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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真相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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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她可憐饒了她,明日便有另外犯錯的人理直氣壯:“二奶奶既然能饒她,為何不能饒我?”

今日你讓紅梅上桌吃飯了,明日便有廚娘不好好做飯:“連一個下人都能吃我做的菜了,那我還做得那麽好有什麽意思?”

何家賢漸漸發覺,規矩就是規矩,就是定給別人遵守的。

尊卑就是尊卑,若是尊多於卑,那你可以悲天憫人,可若是卑多於尊,就只能狠心讓他們懂尊卑。

她不想,她不願,可是這段時間的焦頭爛額讓她明白,什麽叫得寸進尺。

殺一儆百,是絕計有效的。

不管珊瑚日後會如何可憐,如何可恨,她今日不狠心,日後徐氏該是無窮無盡的心寒和夾縫。

春嬌與珊瑚,定然將她擠得毫無容身之處。

夜裏紅梅才回來,低聲回稟道:“珊瑚收了賣身契。親家老爺沒說話,反倒是夫人說,讓她坐了小月子再走。珊瑚哭了前半夜,她睡了奴婢才回來的。”

何家賢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只是心裏隱約有些不安,小月一坐就是半個月,若是不出什麽事還好,出了就定然是大事。

含含糊糊睡了半宿不安逸的覺,翌日一早就被叫起身,說是三夫人跟梅姨娘吵起來了。

何家賢立時聯想到昨日三夫人焦慮的模樣,一下子瞌睡全無,起身梳洗了趕過去。

梅姨娘向來是要臉面的人,院子門關著,不讓人進。

饒是如此,裏面還是隱約有三夫人的罵聲:“你也不怕折壽,這樣欺負我們三房……當初給你的幾千兩銀子,可是實打實的銀票,你就不怕燒手?”

何家賢聽了幾句,大約明白,三老爺的官丟了,梅姨娘沒有能耐去管,三夫人就要拿回當初給的銀子。

梅姨娘自然是不肯。

倒不是貪財,而是事關顏面和能力。若是此事真的梅姨娘認慫了,日後拿什麽權威去管理偌大的方家?

下人們探頭探腦,何家賢怒斥:“都回去做事!”

近段時日,何家賢管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很是厲害,讓不少下人收了心,不敢造次,聽了這話都回去幹活了。

何家賢也不屑於在這裏偷聽,扶著紅梅的手:“我們去看看孩子們書讀的怎麽樣!”

林姨娘就跑過來,滿頭大汗:“當家人呢,我要拿對牌,五少爺生病了。”

五少爺的病來勢洶洶,突然就嘔吐不止。

林姨娘慌了神,梅姨娘的院門卻是怎麽也敲不開。

三夫人高亢的吵鬧聲將林姨娘的哀求蓋過去。

何家賢拿了自己的對牌,對紅梅道:“先去請大夫,若是門房不讓出去,就闖出去!”

林姨娘感激的瞧著何家賢,拉她的手直抖:“二奶奶,我怕的很。”

“不怕不怕。”何家賢拍拍她的手安慰。

五少爺方其雲已經發燒說起了胡話。

他只比然然小一點兒,此刻瞧著尤其可憐。

何家賢想了一下,又叫了一個跑得快的小廝去城郊喊韓大夫。

自從方其宗過世後,韓大夫就不再來方家了。倒是方其瑞回來後,有專程去拜會。

紅梅請的大夫很快過來,瞧了瞧五少爺,說是感染了風寒,只怕不成了,胡亂開了些藥,意思是死馬當作活馬醫。

林姨娘一聽就暈厥了過去。

待韓大夫急匆匆趕過來,也說了同樣的話。

何家賢也幾乎要暈過去,不顧男女大妨,拉住韓大夫的胳膊:“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他初受寒就該好好醫治的。”韓大夫搖搖頭,委實可惜:“不過京城有位聖手,聽說治傷寒很有一套,不少人都被他救了回來,若是五少爺挨得住我施針拖延,倒是能去請請。”

“那就請用針。”何家賢根本來不及去稟告梅姨娘,思來想去竟找不到一個可靠能成事之人。

沒有梅姨娘的命令,誰也不會聽她的跑去那麽遠。

無奈之下,只能去找方玉珠。

方玉珠逗著孩子玩兒呢,做了母親聽不得這種事情,想了想才道:“我這邊派個妥帖的人走一趟無所謂,但是只怕那大夫也不是尋常人能請得……你只能寄望於一人了。”

