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真相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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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何家慧的去向,已經糾纏了好多天了。

徐氏病著管不了,珊瑚做不了主。

春嬌自從流言蜚語鬧得滿城風雨,怕再鬧給何儒年火上澆油,不敢再沾手何家慧的事情。

何儒年提起何家慧就恨鐵不成鋼,甚至覺得自己的得意門生黃缺要被何家慧帶壞的節奏,根本不許。

黃缺求告無門,只得終日在何家門口徘徊。

見著何家賢的馬車,黃缺急忙迎上來,作一個揖:“二奶奶,您勸勸老師,家慧她是年紀小不懂事,如今懂了,還請他給我和家慧一個機會……”

當初何家慧出事時,黃缺正潛心讀書準備考試,也不好過問這種女兒家的私情,何家賢還以為他退縮了,覺得人之常情,沒必要苛求,沒想到如今居然還有這種心意,實屬難得,便將家慧的去向告訴了他,答應勸勸何儒年。

黃缺這才明白了回去。

何儒年丟了職缺,家裏一下子少了開支,本以為冷清寂靜的。卻沒想到一進小院子,發覺比以往還要熱鬧,不少總管小廝都排著隊,等著進去見何儒年。

“何先生,我是李家的總管,我們老爺想請何先生去教小少爺……”

“何先生,我是張家三少爺的隨侍,三少爺已經過了童生考試,如今只等著考秀才,束脩我都拿來了,您瞧瞧,兩百兩的銀票……”

“何先生……”

一個個滿懷希望進去,一個個垂頭喪氣出來。

春嬌雖不管黃缺和何家慧,家裏的進項她還是要管的,此刻插著腰站在臥房門口嗑瓜子,一面喜氣洋洋看著他們進去,一面皺著眉頭看著他們失望而歸。

待今日來訪的五六個人全都垂頭喪氣的出來了,春嬌便也垂頭喪氣的回房了。

珊瑚在招呼客人,看見何家賢進來,忙道:“這幾日拜訪的人太多了,奴婢招呼不周……”

何家賢早已經習慣,自從春嬌進門後,何家早已經一點兒待客禮儀和規矩都沒有的破落家庭戶的樣子,何儒年不知道有沒有說過,反正就這個樣子一直下來了,忙道:“無事,你忙你的。”

進了屋,何儒年正在喝茶,不像何家賢以為的春風得意,反而是滿面愁容,他擡起頭看了何家賢一眼:“回來了。”

“父親拒絕了他們?”何家賢輕聲問道,看那些人的模樣也看得出來。

“為父……”何儒年往口中倒了一大口酒,到底是沒有說究竟:“你有事?”

何家賢便將來意說了。

何儒年無力的笑笑:“我不打算再教書育人了。”

何家賢大驚,只是見何儒年態度決絕,終不敢勸。

又去看徐氏,才知道何儒年自打被私塾勸退後,又看著黃缺中了秀才,終究心有不甘,去求何老夫人讓他再度上場考試。

何老夫人自然是拒絕了。

何儒年回來後,便意志消沈下來,諸事一概不管。

家裏若不是早些年還有些積蓄存著,只怕連日子都過不下去。

“那些銀子本來是給家慧做嫁妝的,如今只能先拿來開銷了。”徐氏苦笑:“你爹這個樣子,誰勸都不聽,大概是想妻兒老小餓死的吧。”

“祖母到底為何不許父親考試做官?”何家賢想到梅姨娘跟她說的,梅何兩家的淵源,又結合方其瑞調查的結果,想來想去,到底不明白。

“誰知道呢。沒人敢問。”徐氏嘆口氣。

雖然這本不是她該管的事情,可既然梅姨娘說有轉機,說不定有機會可以勸勸,何家賢覺得,應該要去何老夫人那裏走一趟了。

何老夫人還是病著,只是不甚嚴重,多為臥榻休息。她的病和徐氏的又不同。

徐氏不能下床多為心病,只怕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何老夫人就是年紀大了,每日的湯藥熬著喝著,一進屋子就是一大股子藥味。

直接說明來意,何家賢試探的問:“咱們家和梅家到底有什麽淵源?”

