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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言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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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采藥去了,說是要兩三天,可見是回不來的……”

這一下連陳氏也慌了:“還不派人去找?”

小廝哭得更大聲,也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怕的:“夫人,那韓大夫采藥的山腳下,距離城裏少說也有二十裏地,你叫小的這會子功夫去哪裏找啊?”

方其瑞已經沖了進去:“我去!”大聲喚剛才來報信的和氣:“快去牽爺的馬來,再另備上兩匹……”

方老爺正由梅姨娘扶著趕過來,一臉大汗淋漓,聽見方其瑞的聲音,便道:“還不伺候你們爺換衣服,趕緊去。”又對外院不知道何時被罰跪的一個小廝:“還跪著幹什麽,去請別的大夫,不拘是哪一個,越快越好,先來瞧一瞧。”

陳氏在裏屋聽見方老爺的聲音,像是此刻才找到主心骨,“老爺啊,宗兒他……”急忙出來哭著迎,“啪”一下打掉梅姨娘的手,搶著攙扶著方老爺進去。

何家賢瞧著方其瑞風一樣出去,一時也不好立時回去,只能跟著幾位小姐站在院子裏,熙熙攘攘一大片。

☆、六十五章 發病

只聽見裏面的驚呼聲時不時傳來,嘈雜得聽不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片刻後,方玉露被人從門裏推了出來,雙眼腫得像核桃一樣:“上午還好好的跟我說典故講故事呢,怎麽突然又發病了……”雙手合十不住地念阿彌陀佛,祖宗保佑之類。

方玉煙和方玉婷急忙一左一右攙扶著她,否則她估計連站也站不穩,輕聲問道裏面怎麽回事。

方玉露雖然急,大家閨秀的品質此刻卻顯露無疑,聽見有人問話,便淡定下來,努力讓聲音正常一些:“看那光景,大概是急癥又犯了,只腹痛如絞,舌頭發麻不能說話,又一直用手錘頭,說是頭疼的厲害……”方玉露強忍著難過說完這幾句話,便靜靜的站在下面,望向門口:“只盼二哥早些把韓大夫請過來。”

便有門外急急的命令:“快讓開,大夫來了!”一個提著藥箱的老頭子並一個小廝快步跑進來,沖進房中。

片刻後又灰溜溜出來:“大爺這是癲疾發作,老朽並無良方,只能防著他咬到舌頭,熬過這一陣子就好了……”話音未落,方老爺已經大怒道:“趕出去趕出去,沒辦法滾來作什麽……”

一時滿院子的人又急得油鍋上的螞蟻一般,就有丫頭的聲音:“啊……大爺吐白沫了……”

“……腿也抽筋了,快去讓大奶奶過來,給大爺捋捋……她做的最好”

“……宗兒頭上好多汗……好兒子,快別打頭了,打了也痛啊……”

“老二呢,老二去請韓大夫,怎麽還不回來?”是方老爺的聲音。

“誰知道呢……我的兒,都是娘不好,教你受苦了,也沒教好你弟弟,你們兄弟來往太少,只怕你受的苦,他無法體會……不著急罷!”陳氏大聲哭道:“平素就該叫你們一塊兒多玩些的……偏你身子不好,你弟弟又頑劣……”

……裏面的聲音一壁高過一壁,亂糟糟的惹人心急,這邊方玉露和方玉婷又靜默著流起眼淚來。

連何家賢都忍不住替方其瑞辯駁,剛才一聽大哥犯病,方其瑞眼神中的慌亂急難可不是裝的,偏陳氏還當著方老爺的面這樣含沙射影,她心裏抱屈。

便斜著眼去看梅姨娘,只見她立在一旁,像是沒聽見屋裏陳氏的誅心之言,面上波瀾不驚。似乎覺察到何家賢的目光,她轉過臉來,恬靜的神色一片祥和,沖她寧靜的點點頭,便又立得筆直,似乎什麽事情都擾亂不了她的心智。

何家賢頓時對梅姨娘好感倍增,若說以前就不討厭的話,現下簡直被她的人格魅力折服。想到還待字閨中時說的那些輕蔑姨娘的話,何家賢不由得暗想,這世間上就有一種人,天生是自帶光環的,無論她做什麽,都值得尊崇。

自己,能不能也成為這種人呢?