何家賢想起許久沒有跟方家聯系的方玉煙。

若是要請動方玉煙,只怕,能夠讓她給面子的,唯有自己親去。

想到五少爺那張燒的通紅的臉,還有林姨娘暈過去後的滿面蒼白,何家賢下了狠心:“那就請你給我備一輛馬車,要四匹馬拉的那種。”

此次來去京城,腳程快的話,兩日足以。

方玉珠沒料到她絕計親自出馬,略微想一想方玉煙的為人,也再找不到比這更好的辦法,只得默許。

何家賢將孩子托付給了她照看,自己帶著紅梅和一個趕車了得的車夫,快速上路。

梅姨娘處理完三夫人的事情,怒火沖天:“真是反了。”

晚上孩子們下學,梅姨娘派的人便與方玉珠派的人沖突起來。

方玉珠早有防範,直接命令下人們搶了孩子便走,不與方家的仆役廢話。

從家乃世家大族,家中多高官,梅姨娘雖恨,卻不好真的相較,唯獨將這賬一股腦兒都記在何家賢頭上。

所幸一路上都是官道,馬車駕馬狂奔,傍晚時分就遠遠瞧見了京城的城門。

何家賢在車裏顛簸得早餐全部吐了出來,臉色蠟黃,頭暈目眩。

紅梅在一旁照應,入了城天已經擦黑,兩個人徑直問了路去了七王爺府上。

門房聽說是方玉煙的親眷,微微有些詫異,半響才道:“煙姨娘不大管事,我去稟明世子夫人。”

文磊已經娶了一房正妻,又封了世子。

何家賢忙給了一個荷包:“如此有勞。”

許久後門房出來,板著臉:“夫人說了,煙姨娘不大舒服,不適合有人叨擾。”

何家賢沒料到會吃這樣一個閉門羹,暗道是不是晚上打擾人家了,又跟紅梅趕上馬車去韓大夫給的地址。

那醫館也照樣關門了,紅梅砸了許久,才有個十三四歲的孩童過來,怒道:“砸什麽門?有病要看就下帖子!沒有帖子我家老爺一律不出診。”

何家賢陪著笑臉道:“……我們是從燕州來的……”

“燕州又怎麽?”小童打個呵欠,無所謂的伸伸懶腰:“天下得病的那麽多,我家爺還偏都要去治麽?”

說完也不理她,徑直關了門。

來的時候韓大夫就交代過,此大夫是京城有名的聖手,求醫之人絡繹不絕。他自己也毫無把握,何家賢這才動了請方玉煙出馬的心思。

只怕所謂的下帖子,就是要看你是誰家的主子吧。

眼下這個閉門羹吃的,是意料之中。

紅梅急得不行:“若是等明日開門,只怕五少爺……”

何家賢拉著紅梅又去了一趟七王爺府,這次看門的連通報也不通報,只皺著眉頭像是看著瘟疫一般:“行了行了,你們走吧。”

紅梅繞著高墻大院走了一圈,都是些促使婆子之類。在二門那裏遇到一個丫鬟,瞧著通身的氣派,倒是有幾分來頭,忙塞了銀子打聽。

那丫鬟一聽是找方玉煙,忙道:“此刻還是別沾了這晦氣,煙姨娘前些日子跟世子夫人打擂臺,如今被關起來了。”

紅梅忙又塞了荷包,請她多說幾句。

那丫鬟見她穿得不怎麽樣,一臉風塵仆仆,本身有些瞧不起,只是看在銀子的面上隨便敷衍幾句。

此刻見她出手大方,且不過是個下人,知道背後的主子有些實力,將她拉到一邊,瞧著左右無人:“我今日恰好不當值,就跟你多說兩句。你別說,你們家小姐,真是個人物。”

她大概是要回家的,朝後門的一個巷子裏面走去……

何家賢在前門等了一會兒,不見紅梅回來,心裏急得很,去後巷找她,就聽見兩個婆子聊天:“……郡主娘娘今日怎麽走得那樣早?”