“我本來是不想說的,既然你知道了其中一些過往,那和你說說也沒什麽。”何老夫人慈愛的笑笑:“你的祖父,本是梅閣老的門生,舉薦他做了翰林院副院判,整理史書,編修立著。”

後來,梅家事發,先帝便要求何老先生將史官中所有記載梅家的痕跡全都抹去,當是沒有這個家族一般,梅閣老推行的所有政令全部焚毀。

“他們都說何家是被梅家牽連,實際上並沒有。先帝,他只是惱了梅閣老,梅家的其餘人,都沒有動。你妹妹去的那家也姓梅,祖上與梅閣老是堂兄弟,便沒有被大牽連,只是官職全都沒了,貶為庶人而已。”

何老夫人嘆一口氣:“你祖父,是自動辭官的。他覺得,伴君如伴虎,且官場黑暗。當時梅閣老倒下後,許多指責他,要求嚴懲他的奏折一封一封往先帝案頭上遞,最後先帝凡是征用的了,你祖父都要詳細記錄在案,他發覺,這裏面不少都是受梅閣老恩惠過的人,越發心寒。梅閣老全家發落後,他也就心灰意冷辭官了,並勒令,何家世代子孫,不許在入朝為官。”

“你父親愛讀書,我也不好總攔著。只是不好違背你祖父的遺訓,因此他中了舉人,我不許他再科考。”何老夫人嘆一口氣:“其實我也知道這樣委屈了你父親,可是你祖父當初被卷入梅家大案時,殫精竭慮,夜不能寐,一個月之間,三十不到的人,頭發都熬白了,他就說,官場,是一條不歸路。走得不穩的,便被人欺負蹂躪。走得穩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遲早為人魚肉……沒有一條是好的。”

“文人,尤其難做。空有一腔抱負,卻沒有武將的能力。要麽同流合汙,要麽以死相諫,他不希望何家的子孫,走這兩條道路的任何一條。”何老夫人氣息綿長:“我不想再讓何家後輩,趟這趟渾水。做過官,才知道做平民的可貴。”

☆、186、陳氏遭訓斥

“你也不必想那些彎彎繞繞了,你父親此生是不可能再入仕,只要我活著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何家子孫做官。”何老夫人語氣鏗鏘:“長柏長青也是。”

“可是,梅姨娘想讓二爺去科考做官。”何家賢猶豫了一下,將心中的困頓說出來:“二爺卻喜歡做生意。”

“好男兒志在四方,做什麽都好。”何老夫人本待不再說話,瞧著何家賢一臉擔憂,突然道:“梅姨娘有私心,一心想找機會為梅家平反。可是梅家是平反不了的,當年的證據燒的一絲也無,連卷宗案底都沒有,說都說不清楚,已然是一樁塵封的糊塗案,再說先帝的事情,當今聖上也不會再管。梅姨娘只是心高氣傲,她出身高貴,家世顯赫。一朝淪為階下囚,多少年來耿耿於懷,因此不甘。方家老二是個好苗子,別攪進這趟渾水裏頭。”

“梅姨娘再不甘心,也沒有辦法的。據你祖父說,梅家當年犯得事,的確也是事實,只是中間不可為人告也。梅家自己也明白,所以從未喊過冤枉。只是梅姨娘年紀小,不懂事,又沒人跟她說。她上次來,我勸過她,她不太聽。”

何老夫人很是擔憂:“她這樣執迷不悟,怕是要連累你和老二。哎,算了。我已然言盡於此,她聽得進去是她的造化。”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何家賢不知道如何勸,也不知道如何說。對何老夫人來說,她的夫婿在官場上受的苦,給她造成了根深蒂固的官念,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

對於梅姨娘來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小時候是位高權重的梅閣老的孫女,習慣了被人尊捧,習慣了高高在上,糊裏糊塗這一切就被褫奪,在未弄清楚原委之前,她自然是不甘。

何家賢起身,何老夫人的解說,讓她覺得又多了一個說服方其瑞的好理由。

卻用不上了。

方其瑞開始在書房用功起來。

何家賢本來以為他心裏還有一絲猶豫的,沒想到最終還是臣服於“孝”字上。說起來,方其瑞算是她在封建社會最能反抗的人,卻還是改不了骨子裏的教條。

可能那些桀驁不馴,那些風流灑脫,那些離經叛道,都是前半生的演習場而已。他讀了那麽多聖賢書,作出那樣迎合當權者的文章,又怎麽會覺得“人人生而平等”是正經道理?

