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狂男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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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小姐們都是要化了妝才出門的。”

何家賢一楞,她壓根就沒帶胭脂水粉過來,徐氏或許根本不知道在大戶人化妝是一件很要緊的事情,特別是出門拜會,聽紋桃的語氣,跟規矩沒什麽兩樣。

何家賢有些理解那丫鬟為何驚慌,只是沒有胭脂水粉是事實,下意識看看妝奩,何家沒有人想到這一層,給她帶點化妝品啥的。

紋桃瞧一眼她的妝奩,似乎有些詫異裏面除了首飾,並無其他。她看了一眼方其瑞,才說道:“少奶奶若是不嫌棄,奴婢的妝奩匣子還是有些可用的……”

何家賢眼裏露出一抹感激,正待要說話,方其瑞已經將紋桃正在給他整理領口的手一推,擡著下巴對何家賢示意:“過來。”

何家賢低著頭挪過去,她可沒忘記昨晚上那個滾燙的懷抱。

“出去。”方其瑞又下令,目光有些陰沈,紋桃還待說話,觸及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哆嗦,急忙帶著另外兩個丫頭下去了。

方其瑞一把拉住何家賢垂在身側的兩只手,將她往梳妝臺那兒一帶,勁兒大的就讓何家賢不由自主坐了上去,一個趔趄差點往後摔倒,大掌急忙撐在她後背將她穩住,方其瑞眉頭自顧皺了起來:“傻缺!”

他是在罵自己?何家賢不甘示弱擡起頭來瞪他一眼,卻又立刻低下頭去裝乖巧。她想起徐氏和何音蘭千叮嚀萬叮囑,要聽話聽話聽話。

方其瑞瞧著她臉紅的要沁出血來,頭低得幾乎埋到膝蓋上了,心裏不知道怎麽地,突然軟了幾分,剩下的不懷好意的話就說不出口,只瞧著眼前這個瘦弱的稚嫩的女子,她身上清爽幹凈,淡而無味。

何家賢還楞在那裏裝乖巧,暗暗思索怎麽能顯得更乖巧,頭頂已經傳來不耐煩的一聲:“擡頭!”

何家賢就瞧見銅鏡裏一雙冷冰冰的眸子,帶著些許隱忍的怒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急忙又局促不安的低下頭去。

方其瑞怒其不爭,只得自己去拿了一個大盒子放在桌上,打開看時,卻是幾種瓶瓶罐罐,瓶身描金點翠,很是精致。

方其瑞將其中一盒胭脂打開,觸目就是醉人的桃紅色,他指一指:“你來。”

何家賢這才領悟到他是要自己化妝,可惜她並不會。從何然然時期就不會,成了何家賢後還是不會。徐氏曾經說過她,偏何儒年聽到後,皺著眉頭說道:“女兒家成天塗脂抹粉也不是事兒,等她嫁人了自然就會了。”更何況她們小門小戶的,並沒有非上妝不可的習俗。

“我不會。”何家賢低垂著頭,聲音似蚊子吶吶。

方其瑞眉頭幾乎要皺在一起,十分不耐煩,一臉寒霜的看著這個快要將他耐心耗盡的小女人,嘴角抽了幾抽,才怒道:“麻煩!”說罷便不管不顧,將她小巧尖細的下巴擡起來,指腹沾了少許胭脂,給她均勻塗抹起來。

他塗的並不好,但是姿勢熟練,下手輕柔,幾下就抹完,又拿起炭筆隨意給她描了眉,用唇紙給她點了唇,退後兩步瞧了瞧,心情才好些:“抿著!”

何家賢受了他一頓伺候,原本僵硬的身軀隨著他離得遠些,才略微放松下來,聽命的將上下嘴唇抿在一起,用力壓了壓。這動作她看家慧做過許多次,學個樣兒不難。

只是生平第一次上妝,居然是相公幫忙,這種感覺,額,奇怪,又有些溫馨。何家賢心裏五花八門的連脂粉的香味兒都聞不到。

方其瑞瞧著她笨拙的表現,神色微微松動,嘴角露出一絲自己都覺察不到的笑容,聲音溫和了許多:“說話!”