何家賢聽了心念一動,想起一個人來:“文宣郡主。”

當年也是交情不錯的。如今人命關天,自然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怎麽也要試試看。

花了銀子逮著那婆子問了幾句,婆子道:“郡主自從成親了,自然是搬到郡主府去了……”又指了路。

何家賢喜出望外,恰好紅梅快步走來,忙拉著她一路走一路說。

紅梅道:“三姑奶奶那裏指望不上了。”說著把探聽的消息有些感慨的講了。

細節上的那丫鬟不知道,約莫就是方玉煙前幾年一手遮天,加上她嫁妝豐厚,又會做人,生了兒子,很得王妃和王爺喜歡。

新娶的世子夫人是尚書的女兒,聰明有手段,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方玉煙交權。

方玉煙自然不服氣,她囂張跋扈慣了,焉能受人挾制?一樁樁一件件,得罪了世子夫人,便被下了狠手。

也不知道怎麽滴,最近一個月突然就稱病不見人了。

連兒子都抱過去是世子夫人在教。

待說到郡主府上時,何家賢了解了個七七八八。這種事情她愛莫能助,只想著回去告訴梅姨娘,看看她有沒有辦法照拂一二。

照例是痛稟了門房,門房見是燕州來的,又不是什麽真親戚,便道:“郡主娘娘已經睡下了,自然是不會通稟的,你二人明日再來。”

紅梅立時就跪下:“郡主娘娘與我家奶奶有私交,如今人命關天,還請稟告一聲。”

那門房也不敢擅自做主,進去了一會兒出來道:“管事娘子說沒聽說郡主娘娘有什麽燕州的親戚……”如此便是進了房裏待著,吩咐侍衛們把門看好,竟是一點兒也不打算通融的模樣了。

何家賢心如死灰,跌坐在門口,一動不動。

這才明白權勢的好處。

也難怪梅姨娘一心要恢覆閣老孫女的作派。

從雲端跌落到塵泥裏,從前一個眼神就能做到的事,如今下跪求人也做不來,是何等的天差地別?

何家賢頭一次恨自己沒有穿越到達官貴人身上。

摟著紅梅,在暗黑的夜裏,坐在郡主府上的臺階下面,忍不住就哭了。

為可憐的方其雲,他還不滿八歲呀。

紅梅也跟著嚶嚶哭泣來。

一雙黑色的筒靴立在跟前,黑暗裏那人揉了揉眼睛,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後才問道:“何家賢?”

何家賢擡起頭來,昏暗中瞧見有些熟悉的面孔,心裏一滯,起身忙帶著紅梅行禮:“侍郎大人。”

來人居然是侯府的肖金安,何等的巧遇!

只是,下一秒,她就聽見臺階上面的侍衛躬身行禮:“郡馬爺!”

何家賢一楞,這才想起,當初都傳方玉婷死後,肖金安來京城另娶。

卻沒想到,是娶了文宣郡主!

恍若撞破一個驚天的大秘密,何家賢半響回不過神,可片刻後卻想過來,她與文宣郡主能有機會遇見,也正是因為在侯府的緣故。

☆、237、有心人之恩

千絲萬縷的隱線,牽牽繞繞,居然在這裏作出結局。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何家賢抽噎著將方其雲的事情說了,再度表示如今只能求郡主娘娘幫忙了,她再無可找的人。

肖金安瞧著她滿臉淚痕,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想伸出手去拭淚,卻又縮了回來:“這等小事就不用勞煩郡主了。”他叫門房喚來管家:“你拿我的帖子,叫那大夫連夜去一趟燕州城。”

管事的沒料到新姑爺也與何家賢是故人,忙不疊的去安排。

又有人過來請何家賢進去郡主府休息,何家賢婉拒,不好打擾。

肖金安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強求,坦然道:“既如此,你我一同去花廳等消息,你也好安心。我也許久沒回燕州城了,一別幾年,聽你講講這幾年的事情。”

何家賢見他言辭懇切,答應了。

月色如水,微涼。

郡主府的花廳很大,敞開式的,上面三排太師椅。

肖金安坐首位,何家賢坐在左下首,另有一個小廝和紅梅在旁伺候。

上了茶水和點心。

肖金安像是並沒有將何家賢當作外人一般,信手拈幾塊吃起來:“晚上喝了酒,還真有些餓。”

何家賢是真的餓了,見他如此不拘小節,小心翼翼了一會兒,也放開吃起來。

待吃得有幾分飽了,這才滿足的喝了一大口茶水,瞇著眼睛就有些困頓。

趕了一天的路,又到處跑的求人,不困不餓才怪。

肖金安也不說話,就那麽靜靜的看著她打盹兒,命小廝搬了一把椅子,拉了紅梅坐下。

紅梅也在打盹,此刻嚇了一跳,忙推辭。

何家賢醒過來,低著頭很是不好意思。

肖金安笑笑:“沒什麽,以前你還叫我壯士呢。”