何家賢想了想,卻怪不得他。他選擇什麽樣的路,那她就跟著接受什麽樣的結果。

她其實不是厭惡方其瑞讀書,而是討厭梅姨娘對他的操縱,而他,也強迫自己做不喜歡做的事情,甘之如飴接受了這種控制。

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何家賢忍不住心疼方其瑞。同時,也心疼那些天底下明明有自己的想法,卻因為“孝字”,不得不違背心願,背道而馳的人。

陳氏被方老爺當眾打了以後,就不大愛出門,家裏出了周氏管的廚房還算井井有條,許多事情已經一團亂糟。

方老爺理不順,便命沈姨娘管一部分,梅姨娘管一部分。

沈姨娘管著內宅裏的迎來送往。

梅姨娘管著下人仆役。

發放月例等閑差,但是事關銀子的權力還在陳氏手中。

林姨娘懷著身孕,落了個清閑,倒是很喜歡到何家賢這裏來坐坐,看看小然然憨態可掬。

這一日坐了半天,待回去後,就發生了一件大事——她的隨侍丫頭采芳居然趁她不在的時候,邀了姘頭大白天的在房裏廝混,被過來送茶的宋媽媽逮個正著。

采芳自然大喊冤枉:“奴婢是被人下了藥,一覺醒來這個男人就睡在我床上了……”

梅姨娘主審這個案子,自然是不留情面,這樣丟人現眼,傳出去連方家的名聲都要被連累的:“這麽說,你不認識他?可他已經招認,他可是認得你。”

梅姨娘一聽人稟報,並且拿在當場,就立刻帶人過來,將男女分開審問。

果然,采芳一聽男的已經招認,渾身冷汗淋漓,大感絕望,不住的道:“奴婢是被人陷害的。”

“是林姨娘,肯定是她,她不滿奴婢總是看著她管著她……”采芳大叫起來。

“這麽說,你該罪加一等才是。你一個下人,管著姨娘了還不許姨娘不滿?”梅姨娘精準的把握信息。

采芳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更加不忿,卻再不敢說什麽,怕多說多錯。

“老爺不在,夫人不管事,林姨娘懷著身孕別嚇著她,這事兒我這邊就了了。”梅姨娘笑著問采芳:“你是在這裏就說呢,還是等送到州府衙門上了大刑才說呢。”

“他……他真的都說了?”采芳哆嗦著問。

“自然,第一次是什麽時候,怎麽認識的,還有,你慫恿林姨娘偷老爺的小賬本兒……”梅姨娘拉長音調,采芳在她的漫不經心中潰不成軍。

“他怎麽能什麽都說,這個天煞的壞心腸……”采芳咆哮著哭喊:“奴婢是冤枉的呀,奴婢的確與她有私,可是今日的確不是奴婢約他來的呀。奴婢大白天的,哪裏有那個膽子!梅姨娘,奴婢冤枉啊……”

她既然已經承認與那人有私,自然就談不上什麽冤枉不冤枉的了。

梅姨娘笑笑,將參與的人都下了禁口令,又將采芳和那男子關押於一處秘密的地方,方老爺回來,悄悄稟告。

不知道如何處理,整個方府再也看不到采芳的身影了,這事情也沒有人提起。采芳像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了一般。

陳氏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她沒想到梅姨娘的勢力居然如此之大,大到她處理一件事情,居然一點兒風聲都不露。

可是她怒也沒辦法,她在方老爺面前提起此事時,方老爺卻揚起眉毛“哦”了一聲:“有這事兒?采芳是誰?”

陳氏敗下陣來,愈發不甘。

她想把所有的權力拿回來。可是方老爺不發話,她沒辦法。

她的威嚴,全都在那次忍不住掌摑了何家賢之後,掉得一敗塗地。

下人們是怎麽議論她的,她早已經聽得不想再聽。

何家賢稟了方老爺,方其瑞潛心讀書,她必須陪著,實在沒有空去晨昏定省。

方老爺允了——婆婆那樣子打了兒媳,還在人前作出一副婆媳和諧的樣子已然很不容易,再逼她笑臉迎人,那豈不是把右臉又伸過去?