說什麽?何家賢有些詫異回頭,發覺方其瑞晶亮的眸子看著自己,立刻又心虛的將頭撇到一邊,她跟他,有什麽話好說?

只是頭都扭歪了,對方的眼神卻仍舊直勾勾的盯著,似乎她不說話便不會放過她似的,只得裝出一副膽怯的模樣,磕磕巴巴:“謝……謝。”

方其瑞的笑容立刻隱匿到嘴角邊,一絲兒都看不見,耐心徹底用盡:“你是結巴?”

何家賢聽他很不滿意,下意識就想辯解:“不是。”

“不是什麽?”方其瑞雙臂環胸。

她將頭扭過來:“不……是……結巴。我以為你是呢。你……說話都是兩個字!”

所以她也只說兩個字?

這理由,真是好笑。

方其瑞下垂的嘴角又彎了上去,突然心情大好,上下打量了她幾眼,才好整以暇的揚揚眉頭:“走吧。”

他分明就是說兩個字嘛,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何家賢暗地裏腹誹。卻沒發覺,因著方其瑞的放松,她也輕松許多。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門,紋桃等人在門口候著,此時急忙隨著方其瑞走在前端。何家賢便默默低頭走在後面,只時不時擡頭看一眼路,順便瞥一眼前面高大的背影。

起碼有一米八。何家賢目測之後暗暗的想,難怪他一站在自己身邊,就覺得空間窄仄逼人,呼吸不暢,連心情都跟著緊張。

這下他被丫鬟圍繞,無暇回頭,何家賢低頭走了一陣,朝兩邊看去。

此刻經過的是後花園子,走的是抄手游廊,左面是一大片池塘,右面是假山,光這園子面積,只怕就有學校一個操場那麽大。

何家賢本來出嫁的心情就忐忑,昨兒個紋桃在聽說她沒有伺候的人之後,嘴裏眼裏的譏笑,又讓她骨子裏作為何然然時的少許自卑冒出頭來,無論怎麽樣也釋懷不了,今日對著方家二少爺和滿屋子的丫鬟越發寒酸氣短。此刻見了這樣的氣派,那自卑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從心臟的部分攸的冒出芽兒來,頃刻間枝繁葉茂。

直走的兩只腳都酸了,才在一處垂花門前站定,方其瑞不知道何時走在身旁,高大的身影將何家賢瘦弱的身軀完全籠罩住,一時寂靜無嘩。

等了好一會兒,裏面才有人傳進去。

何家賢正準備邁腳,方其瑞卻一把拉住她,並不說話,手中的力道卻也不讓她進去。

何家賢這會兒有些急,拜見公婆也是有時間的,若是遲到了……

正想著,早上伺候她洗臉的丫鬟氣喘籲籲的跑過來,手裏提著個包袱,另一只手還拿著一個托盤,對方其瑞回稟道:“找到了。”

☆、三十一章 輕視

方其瑞這才點頭,並不對何家賢解釋什麽,攜了她的手進去,何家賢只覺得自己手汗津津的,滑溜溜膩的很,不知道他怎麽握得住。

自有媽媽打了簾子,何家賢知道對著方其瑞能低頭,對著何家長輩是不能低頭的,否則就失了禮數,便悄悄地將手從方其瑞手中抽離出來,往衣角處擦了擦,深深地呼吸了兩三口,內心深處不住給自己打氣:“不能丟臉,不能丟臉……”