他的眼神很溫柔:“我後來翻了那些話本兒,才知道壯士是什麽意思。”

何家賢又不好意思的笑笑。

肖金安也笑,眼睛瞇成一道月牙兒,他很少有這樣真心開懷的時候。

何家賢不覺有些驚訝,坦然道:“你笑起來還挺帥。”

以前板著臉滿是威儀,讓人莫名覺得害怕。

“帥?”肖金安詫異一問,片刻後自問自答:“看來我又得回去翻話本子了。”

“不用。”何家賢忙制止:“帥,就是好看,就是……”她有點不好意思擡頭看了肖金安一眼:“額,就是說你面如冠玉,風度翩翩的意思。”

肖金安又忍不住笑了。

何家賢不再說話,撇頭望過去,發覺紅梅不知道何時已經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你若是困,我教人帶你去廂房休息?”肖金安體貼問道。

“不妨。”何家賢擺擺手:“此處好等消息。”

若是去廂房,那大夫若是到了燕州城回來報信,又要吵醒一大片的人。說起來,她與郡主本就只是點頭之交,不好這樣勞煩。

肖金安也並不堅持,卻也不去休息,只在這裏陪著坐。

待花廳前面的天井浮現出魚肚白的時候,終於有個侍衛跑進來:“郡馬爺,那大夫連夜啟程,如今已經到了燕州城門之外了。”

何家賢心裏一喜,暗自慶幸,雙眼滿含激動的朝肖金安望去。

肖金安淡淡點了點頭,瞧了一眼紅梅,沒有要打擾的意思。

何家賢又安靜下來,只歪在椅子上想心事,不知道何時就睡著了。

肖金安起身站在她面前,猶豫了許久,終於出手將她搭在臉上的一縷頭發,牽到頭頂上放著。

那面小廝過來:“郡馬爺,要換衣上朝了。”

肖金安頭也不擡:“今日告假。”

小廝若是此刻還不明白,那就是蠢鈍人一人了,忙問道:“那郡主那裏怎麽說?”

肖金安回眸瞧他一眼,並不作聲。

小廝心下了然,點頭答應去了。

何家賢隱約感覺有點壓力,睜開眼一瞧,發覺肖金安站在身前,忙起身整理儀容。

肖金安後退一步,笑著道:“去梳洗吧,天已經大亮,我找馬車送你們出城。”

何家賢心裏正是作如此想,叫了紅梅起來,去重新梳妝。

走的時候,雖有心向郡主請安,奈何郡主還未起,便作罷。

肖金安帶著主仆二人去早市上的攤點,吃了一碗餛飩:“這是我尋常上朝之前愛吃的,你也嘗嘗。”

何家賢與紅梅無暇細想,吃了一份。

又帶去馬車租賃處,卻還沒開門。

她們來的時候,方玉珠借的從家的馬車,送到京城就返程回去了。畢竟她們不知道在京城要待多久才能請到大夫,人家的東西不好久借。

何家賢退步行禮:“我們自己等就是了,大人先回去休息吧。”

肖金安笑著揮手:“無妨,今日休沐。說起來,你也算是我的親戚。”

前妻的二嫂。

何家賢心裏默默的想,這也是一種很尷尬的親戚關系了。

肖金安不拘小節的用汗巾擦了一處臺階,讓何家賢坐下,自己也坐下,遣了紅梅去買些路上帶的吃食。

待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肖金安開口:“……他……方其瑞,待你好不好?”

何家賢沒料到他這麽問,臉上一紅:“恩。”

“梅姨娘還有沒有為難你?”