何家賢的秉性他知道,是有個性自尊心強的人。

方老爺不是那種冥頑不寧,迂腐教條的家長。相反,因為常年在生意場上沈浮,他比誰都懂得什麽叫圓滑變通,什麽叫設身處地的為人著想。

更重要的是,方其瑞願意讀書,比什麽都重要。

金娘子發覺,自己安排的人手,漸漸得不動神色的全都被換掉,她急了。

陳氏也急。

叫了周氏過來,周氏只推脫她肚子大了,行動不方便,匆匆坐了一坐,話都不願意多說,只道:“這是父親的安排,如今我也自身難保。”

她這話就虛偽了。據陳氏打探的可靠消息,周氏在廚房只手遮天。

權力四分之後,誰也無法掣肘誰。

架不住黃缺的央求,方其瑞中間抽空去了一趟京城,接了何家慧回來。

何儒年意志消沈,成日裏靠喝酒度日,徐氏勸不得,春嬌說不得,何家人心浮躁,戰戰兢兢。

陳氏聽說方其瑞要去京城,托他帶東西去給方玉露。

方玉露自從去參選後,一直在待選中,客居在王府,循規蹈矩,進退得體,低調自謙,倒是沒起什麽風波。

只是方玉珠在路上治好了疹子,卻也沒回來,反倒是去了京城散心,陳氏心裏一直惴惴不安,順道讓方其瑞去打聽一下。

雖說有些嫌隙,但是到底方玉露並沒有得罪過,方其瑞也是盡心盡力,只說在晚上睡在王府,白日裏進宮與其他選女一起訓練禮儀起居,有些苦累,但是能忍。

陳氏聽了這才放下心來,又問方玉珠的蹤跡。方其瑞卻不得而知。

何家慧被悄悄接回來後沒有回何家,她從被送走之時,何儒年已經滿城放言,她被何家除名了。

徐氏瞞著何儒年做主,將她許給黃缺,兩個人就在那茅屋成親了,住在燕州城郊。只有方其瑞和何家賢等觀禮。

春嬌向何儒年高密,何儒年冷笑:“她已經不是何家的人,生死榮辱,與我何幹?”

春嬌忿忿不平,只好撇撇嘴作罷。

約莫又等了半個月,便有旨意下來,說是已經指給了雲州太守潘棟為續弦。陳氏自然是樂得合不攏嘴,只差沒有滿燕州城嚷嚷。滿府上下布置起來,要迎接太守夫人。

方老爺得知此事後卻並不如陳氏一般高興。

那日方玉露進京後,陳氏就告知他,方玉珠因路上染病,耽誤行程,情急之下,她只能讓方玉露代替方玉珠入選,卻不敢欺君罔上,便又托州府大人加急上了一道折子,說方玉珠有退婚隱情,他一時不察,怕影響天家聲譽,臨時補上方大人之侄女方玉露。

到了方玉煙手中,卻又托了人,將方玉珠之類的言論全部刪掉,呈在禮部尚書案頭上的,就成了本來上報的就是方大人的侄女方玉露。

一切順理成章,誰也挑不出個錯來。

“玉露被賜了這樣一門姻親,我自然是高興的。”方老爺嘴上這麽說,臉上卻很憂慮:“如此,該如何向玉珠交待,她日後若是嫁得不如玉露,我又該怎麽面對二弟?他遠在西北,我這邊卻沒能看顧好他的妻子兒女……”

陳氏本來喜氣洋洋的臉因為方老爺提到二房一家而冷了下來,她見方老爺臉上的擔憂不是裝的,是真的憂心忡忡,便耷拉著臉:“老爺是覺得,咱們玉露不配擁有這樣的好婚事?只要玉珠配?”

“論理是這個理。咱們商家本就沒有賜婚的資格,若不是借了二弟的名頭……禮部不追究也能蒙混過關,可若是真追究起來……也是冒著很大的風險的……”方老爺思慮道。

“我瞧你就是心疼二房,也不知道心疼你親閨女……”陳氏被他的擔憂壞了興致,起身將他往外推:“既如此,你過去安撫下她二嬸好了……說不定她二嬸見著你來,什麽煩惱都沒有了……”

“你……你胡說八道什麽!”方老爺聽她說出這樣的渾話來,氣得舉起手,片刻後放下:“為老不尊!”

陳氏說完也發覺自己話過頭了,想收回卻也來不及,發覺方老爺又想打自己,將臉遞上去:“你打呀,打了正好給她二嬸出氣……去哄她也有個好由頭……”

“不可理喻!”方老爺怒瞪陳氏一眼:“你還有沒有個當家主母的樣子!”