凝神細想間,猶如天籟之音的噠噠馬蹄由遠及近,頃刻間就響在耳邊,方其瑞騎在馬上,懷裏用繩索綁著一個身形矮小的老頭子,到停下來,馬還嘶嘶得直喘氣。

“解開!”方其瑞一聲大喝,才有小廝上前解繩索,又有人沖進屋裏報喜:“韓大夫來了,韓大夫來了……大爺有救了……”

便簇擁著大夫進去,只留下方其瑞一人,癱倒著勉強扶著馬的身軀大喘氣,紋桃見狀急忙快步過去扶著,何家賢本待也正要去,見此有些猶豫不決,梅姨娘卻命令:“紋桃,去拿個凳子給二爺……”又對何家賢瞄了一眼。

何家賢若是還不明白,就真是蠢貨了,趕緊快步上前從紋桃手中接過方其瑞,就聽他悶哼一聲,臉色頓時蒼白如紙,只狠狠咬牙強忍著。

何家賢低頭一看,才發覺自己扶著的那只胳膊彎折的弧度詭異,應該是骨折了。

一時心疼不已,沖紋桃大吼道:“還杵著,沒聽見嗎,去拿凳子!二爺的胳膊折了!”

她是有意拔高了音量,最好讓方老爺和陳氏都聽見,沒得又紅口白牙冤枉方其瑞。只是這一喊,院子裏的人齊刷刷都回過頭來,片刻一湧而至,全部圍在方其瑞身邊,關心的也有,要瞧傷勢的也有,胡亂出主意的也有。

紋桃拿了椅子來,早已經擠不進去,椅子被人傳進去給方其瑞坐了,何家賢大喊:“方才那個大夫呢,想必還沒走遠,叫回來給二爺接胳膊……”又有小廝一陣風似的去。

何家賢知道骨折了不能動,不動就沒那麽疼,便不再吭聲,只默默扶著方其瑞,讓他喘勻了氣,又叫雪梨她們去拿水來喝,方緩過神來。

不多時先前那大夫被叫回來,就在外面給方其瑞瞧了,才道:“要接骨,待老朽回去拿些工具來……”

“回去只怕二爺又要多受苦楚。”何家賢誠懇道:“您要什麽,咱們派人去拿就是,您寫一張單子……當務之急是要把骨頭接起來……”

那大夫聽了倒也明白,便點了幾樣,請兩個識字的小廝一溜煙去了,又讓眾人扶著方其瑞回自己屋子:“接完要躺著休息,可不能在這裏……再說也要上藥固定,這裏什麽家什都沒有稱手用的……”

“就在這裏……”方其瑞悶聲:“大哥沒事了再說……”

何家賢見他神情堅毅,知道他關切太甚,卻又明白大夫說的沒錯,若是這裏接了,回頭騰挪只怕移位,又白受一番痛楚,當機立斷,對和氣道:“去找個軟兜來擡二爺回汀蘭院。”

方其瑞怒道:“不回!”猶如雷霆震怒。周圍的人面面相覷,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倒是方玉露開口輕聲安慰道:“二哥還是回院子去接骨吧,再拖久了只怕更痛的……”

方其瑞怒瞪著她,半點顏面也不給:“誰敢動我!”

方玉露在府裏,從來跟誰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大家也都喜歡這個嫻靜溫柔的四小姐。陡然挨了這一下,眼圈立時委屈的紅了,低著頭只不說話。

和氣已經張羅著兩個粗壯的家丁擡了軟兜來,見此情形一時猶豫不敢輕舉妄動,只顧著幹著急。

☆、六十六章 強硬

場面僵持了一會兒,方其瑞猶怒目圓瞪,大有一副誰動他誰死的態勢。

大夫瞧著他鬥雞似的模樣更加著急:“二爺可不敢生氣,氣急攻心,到時候接了血流不暢,只怕也有礙覆原……”

“狗屁!”方其瑞爆粗口:“滾!”