從小門小戶嫁到高門大戶,她就只有這點子心願:不能辱沒了何家的門楣。

昂首挺胸,目不斜視,何家賢突如其來的精氣神讓方其瑞詫異萬分,卻又忍俊不禁,嘴角輕揚,顯得心情很好。

“二少爺二奶奶來了,給老爺夫人敬茶!”隨著管事媽媽的聲音,何家賢順從的邁著步子走到正上方的太師椅前,那裏擺著兩個跪墊,觸目是黃色絲綢鋪面。

她今日穿的衣裳是徐氏特意請了師傅,選了上好的料子定做的,淡黃色的緞面長裙。因此跪下時,衣裙恰好與墊面銜接在一處。

背後就聽見不知道是誰強忍著的嗤笑聲。

何家賢聽見了,也知道在笑什麽——她因為家境的自卑,導致她的心在某些方面特別敏感,比如,吃喝穿戴。

將這笑聲置之不理,茶盤托舉過頭頂,敬公婆喝了茶,紅包也放進托盤,何家賢在紋桃的攙扶下站了起來,這才有空打量方老爺和陳氏。

方老爺有些微胖,一臉的笑容,和藹可親,瞧著何家賢有條不紊的完成儀式,點頭卻不說話。

陳氏看起來快四十了,卻保養的很好,看著跟徐氏差不多,卻又比徐氏有氣質,顯的雍容華麗,這便是養尊處優的好處了。

見陳氏說完:“好好與老二過日子”這等平常話,管事媽媽一楞,像是等著什麽似的,卻見陳氏沒有發話,只得接下來引著何家賢圍著一屋子人挨個介紹了一圈。

這是“三老爺和三夫人,四夫人,五老爺和五夫人!”四老爺去世了。

何家賢方才一門心思在儀態上,此刻瞧著密密麻麻的老爺夫人們,光是主子就有上十位,更遑論背後層層疊疊站著的丫鬟婆子們。

心裏吃了一驚:居然這麽多!卻沒有察覺方其瑞對著一個丫鬟微微搖了搖頭。

坐在下首主位的,是一個明艷的婦人,大方和氣,受了何家賢和方其瑞的茶,回了一對鐲子。“你大哥因病著,早上睡得遲……沒辦法出來……你別見怪。”那這就是大嫂周氏了。

“這是梅姨娘……”

“這是馮姨娘……”

“這是沈姨娘……”

“這是林姨娘……”

一圈介紹下來,何家賢為了不太失禮,都沒細看。

姨娘們便挨個給她見禮“見過二奶奶。”

方其瑞就站在一邊,聽管事媽媽挨個為何家賢介紹,看著這些姨娘按順序見禮,或是一只珠釵,或是一串項鏈。梅姨娘給的禮最為貴重,是一套翡翠頭面,玳瑁珠釵等一共六只!何家賢卻驀地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沒帶回禮。

新媳婦的回禮主要是出閣前在屋裏給親眷的針線,徐氏幫她做好叮囑她頭天敬茶就帶著的,她早上因為方其瑞給她上妝擾亂了心神,居然全然忘記!

剛才方老爺和陳氏受她的禮,並給了紅包,她就該回禮的,那會兒光顧著打量,又是小輩,一時忘記還不覺得。此刻空著手受了三位姨娘的禮,她地位高些,要打賞她們的,便猛然嚇了一跳。

再加上剛才管事媽媽刻意的等待,她才頓然醒悟,當時是在等她呈上自己做的針線為回禮!

一時強裝出來的淡定和大方,系數瓦解。這樣大的紕漏,她怎麽圓的回來。

何家賢臉嗖地就青了,幾乎不敢看幾位姨娘等待的目光,耳畔不斷有強忍著的嬉笑聲,她不用擡頭,也能感覺到各種疑惑的、鄙視的、輕蔑的眼神在她頭頂上打轉。

可此時無法,只能硬著頭皮準備往下走。

偏有人不放過,就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二嫂怎麽地不還禮啊?”

何家賢根本不敢看是誰,而出聲的人卻絲毫不留情面,冷哼一聲,沒有收斂的意思:“果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連個回禮也不準備,金銀咱家不缺,沒有就算了,針線也沒有一根,寒酸不說,可曾把咱們家放在眼裏?不過一個小小的舉人……”

“玉煙!”陳氏皺皺眉頭,端麗的臉上有些怒氣,可何家賢看著,卻覺得她似乎並不怎麽生氣:“你二嫂興許是忘記了,哪裏就有你說話的份兒!”