“當家主母?我還是方家的當家主母嗎?”陳氏聞言捶胸頓足:“你一個兩個的都叫出來管家,現在家裏一盤散沙,各行其是,誰也不拿我的話當回事……”

“那是你自己做的孽?不講道理掌摑兒媳,還當著下人的面,你還沒意識到自己錯了!”方老爺也怒。

“我錯在哪裏?我身為婆婆,教導媳婦,哪裏錯了?”陳氏怒吼:“你一個兩個的都護著,你當我不知道?你自己缺學識,娶進門一個有學識的,便當祖宗一樣供奉著,我不像你,尊卑不分,婆婆就是婆婆,媳婦就是媳婦,她就是天家公主,進了我方家的門,也該守我方家的規矩……”

“是嗎?”方老爺怒極反笑:“老三還沒定親呢,你還有機會,弄個公主回來!”

說完也不在理她的竭斯底裏,徑直背著手走了。

待出了鶴壽堂的門才冷靜下來,想到陳氏說的“一盤散沙”,倒是有些緊張。

踱步到園子裏,發覺一園子的花草格外郁郁蔥蔥,幾個下人只穿著薄襖,一個個忙的鼻尖沁出汗珠,這個負責搬放,那個負責修剪,有條不紊。

發覺方老爺到來,幾個下人急忙行禮,其中一個管事的便道:“梅姨娘說,秋天花朵雕零,樹葉也都落下了,園子裏光禿禿的不好看,叫小的幾個挑一些蔥郁的盆景先擺放著,給這園子裏添點兒綠色。等春季到了樹發新芽了,再去伺候那些花兒。”

☆、187、方玉露替婚

方老爺看著擺成一條線的盆景,一個個錯落有致,精致清雅,忍不住笑著點頭。

待去了梅姨娘的屋子,瞧見方玉靜搬個板凳,正認真抄佛經,因為是冬天,頭上戴著帷帽,只露出耳邊一小撮頭發,短短楞楞的——她的頭發自剃了以後,就沒再剃。

梅姨娘半蹲著身子,在一旁盡心盡力教她:“抄佛經最能鍛煉忍耐力,你一筆一字的寫好,那經文的意思便能懂個七七八八。”

起身見方老爺來了,便屈膝行禮。

“這些年了,每次叫你免禮,你都不願意,依我看,堅持久了,倒是也能鍛煉忍耐力……”方老爺故意借著這個話茬取笑。

“老爺,這是規矩,禮不可廢,否則哪裏還有尊卑長幼秩序。”梅姨娘正色,就見方玉靜過來恭敬見禮。

方老爺發覺自打方玉靜搬過來跟梅姨娘住以後,神色沈靜內斂,進步神速,不由得心情大好,從陳氏那裏爭吵後的陰霾一掃而空。

“老爺,妾身有一事想請老爺幫忙。”梅姨娘笑著給他斟茶:“妾身想請老爺親自走一趟,請何老先生,過來教二爺。”

方老爺聞言手一哆嗦:“只怕難得很,據說很多世家子弟上門,都吃了閉門羹。”

“老爺是偏聽了。”梅姨娘溫婉笑笑:“妾身專門去打聽過,那些世家子弟並不是親自上門的,而是派管家小廝之流,手捧重金上門……何老先生孤清高傲,一身才學,自然不能接受這樣的侮辱……若是老爺趕在那些子弟之前親自去求,則是極大的誠意,再加上本是姻親,那成功的機會便大了許多。老爺也是聽過三顧茅廬的典故吧。為了二爺的前途,為了方家的將來,還請老爺委屈走一趟……”

梅姨娘誠懇地說著,竟然跪了下來。

方老爺大駭:“不敢當,您快起來。”說著起身去扶梅姨娘,恭敬有加:“你既然這麽說,我試一試便是。”

方玉靜在外聽見他二人對話,早已經見怪不怪。以前她跟馮姨娘住時,就時常聽人議論說梅姨娘是狐貍精變的,很是蠱惑人。平日裏不聲不響,一旦跟老爺說什麽事,老爺一定照辦。

她雖不信鬼神狐怪之說,卻對梅姨娘的本事也是稍有微詞。

後來親見了,才暗想,若她是一個男人,女人溫柔典雅,說話有理有據有節,且全無私心,想必也會言聽計從的罷。

也不知道方老爺說了什麽話,或許是他的堅持有了效果,三顧何家之後,方其瑞便不在書房學習,而是得允每日去何家上學堂,上午兩個時辰,下午一個時辰。

當方其瑞第一次步入何家時,所有人都大跌眼鏡。

“方家那個混世魔王?居然真的要拜何先生為師了?”