大夫哪裏受過這等氣,他給人瞧病素來就是被人尊重有加的,先來就被方老爺罵,現在又被方小爺罵,便也不敢了:“既二爺不肯配合,老朽也束手無策……先告辭了……”

“慢著!”何家賢也怒了,怎麽有如此冥頑不靈之人,她怒目而向方其瑞,絲毫不怵,對著和氣一字一句:“把二爺擡回去,請大夫診治!”

和氣正等著這句話,他知道主子在去的路上就受傷了,卻一直強忍著到現在,再拖下去定然是不妥的,便要去扶方其瑞,被他一把甩開:“滾開!”

如此劇烈一下,便又牽動傷口,立時疼的呲牙咧嘴,面上卻不松動一分,眼神鋒利如刀,對何家賢怒目而視。

何家賢既然做了決定,就絕不會退縮,她上前一步,蹲下身一把抱住方其瑞的雙腿,對他道:“要麽你今天一腳踢死我,要麽就擡回去。”

方其瑞正待一腳將她踢開,陡然聽了這一句,便停止動作。何家賢的意思他聽得明白,即便把她踢開,她還是會上來,除非踢得她無法動彈,他卻又下不了那個狠心。

一楞神思索間,和氣已經會意,跟兩個家丁從腋下,抱身子抱腳,要擡他上軟兜,方其瑞怒道:“放開,爺腿又沒斷,自己能走!”又沖何家賢一瞪。

何家賢見他妥協,將雙手放開,方其瑞起身坐進軟兜,面有不悅,神色凝重。

何家賢站在軟兜一側,對正要跟著走的和氣並雪梨幾個道:“和氣在這裏,每數600個數,就派個人到汀蘭院,告知大爺的情況……”

方其瑞聽見她如此安排,神色稍霽。

軟兜剛到汀蘭院,便有一個丫鬟跑過來:“二爺二奶奶,大爺在韓大夫施針之後,抽搐停了,只說腹痛……”

大夫還在給方其瑞摸骨,又一個小廝跑進來:“二爺二奶奶,大爺不疼了,只身子有些麻木……”

待去領家什的小廝回來,接上骨頭,又有小廝跑來:“……大爺恢覆了知覺,喝了幾口參茶……”

方其瑞面露喜色,總算松了口氣,那大夫見機會好,趁此一錯手,將他骨折的地方尋摸著接合,又上了藥再用夾板固定,綁起來纏得密密麻麻,掛在脖子上:“二爺這幾日不要妄動,養個十天半個月就好的。”

這會兒功夫間,便又有人來報了兩次信:“……大爺長出了幾口氣,能說話了……”“大爺喝了小米粥睡了……”

方其瑞大汗淋漓,倚靠在床頭,聞言才松了一口氣,渾身癱軟,順著床頭溜躺在床上,半響無話,只楞楞出神。

吉祥進來,靠近何家賢耳邊輕聲道:“……如今跪在院子裏,求情的人都沒有……”

何家賢一楞,正待要告訴方其瑞,彎腰卻見他已經呼吸綿長,一聲不吭睡著了。

心下一動,有一股別樣的情愫彌漫心間,只無暇細想,身子已經被大掌一探,拉進一個滾燙的胸膛。

何家賢急忙掙紮,便聽他一聲悶聲,只怕碰到他的傷口,便乖巧的躺著不動,只把大部分重量提著,免得壓到方其瑞。

“上來陪我睡會兒。”方其瑞輕聲道,大抵是用盡了力氣,他累得很。

何家賢也輕聲道:“……說是母親動了怒,怪大嫂擅自讓韓大夫停診,差點誤了大哥,這會子在院子裏跪著呢……”

“這不是你該管的。”方其瑞悶哼:“上來!”