她一呵斥,叫玉煙的小姐不滿意了,漲紅了臉跺一下腳:“別人的也就罷了,可梅姨娘的禮那樣貴重,說起來,又是生養了二哥的,如今娶了二嫂,新媳婦怎麽能連個回禮也不準備!”

原來梅姨娘是方其瑞的母親,難怪出手這樣大方。何家賢瞧了梅姨娘一眼,徐氏曾經擔心她名聲不好,教養的兒子也不好,如今瞧著穿著打扮規規矩矩,並無不妥之處,眼神也不亂瞟,就算方玉煙點了自己的名,此刻也不說話,只默默的站著,似乎誰也不看,說的話也與她無關,破有一股淡定自若的好氣質。

原來這就是煙花之地出身的女子,方其瑞的親媽。

何家賢打量著,發覺她眉眼之間端莊妍麗,並無輕浮之氣,反而通身的雍和氣派,更像正室,不過到底不是,因此少了當家主母的威嚴。

想到方其瑞的俊秀風姿多是傳承於她,何家賢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就總覺得她鼻尖到人中,至下巴處,很像一個人,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了。

何家賢默默瞧著,心裏學著。

“母親呵斥我幹什麽,明明是人家沒把咱們放在眼裏。”那位小姐出聲辯解。

何家賢臉一紅,知道此事無從解釋,的確是自己犯了錯,只能要打要罰悉聽尊便,因此低著頭一聲不吭。

方其瑞站在一旁,瞧著她低垂的腦袋,簡直像只受盡欺負的小貓,弱弱的沒有一點反抗力。

“玉煙,你還說!胡鬧。”陳氏呵斥完,因著方老爺在此,不得不說:“一點子回禮罷了,你二嫂沒準備,定然是情有可原,畢竟她娘家的情況,都是知道的……你二嫂也是才華名聲在外……你們居然光盯著銀錢上,眼皮子這樣淺……”

頓一頓又很親切地對何家賢說道:“家賢,你妹妹跟你玩笑呢,你別介意。”

沈姨娘此時呵呵笑了起來,她長著一張圓臉,大大的眼睛很是喜慶,而且年紀很輕,約莫二十出頭,順著陳氏的話就說開了:“誰說不是呢。二奶奶聽說自小飽讀詩書的,肯定是個明白人,知道她即便是送了,咱們也是用不上的,索性就省了這一點,兩邊都輕省……”

何家賢饒是再不懂,也聽明白沈姨娘話裏譏諷她寒酸之意,因著困窘而漲青的臉色頓時變得紫紅,一雙拳頭緊緊握住,指甲掐在手心。

她自己被人嘲諷也就算了,左右不過是面子上的事情,可絕對不能容忍徐氏一腔心血被人這樣詆毀——那可是母親省吃儉用熬了多少個月費勁心神繡出來的。

☆、三十二章 體貼

方其瑞見她嘴唇咬得發白,極力隱忍,心中有些不忍,正待對紋桃使眼色,卻見何家賢全身松弛下來,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呼吸也綿長了些,只一瞬間,她的聲音響亮而清脆:“沈姨娘說的極是,我自小飽讀詩書,自然是明白的。”她看一眼沈姨娘,眼裏帶著憤怒,幾乎要將沈姨娘燒起來,轉而面對方老爺:“兒媳自然是帶了回禮,這是嫁人的禮數,定然不敢廢,即便是入不得眼,也是兒媳花了心思誠心誠意孝敬的。只因今日人多,因此備得禮也多,兒媳給公婆敬茶,便想著實在不方便將那麽多回禮帶著,有礙觀瞻。只想著等回到院子裏……”

“老爺夫人,都是奴婢的錯。”何家賢的話因著紋桃出來請罪,被打斷了卡在口中,剩下的那句:“兒媳想著,等回房了,再挨個拜見長輩與兄弟姐妹,一一贈禮,既全了禮數,又顯得尊重,還能親近些,這會子看來,是兒媳想岔了……請父親母親責罰”就收了回去。