“恩。”

何家賢不想這樣的私事跟一個不熟的男人說,只悶哼作答。

肖金安看著她臉紅到脖子根,眼裏帶了一抹笑意,笑瞇瞇的道:“我要當爹了。”

“啊,恭喜恭喜。”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

何家賢慌忙看看身上,半響摸了一只玉鐲子,又一想,萬一是個男孩子呢,鐲子可不太合適,忙褪下手指上一只通透的瑪瑙素圈,上面半點裝飾也無,遞過去:“……我不知道,來的匆忙……”

肖金安看她手忙腳亂,卻是情深意切恭賀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攤開掌心。

何家賢便定定的將戒指放在他手心裏。

肖金安握拳收起。

身後吱呀一聲開門了。

租了馬車,何家賢微微俯身行禮:“若是方便的話,我還有一事相求。”

肖金安看著她,示意她說。

何家賢從衣襟裏拿出三張銀票:“我昨日去七王爺府,發覺方玉煙過的不是很好。若是有機會,能否請大人將這點銀票轉交給她,讓她能過得好些。”這是她來的時候帶的全部家當,對於方玉煙來說,可能杯水車薪,可對於她來說,已是傾盡所有。

肖金安接過去放在懷裏:“放心。她到底是玉婷的妹妹。”

何家賢便提裙上了馬車,與來時焦急的心情不同,此番她可以悠哉開心的回去了。

真好,那麽小小的文宣,也要生孩子了。

肖金安在街上踱步,跟著的小廝欲言又止,半響才說道:“郡馬爺讓小的派人盯著方家,誰知道竟查出來的腌臜事,唯獨這個方家二奶奶,倒是一股清流。”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小廝絞盡腦汁:“濯清漣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

“難怪郡馬爺對她另眼相看。”

昨夜郡馬爺眼裏的疼惜和憐愛,是個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能在那樣的大染缸裏,至情至性,有情有義,實屬難得。

肖金安仍舊是不作聲,手心裏摩挲著那枚戒指,心裏漫山遍野,開滿了花。

他近三十年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日子裏,唯獨這一夜,最是坦然,最是踏實。

“把那個方其樂的官也給我擼了。”他言簡意賅的下令,小廝楞一下,片刻後回:“可他的岳丈不是好惹得……”

“那就叫他盡管來惹,我看他有幾個膽子。”肖金安冷冰冰的回,嚇得小廝打了一個寒顫。

當初梅姨娘利用他,逼死了方玉婷,雖說他有他的算盤,可絕計不是這樣被人當刀子使的。

如今,不過是一報還一報而已。

傍晚時分,何家賢回到方家,被梅姨娘因為私自外出,罰跪兩天的祠堂。

聽說方其雲已經無大礙,剩下的就是慢慢將養,她略微放下心,跪在祠堂也不覺得委屈。

林姨娘自然是感激涕零。

兩天下來,膝蓋都跪腫了,何家賢剛回汀蘭院,一群孩子們湧上來將她圍住。

然然抹著眼淚,幫她揉膝蓋。

寶乾和寶坤,給她擦臉。

就連方其凱也來了,站在遠處不好意思近前——他已經十二歲,知曉男女有別了。

何家賢招招手讓他過來:“最近念書可好?”

他是最大的孩子,秋季就要首場應試了。

方其凱點點頭,略有些擔憂道:“我是沒事,只是最近姨娘不大好。”

他不敢跟別人說,忍著等何家賢出來後才說:“最近總是吐,吐得連苦膽汁都出來了,也不愛吃飯,只一個勁兒的睡覺。”

何家賢下意識搖搖頭覺得不可能,當著孩子們的面不好說,只得對方其凱道:“你別擔心,我等下晚間去看看。”

方其凱點頭,回去溫書了。

何家賢既憂心又疑惑,等天色黑了才到沈姨娘院子裏。

方其凱已經不在這裏住了,另辟了院子單住。

沈姨娘果然趴在洗臉盆上嘔得天昏地暗,看到何家賢來了,滿是驚慌,將丫鬟都趕了出來,才抹抹嘴:“也不知道吃壞了什麽東西……”

何家賢狐疑的瞧著她,並不相信她的話。

沈姨娘之前在何家賢手上吃過虧,最近這幾年一直小心做人,既不得罪梅姨娘,也不得罪何家賢,只好好看顧著方其凱讀書,此刻見她瞧著自己,心裏難免有些怵。

何家賢就道:“我不管你是什麽原因,老爺都已經不在了。你若是不狠心,別說你自己一屍兩命,就連四弟的前程只怕也全叫你毀了。”

沈姨娘下意識就回:“我怎麽狠心……怎麽狠心?他到底……”說完也沒把話說全,只忍不住流下淚來。

何家賢瞧著她冷笑:“梅姨娘費勁周章要把方家發展的妥帖體面,怎麽能容得你壞了她和方家的名聲?你且好好想想,明日我命人端藥過來……等她察覺,只怕藥也沒有你一口喝的了。”