何家賢心有不忍,可方其瑞不出面,她只怕連走出汀蘭院的本事都沒有,心下難受的緊:“大嫂對我不錯!”

“上來!”方其瑞有些不耐煩:“聽話!”

何家賢不敢挨著他,只不住的嘟噥:“大嫂人很好的。”

方其瑞聽她翻來覆去念叨了這幾句,似乎也怕自己生氣,換著音調念,有些蠻夷腔,忍不住笑了:“大哥是夫人的嫡親兒子,大嫂也一向很受寵,無非是氣頭上的火罷了,放心吧,不出一時三刻就好了的。”

何家賢想想也是這個理,周氏與陳氏婆媳和諧她是看得見的,頓時松快許多。不多時吉祥又進來報說周氏已經回房休息了,陳氏還送了藥來,心下大定,就合衣挨著方其瑞躺著,只離得遠遠的,怕弄到他的胳膊。

幹巴巴的躺著有些尷尬,何家賢沒話找話:“大哥的病應該無礙吧。”提親的時候何音蘭說病的下不來床,沒幾年好活的。

“這不是你關心的事。”方其瑞感受著耳邊散發著書墨香的呼吸氣,內心一派祥和與寧靜:“不若說說你。”

“我啊……我……”何家賢轉換話題:“新來的那個吉祥不錯。”她有什麽好說的,一個穿越而來的異類。

“說說你。”方其瑞不依不饒。

“說起來真是好運氣,吉祥本在花園子裏伺候,父親見母親把身邊的大丫頭宣竹給了我,心疼她,就隨手點了吉祥去伺候。大概母親不喜歡吉祥,就隨手指派給了我。”何家賢說到這裏覺得有點嘚瑟:“吉祥向我表了忠心。”

方其瑞只覺得耳朵的呵氣聲綿綿軟軟,暖暖癢癢,只撓得他心裏繚亂渴望,想扭過頭去,偏斷胳膊包裹緊了壓在胸膛上,脖子要轉過去累得很,只能強生生壓住**,任由耳畔的氣息擾亂他的心神,偏吃不到口,直恨得牙癢癢。

何家賢哪裏想得到他思維發散到別處,還在東拉西扯:“今日真是好險,還好你跑得快……”

方其瑞憋得滿頭大汗,只覺得耳邊灼熱滾燙的感覺一冷,身上麻麻癢癢酥酥的折磨瞬間煙消雲散,理智回來,不由得恨死自己當初幹嘛強行拘著自己,幹看著不能吃的感覺可真難受。就順著她的話無意識接道:“憋屈的慌……”

☆、六十七章 心聲

何家賢順口說:“你救了大哥憋屈什麽……”

“當然憋屈,一個個暗藏禍水,包藏禍心的,不過一個牢籠罷了。”方其瑞冷聲冷語轉移話題,語氣說不出來的淒涼。

房間內一時便安靜下來。

方其瑞來吹了燈,把帳子放下,閉上眼睛,不欲多說。何家賢感到他的抑郁,心裏有些難受,只不吭聲,呼吸可聞。

方其瑞攸地睜開眼睛,只是方才吹了燈,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只感覺一具溫熱馨香的軀體挨著自己,鼻尖是女人香,耳邊是呵氣如蘭,頓時心猿意馬,剛剛強壓下去的意念又冒出頭來,因為何家賢漸漸的,在自己也沒覺察到的情況下,將頭也挨著靠近方其瑞,因著黑暗,她並不覺得自己這樣的行為有什麽不妥——念書時,有男同學跟她講解題目,胳膊挨著碰個頭並不算稀奇。一門心思都撲在學習上的何然然,還是純凈的小白紙一張。