反而是紋桃直接跪在大堂中間,托著裝滿禮物的托盤,接著何家賢的話說:“二奶奶早上說她帶著禮敬茶實在不禮貌,這府裏也沒個相熟的人,不知道帶過來了托付給誰方便,因此便叮囑奴婢帶著……奴婢方才一時走神,忘記了跟在二奶奶身旁回禮。”

沈姨娘方才被何家賢瞪得心裏發毛,立刻發作:“你既然帶著回禮,為何不好好服侍主子左右?瞎走神什麽?偏害我差點兒冤枉了二奶奶。二奶奶也真是個實誠人,明明派了紋桃帶著回禮呢,她走神了,您可沒走神,怎麽也不緊盯著吩咐,鬧出這樣一個笑話來……”

紋桃受方其瑞的指派給何家賢解圍,本就不太高興——她還等著看這位新入門的二奶奶的笑話呢。只是主子有令,不能違拗,便借著沈姨娘發作她,也露出一點兒惶恐來:“姨娘不知,二奶奶並未帶陪嫁的丫頭,屋裏實在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奴婢本在書房伺候,臨時被叫了來……二奶奶偏又瞧不上奴婢……又沒有哪位主子指了別的奴婢去伺候,。二奶奶在娘家沒有人服侍,習慣了有事情自己動手,只怕是不習慣吩咐婢子們……奴婢是習慣了伺候二少爺的,一時還轉不過彎來……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該死,請夫人責罰……”

果然,她這話一出,又引起旁邊一陣嗤笑。

方其瑞皺著眉頭看一眼紋桃,抿著薄唇,眼神有些不悅。

何家賢本只是不想徐氏的心血被人詆毀,紋桃這些話是事實,被人知道並遭到嘲諷是遲早的事情——昨兒個夜裏她就領教了。因此更不較真,只按照徐氏的安排,就著紋桃的托盤,一件一件的將包好的回禮淡定送過去。

“這是給父親做的鞋……”

“這是給母親和大嫂做的小衣……”

“這是給幾位姨娘繡的手帕……”只是沈姨娘接回禮的手抖了一下。

“這是給妹妹們做的荷包和襪子……”幾個姐妹們都行禮拜見二嫂,只是不甚恭敬。

“給弟弟的衣帽……”

一一送過去,何家賢並不直視她們的目光,不用看也知道是瞧不起,她還是何然然的時候,早已經看得多了,此刻無視,也是駕輕就熟。至於恭敬與否,更是不在乎。

“嘖嘖嘖,這手藝真是沒話說,這帕子我可舍不得用……”她剛把給大哥的氈帽送到大嫂手中,側面響起一個溫柔卻堅定的聲音:“你們看這繡工,繡閣的於繡娘,只怕也不過如此……二奶奶真是費了心思的……”

方老爺也瞟了一眼身後媽媽們捧著的鞋,上面一只猛虎,繡的栩栩如生,針腳勻密整齊,紋路對稱,便不由自主點點頭:“的確是好繡工。”

他一發話,陳氏面上便笑開了花:“好孩子,你可是委屈了,分明是下人的錯,倒讓你捱了一頓編排,你別怪沈姨娘,她那個嘴就是不饒人的,刀子嘴豆腐心說的就是她那樣的人……”

何家賢得了這個臺階,自然是肯下的:“母親說的哪裏話,是兒媳疏忽了,還望父親母親勿怪。”

一時間婆謙媳讓,很是和睦。陳氏見方老爺聽她說話知書達理,頻頻點頭,像是對這個媳婦很滿意,便話音一轉:“紋桃說你沒帶服侍的丫鬟?是怎麽回事?”

“還能怎麽回事?家裏沒銀子,請不起下人唄……”一小聲嘀咕接話,雖然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大廳裏人人可聞。

“方玉靜!”方老爺立刻點名:“怎麽學的禮?大人說話,哪裏有你插嘴的份兒!”