“不會又是一時興起吧,當初他才啟蒙時可就被何先生趕回家了……”

“誰知道呢,或許是因為翁婿關系,不好拒絕吧……”

“那也不能答應,毀了自己一世英名吧。”

一時間眾說紛紜,總之就是一個意思:不看好,不相信。

而與方其瑞收獲的一大堆貶義詞作為鮮明對比的,是方玉露回家時的衣錦榮光。

太守是一方之首,方玉露一下子聲名大噪。

所有人都在為方玉珠可惜,嘆她病的不是時候。

太守是正三品的官,方玉露一下子躍居到所有的姐姐之上,不可謂不榮耀。

一時之間方家門庭若市,陳氏風頭無兩,許多平素根本不屑於理她的官太太們,上趕著過來說著笑著陪著。

方玉婷聽說了一整天心情都不好,穎兒忙勸道:“她算個什麽,一個續弦而已,據說那太守潘大人,膝下還有一兒一女,是前面的夫人留下的。她一過去就當繼母,好不到哪兒去。”

方玉婷壓根兒不說話,根本聽不進去。

她絞盡腦汁,千方百計的嫁進侯府,無非就是侯府是官宦人家。方玉荷能的,她也能。

誰知道已經是個空架子,眼見著雕零。侯爺和世子根本頂不上什麽用場,雖說有個品級,但是全然沒有任何權力,全部是吃空餉,領一份微薄馮俸祿而已。

她費心心思,聯合各方勢力給夫君謀了一個侍郎的缺,卻也不過是個五品的小官,托著侯府樹大的陰涼,可算讓人對她有了些好眼色。

可這個,立時就被方玉露不費吹灰之力給超越了。

就連從家再請夫人們聚聚時,都特意給方玉露下了一個帖子。

據說從家八少爺也在指婚之列,他被指的是江南梁家的千金。

方玉露如今前呼後擁,好不氣派,雖然還沒有大婚,但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也不必藏著掖著。

進從家的大門前,她遠遠的瞧了從家八少爺一眼,他還是一樣的眉目清秀,風姿俊朗。

聽說那個太守是個精神矍鑠,剛正不阿的男人,不過也三十歲年紀,朝氣蓬勃,深受重用,並不會比他差呢。

方玉露強忍住心思,收斂念頭,與一些年輕的夫人們談笑風生。

只是思緒卻總也收不住,不知道梁家的千金,是否會比她美貌,是否會中他的意呢?

“四妹妹,你這一下飛上枝頭啊,在想什麽呢,這樣入神?”方玉婷也參加從府的宴請,在這深秋時節,卻穿一襲裁剪合宜的夾襖,卻又比旁人的都要薄,勾勒的腰身盈盈不足一握。

方玉露見被人撞破心思,忙回了神,對方玉婷並沒有好眼色——她那時候滿人群中散布,說自己想高攀,惹得眾人恥笑,她可一點兒沒忘記。如今,那幫恥笑她癡心妄想的人,現在都圍在周圍,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

“二姐說笑了,不過是妹妹運氣好而已。”方玉露很是自謙。

“太守夫人客氣,我瞧啊,這就是緣分罷。一切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上次帶頭笑她的許夫人過來親熱的挽著她的胳膊:“這邊走,那邊有點水。”

方玉婷看過去,見一小灘積水,大概是昨日下雨後流下來的,便往方玉露那邊靠了一靠,再對許夫人一推,許夫人猝不及防,一個趔趄,拉著方玉露一齊跌倒在水裏。

她氣呼呼的轉過頭去想開罵,待瞧見是方玉婷時,一下子靜了聲,知道是不好得罪的主,忙扶起方玉露:“太守夫人,真是不好意思,我腳下滑溜……”

方玉露本待生氣,見她言辭懇切,歉意滿滿,當著眾人的面也不好說什麽,只得恨恨瞪她一眼。

一旁早有穎兒叫了從家的三夫人來,不住的道歉,又親自帶她們去換衣裳。

方玉露冷冷道:“算了,我先回府了,沒得敗壞了心情。”