方其瑞卻沒有那麽純凈,如此暧昧良辰,他的那點子心思輾轉起伏,只恨為啥今日胳膊折了不能動彈,又後悔當初的愚蠢決定,毀的腸子都青了。

耳邊又傳來癢癢的一句話:“……的確是牢籠……夫人對我好吧,是因為想把我當擺設……梅姨娘對我也還可以,可平素半句話都不跟我說……”

方其瑞因為這句話分了神,不由自主道:“顧好自己就行了……”頓一頓又接著道:“多學多看少說話。”

何家賢困惑不解:“怎麽和姑姑說的一樣?”說完又自顧自笑了:“這句話有些多餘了。”

便岔開話題,將今日要紋桃和雪梨的事情說了。

方其瑞身軀一震,思忖了片刻方才啞然失笑:“我還以為是你的意思……看來我自作多情了……”渾身的欲火便如被潑了一瓢涼水,冷卻下來。

“我哪有這等奇思妙想。”何家賢謙虛道:“是吉祥出的點子,說大家一直覺得你身邊有那幾個美貌丫鬟,擾亂了你的心神,不能專心讀書,因此才屢考不中,惹老爺生氣,又耽誤自己前程。”

“沒看出來你如此善妒。”方其瑞反問,並不關註別人的閑話說什麽。

“啊,我善妒嗎?”何家賢一楞,她只覺得作為妻子,趕走丈夫身邊鶯鶯燕燕是她的權力,讓丈夫能安心讀書是她的責任,怎麽成善妒了?

“自然,你一進門就驅逐相公身邊的丫鬟,這個名聲可是擔定了。”方其瑞忍不住傻笑,這姑娘,意料之中卻又意料之外,真是有趣。“我娶你,可是因為你賢良淑德,飽讀詩書的名聲。如今你都不要了,我不是虧了……”

何家賢看不到方其瑞抿起來笑的嘴角,她已經自顧自抿起嘴來。吉祥先前已經提醒她,聽了梅姨娘的吩咐,善妒的名聲是跑不掉的,讓她想好,不做也沒什麽,反正方其瑞本就不愛讀書,志不在此。

可是何家賢卻仍舊想做。

一來她實在不想受胡媽媽的控制了,來了半個多月,出了院子還是兩眼一摸瞎,誰都不認識。吉祥的到來,讓她明白身邊有個得力的人是多麽重要。紋桃就算了,雪梨是必須拉攏的,而且要過了明路,不然胡媽媽還是有借口罰一罰;二來,她也想方其瑞好,即便不為他,也為自己,萬一高中,將來榮華富貴,她也能分一杯羹;三來,梅姨娘給她留的印象不錯,她願意聽。

其實還有一個四,就是她看著一個本應該是他相公的男子,身邊圍繞著那麽多美貌少女,心裏能舒服才怪。而且這些女人耽擱了她相公的前程。

當然,第四條就是落實了她善妒的名聲,因此她並不肯承認。

長期寡母孤女的生活,讓她更註重實惠。自尊心雖然重要,到底不能當飯吃。

此刻聽方其瑞說,她驀地一驚,陡然發覺一個事實:她算了這麽多好處,唯獨沒有問過方其瑞願不願意。

一時心虛,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她體會的太多了。陳麗多少次打著為她好的旗號,幹著讓她無地自容的事情……

愧疚湧上來,她心裏滿是歉意:“對不起,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

“我願意重要嗎?這府裏,我們誰說了都不算。”方其瑞冷哼。

何家賢陡然一震,她這才驚覺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在沒有過問方其瑞願不願意的情況下,陳氏居然就可以直接答應他身邊的人員調派?

她們都沒有想過,萬一方其瑞不願意呢,畢竟都是伺候了多年的人,貓狗都會有感情,更何況活生生的三個人?

想到此,何家賢歉意更甚:“你若是不願意,我明日再跟母親說去,就說……”何家賢苦苦思索:“就說我善妒,我爹派人修書一封,狠狠斥責了我……他為人素來正派,母親會信的……”

這是什麽狗屁理由?方其瑞聽著無語至極:“出嫁從夫!”