一位黑黑胖胖的小姐便低頭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何家賢從昨晚上就受了不少鄙夷,早已習慣,也不想來虛的,直接接話道:“玉靜妹妹說的是。”

在場的人誰不是臉面比性命都要緊,何曾想何家賢會坦白承認家境不佳,都呆住了一時無話。

就連陳氏也楞了一會兒,才笑著道:“我竟不知道,是我的錯才是。”

方老爺就點點頭,看了那鞋子一眼:“夫人的確是疏忽了。”

陳氏臉色就不好看了,緩了面色才繼續說:“昨晚上怎麽也不提一句,受了委屈也不說,若是我知道了,定然不叫你受這種委屈的。”又沖紋桃她們說道:“你們也是,既然知道有這事,為何不趕緊來回稟了我,也好早做安排……罰三個月的月錢。”

紋桃面上一楞,露出點委屈的神色。她是院子裏的大丫鬟,昨兒個明明回稟過夫人,夫人說不要緊,隨意指派丫頭先伺候著,她聽出來夫人的敷衍之意,便回覆說有個**杏的末等丫頭在旁伺候,夫人還說可以的。

何家賢一楞,並沒有從她語氣中聽出任何自責,反而指責她的意思是明白的,紋桃是替罪的,陳氏主要還是在怪她,連累了陳氏受方老爺的批評。

因此解釋說道:“紋桃照顧著呢,並沒有受委屈。”

紋桃一向是個乖覺的,立刻就接話道:“奴婢知錯了,奴婢只想著伺候好二奶奶,天色又晚了,一時沒想到去回話,奴婢是夫人指給二少爺用的,汀蘭院裏的事情,自然會用心伺候,不敢教二奶奶受委屈。”

這話就幫陳氏扳回一局,她眼含讚許地看看紋桃,不經意點點頭:“你在二少爺房裏,我自然是放心的。”便不欲多說,只看著方老爺:“既然有紋桃伺候著,那想來沒受什麽委屈,現在咱們也知道了,老爺您看,我把咱們院裏管事的胡媽媽送過去,再挑一個伶俐的大丫鬟,餘下的就從二等丫鬟裏面挑些過去伺候可好,也看看老二媳婦有沒有喜歡的丫頭,提一兩個在她身邊?”

方老爺點點頭:“按著少奶奶的份例就是,別讓人說我們苛待兒媳婦。”

☆、三十三章 孽障

陳氏笑盈盈的點頭:“讓老爺操心了。”

此事便告一段落,只一個媽媽進來,站在一旁小聲對著陳氏說了幾句,她臉色又變了,有些微紅的對著方老爺輕語。

方老爺一聽勃然大怒,沖著方其瑞怒道:“孽障!”

方其瑞走出來,與何家賢並肩站著,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卻也不看方老爺,只雙眼放空,似乎誰都不在他眼裏:“又怎麽了,你們這一出接一出的,演得累不累?”

“逆子!”方老爺一直是面帶微笑和藹可親得端坐在上頭,像極一位睿智大度的一家之主,卻被方其瑞三言兩語破了功,氣得臉紅手抖:“你昨晚滾到哪裏去了?”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說:“……連合巹酒都沒喝……”

“哦,你說這個。”方其瑞卻吊兒郎當渾不在乎:“昨晚上我不想睡她,自己睡了。”他漫不經心的一句,將何家賢踩到地獄:“窮門小戶的柴火妞,面黃肌瘦的,抱著硌手!”

何家賢覺得一早上雖然風波不斷,到底只是虛的,沒放在心上。可此時卻真正難堪,新郎將新娘扔下不完成婚禮儀式……到什麽時候都是笑柄。她重新將拳頭握起來,紅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後根,低頭定定的看著繡花鞋尖上,那黃色絲線紛繁覆雜,層層疊疊,像一張密密的網。

眾位姨娘沒成想他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出“睡”這個字,頓時面紅耳赤,紛紛用帕子捂嘴。

“噗嗤!”先前發言的方玉靜忍不住大笑起來,方老爺和陳氏沒想到他竟然就當著沒出閣妹妹們的面說出這樣沒羞沒躁的話,兩個人像炸雷一樣從椅子上蹦起來,方老爺大叫:“方富,把這個逆子給我捆起來關到柴房去!”