沈姨娘忙噗通一聲跪下求饒:“二奶奶我錯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您就饒了我吧……”

“饒你,怎麽饒?”何家賢有些生氣:“若是你執意生下,你在方家如何自處?四弟如何自處?孩子又如何自處?這個家裏,誰能容得下她?我知道你舍不得,這個決定我替你做了。你且想想,四弟馬上就要下場了,若是能一舉過了童生考試,你就跟著揚眉吐氣了!燕州城還沒有十二歲的生員呢。”

沈姨娘不磕頭,也不說話了,呆滯得跌坐在地上,垂頭不言。

何家賢給她時間安靜,起身走了。

她吃了太多優柔寡斷的虧,斷不能再這樣。

等方其瑞此番回來,不管有沒有銀子,一定要先分家再說。

第二日,何家賢還未起床,紅梅進來低聲道:“沈姨娘走了。”

何家賢吃了一驚,赤著腳跳下床,一面穿衣服一面問:“何時的事情?四少爺怎麽樣?”

紅梅道:“四少爺去學堂了,還未回來。是丫鬟稟告了梅姨娘,梅姨娘大發雷霆,正全城命人細細的找呢。”

與人私奔了。

何家賢想,可憐的方其凱。

沈姨娘下了決心要跑,自然是再也沒有找到,梅姨娘為此又懷疑是何家賢教唆的,看她愈發不滿。

何家賢不以為然,只滿心等著深秋時節,方其瑞回來後提分家。

三夫人來的次數漸漸少了,像是接受了三老爺被擼了官職的事實,又回到公中吃銀子。

梅姨娘不肯,被三夫人要挾,說要將她買官的事情說出去,梅姨娘無法,只得應允。

五夫人家又出事了。

方其樂的縣令也被擼了。

先是找了一大堆他不作為的罪證,逼他自請辭職。再沒有達成目的之後,便真得將罪證遞上面去了,不多久,一紙斥令下來,丟了官。

五夫人這邊賴不著梅姨娘,只不住的過來借銀子,要拿去給方其樂的老丈人,由他幫忙打點。

梅姨娘焦頭爛額。

再有京城的消息傳來,說方玉煙被新來的世子夫人折磨的生不如死。

梅姨娘又氣又急,一下子病倒了。

在被梅姨娘關著的這些時間裏,方其業吸食五石散更厲害了,一個時辰不吸一次,就覺得渾身癢癢的難受,人的身子骨也日漸衰弱起來。

☆、238、沈姨娘有孕歸家

入秋後,四夫人過來找何家賢,眼裏瑩然有淚:“當家人想讓其宣娶一位小姐,可那位小姐行為不端,據說婚前就與人有染有了身子……”她抹抹眼淚:“我不求其宣大富大貴,可至少清清白白。可當家人說,若是不娶,其宣這輩子就別想走仕途了。中了一個秀才算什麽,日後老死也就是一個秀才了。可其宣那麽愛讀書,先生也喜歡他,說他是個好苗子……”

何家賢沒想到梅姨娘為了權勢,居然到了這樣喪心病狂地步。

只是如今梅姨娘見都不願意見她,她又如何為四夫人說項?

只能勸道:“其宣堅持不娶,她也沒辦法的不是?”

四夫人知道她的處境,搖搖頭:“她……她……”卻為了不給何家賢添麻煩,到底沒說。

哭了一陣子,才擡起頭來道:“若是她再逼迫於我們母子,我們寧願脫離方家。到時候,你可要給其宣做個證!”

脫離,他們也想脫離。

雖說這世道,離了宗族總會受人欺負,可卻也沒旁的路了不是?

何家賢點頭:“嬸娘放心。”

四夫人這才擦著眼淚,長長嘆了一口氣,回去了。

算了算方其凱還有半個月就下場了,還是呆呆楞楞的,上課經常走神,何家賢忍不住擔憂,卻也明白,沈姨娘的出走,怕是嚴重影響了孩子的狀態。

她不好勸,甚至根本不知道說什麽樣的話來安慰他。

若是沈姨娘另嫁,明媒正娶,她還能說,母親不是孩子的附屬,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力。