何家賢聽他口氣不善,急忙道:“是,是。只是沒有過問你的意願,是我疏忽了。”他們都習慣了有事情請示陳氏,她說行就行,她說不行就不行……這是一種怎樣可怕的習慣?

畢竟就算在何家,何儒年是一家之主,可真要有事波及到黃伯黃嬸,還得和徐氏商量著辦。

“蠢貨!”方其瑞聽何家賢半天悟不到重點,不由得有些氣餒,可能有些人天生不擅此道,點撥不透的。

便拉過被子蒙在頭上想睡了。

何家賢還在絮絮叨叨:“你要是不願意你就說,你不說我哪裏知道你願意不願意,這件事情就算是我一意孤行辦錯了,你也得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呀……我不可能又顧著梅姨娘……又顧著夫人,又顧著你……哪能事事圓滿……”

方其瑞突然來了一句:“既然不能事事圓滿,你為啥不先顧著你自己?”

嘎?何家賢冷不丁沒明白過來,下意識回道:“我顧著了呀,我若是不想,幹麽要去做……說不定還得罪人了不討好。”

“那不就得了。”方其瑞有些困的睜不開眼睛:“你顧著你自己就好。”

68章 特權

“那不行。”何家賢把他搖晃幾下:“還得顧著你的意願啊,我最不願意強迫別人了。”她被陳麗強迫了十來年,只是她一拒絕,陳麗就一副淒慘的樣子讓她於心不忍。個中滋味有多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原來我是別人……”方其瑞嘟噥一句,聲音低沈,下一秒大聲命令:“睡覺!”

“哦。”何家賢對著手指繞著圈躺著,心裏還在犯嘀咕,怎麽突然生氣了?

方其瑞聽著她漸漸輕下來均勻的呼吸聲,無奈的搖搖頭也睡了。

因著胳膊受傷,方其瑞每日讀書的時間少了兩個時辰,都歇在汀蘭院。何家賢還指望他在胡媽媽能收斂點,誰知道他根本不管事,不是跟吉祥聊天,就是跟雪梨並紋桃下棋什麽的。

問雪梨,才知道平素雖書房去的勤,可實際上也就是幹這些不著調的事,並沒有刻苦讀書,反而去外面玩的比讀書的時間都多些。

方老爺過來瞧病,恰好撞見他掛著一條胳膊在院子裏跟幾個小丫頭踢毽子,頓時氣得面紅耳赤:“孽障東西,不學好,該斷了腿才是,何苦只斷了胳膊!”

方其瑞到底只有十八歲,饒是平素嬉皮笑臉,這次因大哥的病情折斷胳膊,本來想著獲些關愛,沒想到一上來就罵,以往性子就顯露出,不怒反笑:“要是斷了腿才好呢,也不用每日還苦苦的讀兩個時辰書。”

“讀書有什麽不好,若不是你二叔在任上做官,那些軍用米糧生意能輪到咱們家?還不是看你二叔的面子。”方老爺氣得手直抖:“還不滾去書房讀書!本待想著讓你多休息養傷,如今看活蹦亂跳的也不必了。”

何家賢忙上前扶了方老爺,又命人上了茶,才勸慰道:“二爺不過是散散心……到底胳膊折了不能動,心裏苦悶。”

“散什麽心……不過三個月就要下場了。”方老爺抿一口茶水,眉頭皺起:“怎麽是去年的陳茶?”