陳氏則是微微提高音量:“胡媽媽,還楞著幹什麽,趕緊將小姐們帶下去,這些話她們怎麽能聽!”

一時之間偌大的廳堂內亂成一團,小姐們一共四位,還有個小少爺,肥肥壯壯的,估摸才五六歲,眼珠子提溜一轉,瞧著很是機靈,拍著手開心的大叫:“要打二哥嘍,父親要打二哥嘍,二哥不聽話,打得好,打得好……”一旁的媽媽急忙捂住他的嘴下去。

四個大的中除了方玉靜大大方方的不住地笑,其餘的都羞紅了臉低頭快步走了。

方富猶豫著不敢動手,早有小廝拿來了繩子,方老爺見狀,劈手奪過來,就往方其瑞身上抽去。

這一鞭子用足了力氣,結結實實抽在方其瑞胳膊上,他痛得一吸氣,卻強忍住不吭聲。

方老爺見他不避不讓,也不求饒,越發來氣,又是一鞭子抽過去,正打在那道傷口上,立即皮開肉綻,鮮血染紅了藍色綢衫。

紋桃在一旁就急了,突然沖到前面跪下:“老爺您消消氣,不是二少爺不喝合巹酒,實在是……”她停頓一下,終究還是將眼光投向何家賢:“禮還沒成,二奶奶吩咐喜娘出去……自己去了凈房洗了半天,又到隔壁房吃東西去了,二爺喝了太多酒,不勝酒力等不住先睡著了。”

明明是方其瑞先睡著我才決定不回去的。何家賢知道今天應該看她的貞潔帕子,只怕那位媽媽沒找到,因此過來稟告。

冷不丁又捱了紋桃這一記冷刀子,瞧著梅姨娘、方老爺、陳氏的眼神都看過來。方其瑞只顧忍著痛,不言不語,而那些刀子一樣的眼神,就都落在她身上。

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方其瑞雖然渣,耐不住有人幫他說話,看來這個黑鍋只能背上了。因此何家賢胳膊一攔就擋在前面:“是媳婦的錯,昨晚上媳婦太累了,趴在桌上就睡著了,沒能伺候好相公……”

瞧著陳氏的冷笑,她敏感的心有個念頭閃過,卻捕捉不住,只能憑本能一往直前:“都是媳婦不懂規矩,請父親母親責罰。”

咬咬牙,兜頭就跪了下來。

陳氏冷眼瞧著她,並不作聲,只方老爺打了兩緶子受了累,此刻正歇著喘氣,梅姨娘急忙上前餵他一口茶喝,幫他順著後背,滿臉擔憂望著兒子,卻不說話。

方老爺停了手,瞧著新兒媳婦戰戰兢兢滿是愧疚的臉,氣順了些:“把二少爺拖下去上藥,再不許他出府。”對何家賢倒是和顏悅色,也不知道是信了她的話還是不信,面子卻是給了:“你初來乍到,有些規矩不懂也是自然,只好好學一學就是了。也下去休息,有什麽需要只管跟你母親說。”

何家賢沒料到他就這樣輕松放過,不由得大是感激,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一個頭:“多謝父親寬宥兒媳。”

方老爺很是欣慰她這個大禮,毫不推辭的受了,對著何家賢點點頭。

方其瑞卻冷笑著:“不出府就不出府,明日一早可別求著爺出去。”

明日是三朝回門,新姑爺要去何家拜會。

方老爺被他這句話一噎,氣得咳嗽起來,顫抖著指頭指著他半天才怒道:“要是敢不去,老子打斷你的腿,以後就再不用出門了!”