她本就有些厭煩這些夫人們的前倨後恭,虛與委蛇。沒當上官太太時,對著她們總是自慚形穢,有些不甘心。

等真的當上了,又覺得頂上風光並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種。

從三夫人親自送到門口,恰好有仆役過來稟告,見著正經主子,上氣不接下氣:“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從三夫人瞧了剛下軟轎的方玉露一眼,保持著儀態:“有事說事,慌慌張張的像個什麽樣子。”

那仆役看了方玉露一眼,三夫人便道:“這是方家三小姐,日後要做太守夫人的。”

那仆役就過來恭敬見了禮,知道三夫人這樣介紹不是外人,哆嗦著道:“指給八少爺的那位梁小姐,染了急病死了。”

三夫人一聽如遭雷劈,立在當場半響不得話。

方玉露也是嚇了一跳,這才剛指婚,怎麽就死了?一面難以置信,一面有些哀痛,一面又覺得慶幸,一時五味陳雜,呆在原地。

三夫人忙送她上了馬車,才道:“家中有事,不便遠送,四小姐擔待些。”從家不是那些逢迎拍馬之輩,又有底氣,不會幹出沒結婚就叫夫人的事情,因此一直正常稱呼她為方四小姐。

方玉露在馬車上,還是呆呆的想不明白,也想不透。先前她曾經猶豫過,與從八少爺這一錯過,是福是禍?

如今看來,大概是福氣吧。

果然,陳氏聽了這個消息,不住的雙手合十念阿彌陀佛,慶幸跟從八少爺結親的不是她:“否則,被克死的可就是你了。新娘子還沒過門,這八少爺命可真硬。”

何家賢聽了,也只為從八少爺感慨一下,卻並未想到什麽克妻上面去。

方其瑞晚上回來,何家賢將此事告訴了他,感慨紅顏薄命,世事無常。

他聽了笑著道:“你還有空替別人感慨,你那個姨娘,今日被先生打了一頓。”

何家賢先是一楞,後是一喜,忍不住笑著撇撇嘴:“我還真當她所向無敵了呢。平日裏父親可舍不得動她一根指頭。”

“她這次是觸犯到先生的底線了。”方其瑞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原是他跟何儒年學習時,前院子裏吵吵鬧鬧,珊瑚過來報,說是春嬌收了一些人的銀子,答應勸何儒年去教他們家的公子或者少爺。

誰知道何儒年油鹽不進,卻被方老爺勸服。

春嬌傻眼,銀子她已經揮霍掉了,如今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廝過來跟她扯皮要銀子。

一時說不對路,就吵了起來。

何儒年聽後,當著眾人的面就甩了春嬌一個耳光。

那些小廝們也是混得人精一般的,見是這樣,只得悻悻作罷,口中還說著給何先生一個面子,就此算了。

何儒年什麽都能忍,唯獨讀書人的風骨和聲譽不能被敗壞,春嬌此舉,將他此生苦心孤詣營造的聲譽折騰的一點也無,從雲端一下子跌到泥地裏,何儒年怎能不氣!

“那銀子真的不還了嗎?”何家賢能夠想象何儒年當時的窘迫與尷尬,拿出一百兩銀子:“有勞夫君幫我打聽下,是誰家的小廝,分別拿了多少,這邊幫我還上去吧。”

“不用。”方其瑞將銀票推還給她:“這種事情還需要你說,為夫我早就已經差人辦好了。”

雖不是良方,可也是補救的辦法。“我親自去的,當著少爺們的面還的,說雖然銀子不多,但是岳父因為管理不善,導致家人作出這樣的醜事,實屬難堪。”

那也算是為何儒年扳回一城了,多少傳出去好聽些。

正說著呢,陳氏那邊芍藥過來請方其瑞和何家賢走一趟,卻不是去鶴壽堂,而是去梅姨娘的院子。

陳氏坐在太師椅上,瞇起眼睛:“是不是你家的親戚,等老二來了一問便知。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居然居心叵測到這個地步……”

梅姨娘無從辯解,只神色淡然的坐在她下首的繡凳上。

方其瑞和何家賢到時,方老爺也從林姨娘處被請過來,一進門就怒道:“大晚上的還不好好歇著,鬧什麽鬧!”

陳氏見一來就給她定罪,頓時好不委屈:“妾身不是鬧,而是有真憑實據。”

方老爺:“什麽事,你說吧。”

陳氏便有些得意的瞧著方其瑞:“老二,你前段日子去京城幹什麽去了?”

“接妻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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