何家賢慣沒有喝過高級的茶水,也不愛喝,平素都是白開水的喝,根本沒有感覺,此刻聽了疑惑道:“不是吧,都是母親才命人賞的。”

吉祥聰明,在一旁接話道:“奴婢不敢欺瞞,這的確是陳茶。”

她頓一頓:“有財家的分派過來的時候,奴婢還專門問了一句怎麽是陳茶,有財家的只說是夫人吩咐的,並沒有多說,奴婢因此也不敢多問。”

“你怎麽也不說……”方老爺瞇起眼睛看著何家賢,將茶碗放下。

“父親莫笑話媳婦。”何家賢覺得方老爺嚴厲,實話實說:“吉祥送來時說了一句陳茶,媳婦平素並不大喝——實際上是在家也沒有這樣的好茶喝,因此根本不懂,也沒什麽好說的,一點子小事,父親無需介懷。”

方老爺瞧著她,滿意的點點頭,誠懇真摯,實在厚道。

又想到這幾日耳畔傳來的議論聲,笑著問道:“以前跟著老二的那幾個丫頭呢?”

何家賢急忙讓雪梨和紋桃過來見禮,方老爺看了揮手讓她們下去,又問道:“怎麽在你院裏伺候了?”

何家賢聽他問便知道肯定事情已經清楚,這樣問不過是給自己一個解釋的機會,便小心翼翼回答:“老爺剛才也說,二爺還有三個月就要下場應試。媳婦在家聽爹爹提過,讀書之人,紅袖添香雖是雅趣,卻並不是正途,要想中舉,必得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方老爺讚許的點點頭:“說的極是,外間人都說你善妒,我偏不信,如今看來,果然是沒看錯人。”言語間頗有對何家賢的欣賞之意。

何家賢聽聞方老爺這樣信任自己,頗為欣慰,這是她自嫁到方府的第一個真真切切關懷她,信任她的人,不由得有些溫暖,輕聲道:“媳婦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若是做錯了什麽,還請父親直接管教。”

“你很好,其瑞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方老爺不再喝茶,站起身來:“何先生教出來的閨女,肯定是沒話說的。”他點一點何家賢:“你也別總拘在屋裏做針線,擅長女紅,體己相公固然是好。可你學識淵博,做這些事未免浪費,分派給丫頭們做也就是了。從明日起,你也去書房督促著其瑞讀書,一天2個時辰。”

何家賢聽他的話,正疑惑自己哪裏就成天在家裏做針線了?給方老爺留下這麽個印象。想來是大家誤傳的,正想要不要解釋呢,就聽方老爺點名讓自己陪讀,恨不能立時給他磕頭謝恩,面上卻強忍住了激動,溫柔嫻靜回道:“是。”卻又擡起頭:“可是……”她想說陳氏可不太喜歡她出去呢,要不要去回稟陳氏一聲呢?

卻又有些疑惑,方老爺對她可謂是和顏悅色青眼有加,加上這個社會讀書人的地位的確比商人要高許多。為何陳氏和幾位小姐看她時,又很是瞧不起,這是一種怎麽樣矛盾的價值觀?

許久之後何家賢才明白,方老爺尊敬的是她的學識。而陳氏,瞧不起的是她的窮,這是兩碼事,並不矛盾。

若是在外頭說起這位教書匠的女兒時,陳氏還是很得意的。畢竟,一個讀書人的閨女肯下嫁商戶,的確是值得炫耀的事。

只是何家賢還不明白她的價值。

她生活在現代,更多習慣的是“笑貧不笑娼”,陳氏的態度對她來說是理所當然,反而是方老爺的尊重,她總覺得不會長久。

畢竟,誰都愛錢,不是嗎?

就聽方老爺擺手:“沒什麽只是可是的,我們家雖然有些家底,到底不是那些鐘鳴鼎食之家,拘著女子媳婦在屋裏立規矩的。你既有讀書之才,我便不是不懂變通之人,當初求娶,也有這些意思……夫人提到你時,深得我心,如今看來,瑞兒還是高攀了你。”

話說到這裏,何家賢哪裏有不明白的呢,只喜不自勝,暗道方老爺可真是個厚道人啊,方其瑞的確該罵。

恭恭敬敬送走了方老爺,何家賢面上就笑開了一朵花,走過去就一把抓起毽子扔得遠遠的:“走,去讀書!”