可這是私奔。

也就是說,沈姨娘為了一個至今不明身份的男人,放棄了十二歲的方其凱。

她想想就心酸,只能盡可能得陪著。

方其瑞趕在方其凱下場前兩天回來。

方其宣也在那幾天,參加秋闈。

方家一門心思為兩個後生準備考試事宜。

就連方其瑞雖然忍得要死,也不敢輕舉妄動,怕褻瀆了方家的神明,不保佑他二人高中。

何家賢見他虔誠,也不好強求,只笑著依偎在他懷裏,將方其宣的事情說了。

方其瑞答應了四夫人所托。

等孩子們下場了,何家賢安頓幾個小鬼吃著點心等著,一面翻花繩,一面說著吉祥話,期待二人都能通過考試。

雪梨急吼吼跑過來,冷清的季節,臉上竟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二奶奶……”她上氣不接下氣:“四夫人投繯自盡了。”

何家賢只聽得渾身一震,下意識捂住孩子們的耳朵,難以置信的又問雪梨一遍:“你說誰?”

“四夫人……四夫人投繯自盡了。”雪梨急吼吼的:“梅姨娘已經派人趕過去了。”

何家賢只覺得眼前一黑,就要暈倒,雪梨手忙扶住她,掐她人中:“二奶奶!”

何家賢命她帶孩子們玩,自己急忙忙過去。

梅姨娘的人擋在屋子外面,不讓人進去。

何家賢等了一會兒才出來,四夫人已經蓋著白布了。

方家又開始辦喪事。

何家賢心裏明白,四夫人這是賭上了自己的命,也不向梅姨娘屈從。

她不想攀炎附勢,可偏有人逼迫她。

如今她身死,不說別的,方其宣要先守三年孝。那位行為有虧的女子,定然是等不得的。

何家賢淚流滿面。

她又一次想起這句話,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方其宣回來後,是何等樣的傷心,她已經不敢去想。

四夫人的喪事有梅姨娘料理,自然是盛大周全的,她不必擔心。

只是不知道梅姨娘心裏,會不會有那麽一絲絲的愧疚之情?

一直到四夫人喪事辦完,方其瑞才得空,眼裏布滿紅血絲,何家賢心疼得不行。

方其瑞道:“宣弟說,他想在臘八的時候,自請脫離族譜,讓我幫忙,我答應了。二叔也會回來過年的。”

何家賢忙問:“那咱們呢。”

方其瑞咬咬牙:“我想過了,咱們也一並提出吧。這次掙的銀子,足夠咱們買一個小宅院了。”

何家賢頓時覺得看到了希望,點點頭,躲進方其瑞懷裏:“……我知道你舍不得,可我怕最後,連家裏現在的幾個孩子,都要成為她聯姻,買官的犧牲品。”

方其瑞也正是因為這個,才做下決定。

梅姨娘所殘酷,已經超出他的想象。

何家賢又將方玉煙在王府過得不好的事情說了,方其瑞嘆氣道:“那種門第,咱們伸手夠也夠不著,能如何?再說,她自願去的,如今只怕也不願意回來的。”

何家賢也只能跟著嘆口氣,不再去想,把給了銀子的事情告訴了方其瑞。方其瑞點頭:“能幫一點是一點。”

約定好了,覺就睡得踏實。

過了十來天,上面放榜,方其凱沒過,方其宣中了舉人。

到了臘八那天,方其宣恭敬請二老爺,三老爺和五老爺出現在宗祠裏,無論他們說什麽大逆不孝,高中了就忘本之類的話,只穿著孝衣,意志堅決的自請脫譜。

州府大人應邀前來主持,對新得的舉人還是很尊重,勸說方家老爺們讓步。

方其瑞也幫著說項。

最後妥協了。

方其瑞便趁機將方其宗在世時的文書拿出來,說早已經分了家,只是一時尋不到好住處,因此耽擱了。

過完臘八,就打算搬出去。

若說方其宣脫譜還在大家意料之中,方其瑞要分家就讓所有人意料之外了。

就連州府老爺也沒想到真的會有分家文書,專門叫師爺過來看了又看,對比了方其宗以前的字跡,確認無誤後,才點頭。

一時嘩然。

只是方家說起來,上面已經沒了父母,兄弟二人均已成家,約定文書要分家,也不是什麽大事情。

方寶乾仍舊是落在方其業名下,但是跟著方其瑞他們過日子。

方其業控家產,梅姨娘仍舊是當家人。

方其瑞自願放棄宅院分配,凈身出戶。

方家幾位老爺也不好說什麽,二老爺頹然道:“方家氣數已盡。”就再也不願意踏入祠堂。

氣數已盡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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