顧念著她這一生的榮寵衰亡,給了她一個極為體面的葬禮。

站在墳墓前,何家賢暗道,人這一生,有什麽是不能放下的呢?

錢財,權勢,姻緣,美貌?

方玉煙方玉婷,哪個不是亭亭玉立的好姑娘,卻落得那般下場。

陳氏雖狡詐,可到底沒有真正去害到她,最後被梅姨娘折磨。

方老爺就更是了,偌大一個財富帝國,四個兒子,卻沒有一個能夠子承父業的。

方家到底是衰亡還是東山再起呢?

現在,該看方其瑞的了。

他辭了官,好好經營他的鋪子。

每日臉上帶著笑容,似乎非常滿足於現在的生活。

何家賢好好的管著家,每個月收到方其瑞越來越多的銀子,直到進項都快超過方寶乾經營的產業時,才發覺,她的相公,不知道何時,生意已經大到整個揚州城了。

方寶乾多次給她抱怨:“二嫂,你叫二叔給我留點活路吧,在我這裏進貨的布匹商,這兩天都去他那裏了。”

“你自己加油唄。好好琢磨琢磨,怎麽把客人搶回來。”何家賢笑笑:“然然要結婚了,你趕緊多掙點銀子,給她添箱,少了我可不準的。”

方寶乾苦惱又開心。

何家賢四十歲生日這天,看著然然的兩個孩子跑來跑去,方其凱和梅小姐一齊餵兒子吃飯,方寶乾呵斥兒子掉飯粒,方其雲與新婚妻子說悄悄話,方寶坤趁機問方其瑞生意上的事情,方寶玉“之乎者也”的被比他小不了幾歲的孩子追著叫舅舅……她突然想到四個字“兒孫滿堂”。

我天,她才四十歲,就兒孫滿堂了?

這半生,也哭過,也笑過;被拋棄過,被寵愛過;落魄過,富貴過。什麽都有了,該養老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