她知道方其瑞不愛讀書,可自己能出院子門了呀,多好的機會。因此,只能委屈方其瑞了。

畢竟,讀不進去書還被逼著讀書,壓力很大,人也很壓抑。

何家賢見過班裏那些坐在後門讀不進去的學生,想輟學吧,家長不讓,於是成天打架鬧事,吵得班級裏雞犬不寧,有些還在後門口抽煙,老師越管教,越發叛逆……根本沒有一點兒招數可使。

方其瑞簡直就是那幫差生的典範啊。

☆、六十九章 來客

雖然她並沒有刻意去打聽,但是吉祥和雪梨偶爾在耳畔的嘮叨她還是聽得見的,只是不怎麽在意。“二少爺又把方香鋪的銀子拿去花了,老爺生氣打了他三鞭子呢。”

“哎,聽說二少爺今日得罪了縣太爺的兒子,在跟人家搶頭牌呢。”

“二奶奶,二少爺找你借銀子可千萬別借,他去賭坊了,老爺罰他跪在院子外面呢。”

只是這些斑斑劣跡,她嫁進門之前就聽說了,沒什麽稀奇,倒是不以為意,畢竟,在她心裏,她與方其瑞到底是兩個單獨的個體。

想到以後至少能滿府隨便走隨便逛,何家賢心裏喜滋滋的。

方其瑞瞧著她笑得爛漫可愛,竟有些癡了,不由自主就由她拉著手往外院走,胡媽媽站在一旁,半響沒有吭聲,只眼睛冒火得瞧著二人的背影,立即叫來紅果:“快去告訴夫人一聲。”

陳氏懶懶倚在繡花美人榻上,聽紅果說了之後,瞇起眼睛笑了:“我倒是沒料到還有老爺這一出,他那麽忙,都不大管院子裏的事,更何況他那幾個兒子。”說完叫紅果退出去。

金娘子一面給她遞茶,一面捶背,只靜靜等著她往下說。

陳氏卻不說了,只喝了茶,將茶杯擱在小幾子上,喚了珊瑚進來:“你出去說一聲,叫幾位小姐沒事多跟新來的二嫂親近親近,免得她老一個人不自在,成天讀書,一個女人,讀書有什麽用?”

珊瑚點頭,遂問道:“那老爺要是問起呢?”

陳氏面有不悅,金娘子唬珊瑚一眼,呵斥道:“這還用說,自然是二奶奶不願意去書房。”

珊瑚嚇了一跳,聽金娘子語氣嚴厲,不敢再問,急忙答應著去了。

金娘子又嘟嘟囔囔,不知道是跟自己說還是跟陳氏解釋:“珊瑚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說話不過腦子似的。”

陳氏笑嘻嘻的反手啪一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撫:“珊瑚是你調教出來的人,我用著很是放心。”金娘子這才松了一口氣,卻又聽陳氏說:“宣竹就差點了,在我身邊伺候這麽久,過去老二那邊才幾天,就翅膀硬了起了別的心思,擅自做主,這回若不是趕上她老子娘來求情,可輕饒不了她。”

金娘子一口氣便又提了起來:“都是老奴教管不當,讓夫人跟著操心。”

陳氏點頭,卻又搖頭:“關你什麽事呢,翅膀硬了都想飛。”她漫不經心絞著手上的瑪瑙戒指:“老二那裏怎麽說?”

金娘子笑著道:“以前在書房胡混,現在二奶奶把人都要走了,就改在院子裏胡混,一樣的德行。”

陳氏嘴角咧出一抹笑容,眼皮子擡了下,疑惑道:“沒對老二媳婦怎樣?”

“這個奴婢沒聽著。”金娘子努力回想:“那日辦完這事大爺就發病了,二爺受了傷,大概就此敷衍過去了。”忍不住就說道:“二爺對大爺還是有心的……”

“有什麽心,不過是我還沒死罷了。”陳氏回想了方其瑞的所作所為:“再說就算他想不到,風流敗家,還有那一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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