梅姨娘順勢就扶著方老爺往後面走出去。陳氏瞧著方老爺並沒有抗拒,只斜著眼瞟著梅姨娘婀娜的背影。

她扶了扶額頭:“就按老爺說的辦吧。胡媽媽,你去二少爺院子裏當差,選一個伶俐的大丫鬟貼身服侍二奶奶,再選幾個穩重的婆子丫鬟伺候。”

胡媽媽稱是。

先前上來跟陳氏耳語報信的媽媽上前,扶著陳氏回房休息。

人群一散,何家賢這才起身,扶住方其瑞,看也不敢看他的傷口,直皺著眉頭,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方才的嫌惡之情快準狠地傷了她的心,刺傷了她的臉面,撕下了她的尊嚴,她討厭他討厭的要死。

可到底是夫妻,不護著說不過去。

更何況,早上他給她畫眉的溫馨,記得把回禮帶著解燃眉之急的體貼,這恩情不還她說不過去。

沒想到的是,方老爺就這麽輕松的放過了她?按剛才的陣勢,她貌似犯的也不是小錯,該是風雨欲來的雷鳴閃電啊。

想不通就算了。

這麽大一家子人,各個打扮的珠光寶氣,一水兒的丫鬟媽媽婆子小廝,光是這份闊氣與富貴,都夠她消化好幾天了。

換句話來說,她這也算嫁入豪門。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到院子,何家賢才發覺有個牌匾,叫“汀蘭院”,取岸芷汀蘭的意思,十分文雅。

何家賢瞧著方其瑞寬闊結實的後背,人高馬大的身形,又覺得文雅歸文雅,就是和主人不怎麽相配,形象還大相徑庭。

☆、三十四章 紋桃

紋桃已經熟門熟路的拿出藥來給方其瑞塗抹,衣衫打爛了用剪刀剪開替換。

方其瑞皺著眉頭推開紋桃,對剛才回去拿回禮的丫鬟說道:“你來。”

那丫鬟名叫雪梨,唇紅齒白的,乖巧的過去聽命。

紋桃氣得背過臉去咬著嘴唇,自大夫人將她給了二少爺,二少爺對她一向和氣關愛,從沒有不給她臉面,何況還是當著這麽多人。

二奶奶也就罷了,偏還有幾個二等丫鬟,這可真丟臉。

上藥肯定是疼的,何家賢瞧著方其瑞臉色都煞白了,卻偏忍著一聲不吭,她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呆呆的立在一旁想心思。

房裏的氣氛一時便有些尷尬,除了雪梨輕聲細語:“二爺你忍著些……”聲音說不出的柔美婉轉。

紋桃愈發恨了,低聲對何家賢說道:“二奶奶也累了吧,奴婢服侍您凈面。”

大戶人家的女眷將儀態妝容看得極重,剛才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何家賢面上也有倦容,卻不想洗臉,只想睡覺,便輕輕搖頭:“不必了。”

“去洗。”方其瑞又丟過來兩個字。何家賢不想與他起沖突,便徑直去了凈房,紋桃急忙跟了出去。

待將脂粉都清潔幹凈,這邊方其瑞也包紮完傷口,到底只是皮外傷,他皮糙肉厚的習慣了,不以為意的換了衣衫,腳步一邁就要出去。

何家賢坐在矮榻上,瞧見他傷口面積挺大,好心喚道:“父親不是不讓你出去嗎?”

方其瑞回過頭,和顏悅色的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走近幾步,用手撐著矮榻上的小方桌,俯下身來,湊近了何家賢,深吸一口氣:“嗯?你在留我?”

又貪婪的聞了幾下,灼熱的鼻息噴在她面容上,嚇得何家賢急忙往後躲,卻因為空間狹窄,躲無可躲,只能將頭扭向一邊,避免碰到他的俊臉。

說起來,方其瑞長得還真好看。她雖然從來不敢擡頭直視他的眼睛,但是目光時不時掃過之處,豐神俊朗還是有的,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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