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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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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管如何,季勻到底是下山了。

入了城,直奔官署的路是輕快的,是疾速的,更是有些許期盼所在的。

只是若問當事人,那必然是子虛烏有的。

可季勻緊趕慢趕,終究還是慢人一步,因為此刻韓姯正與阿憐軒窗暢談。

秋風蕭瑟,暖爐煮茶,琴聲悠揚。

“妹妹,這首《相見歡》你覺得如何?”

韓姯眉目如畫,端的是清雋高雅。

對坐的阿憐頷首嫣笑,止不住地誇讚:“韓姐姐藝高人美,只是此曲雖歡快婉轉,但難掩哀慟酸楚,引得旁聽者情不自禁想要落淚。”

“哈哈哈,妹妹果乃韓姯知己也,此曲意在追思感慨。”

說著韓姯纖指按弦,脊背直挺地緩緩站起。她身姿清窈,極目遠眺,整個人顯得愈發孤傲落寞。

阿憐驟然凝神,斟酌再三終是猶豫著啟唇:“韓姐姐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哦,不過為家事所累,妹妹莫要擔憂。”

家事……

要知道以韓姯的身份,煩擾絕非她這等升鬥小民能夠想象的。

氣氛些微沈寂,韓姯回身莞爾道:“對了,妹妹此番西山之行還算順利嗎?”

“一切都好,有勞韓姐姐牽掛!”

彼此視線一朝相匯,即是各懷心思,亦是打探揣測。

阿憐素來機敏,不由得眼波流轉:“誠如喜兒所言,只有一事令妹妹膽顫心驚。”

“何事?說來聽聽!”

韓姯眼底滿帶鼓勵,一派親善貼切。

“呃,是關於蘇太太的……”

“甄遙!”韓姯神情倏然模糊。

如今甄遙的真實身份,正如同太陽底下的清波,粼粼閃閃無法遮掩。與其等對方查出來,還不如早做打算。

因此阿憐深呼一口氣,佯裝苦悶:“韓姐姐有所不知,那蘇太太來歷不簡單,恐與西山土匪有說不清的糾葛。”

“是嗎?”

“不瞞韓姐姐說,我同她關系匪淺,一向深知此女秉性——”

“所以阿憐想替她當說客?”

“倒也不全是!”

阿憐心裏明白韓姯不好糊弄,可她萬萬沒想到對方竟如此聰穎。沒辦法,她不得不九分真地應對。

“唉,我對蘇太太情深難耐。這次並非要做什麽掮客,只想講講肺腑之言罷了。”

聽此,韓姯目光格外真摯:“妹妹講便是!”

阿憐沈默良久,而後掌心覆地,頭也不擡地跪下來:“阿憐第一次見韓姐姐,便覺姐姐似鳳翺九天。日常相處,您待人接物更是敦厚,如今請您為妹妹做主!”

遇上這樣滿腹算計,卻又略帶赤誠的當權者,最好的手段就是不耍手段。

因為一切手段,都註定枉費心機。

唯有真誠或得轉機!

果不其然,韓姯嘴角兀自悄然勾起,細膩靈動的容顏下是處變不驚的淡然,以及胸有成竹的篤定。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妹妹且將西山之行細細道來。”

阿憐乖順地點頭,彼時燈影搖曳,她精致的五官朦朧地影照著美麗的光輝。

可眼下說什麽好呢……

韓姯垂眸烹茶,全然不在意般,一味專註手中活計。

然而阿憐不是傻子,她明白對方耐心有限。

“韓姐姐,西山土匪根本不像外界描述的那樣。她們沒有三頭六臂,也並無通天本領,不過是群凡夫俗子——”

“妹妹聽起來很欣賞她們?”韓姯冷不丁地擡眸。

阿憐頓時怔住,尷尬地笑了笑:“怎麽會,只是想著若她們執意與官府作對,那必然天理不容。但這些年卻也秋毫無犯,還收留了不少婦孺孤弱,請韓姐姐明鑒!”

韓姯面色喜怒難辨,沈吟著蹙眉:“山中都有那些要人?”

“……蘇太太是大當家,季勻季大夫是二當家,其他不過是隨從。”阿憐膽顫心驚地回答。

早知韓姯不可小覷,從前不過泛泛之談,如今幾個回合阿憐已疲於招架。

“辛苦妹妹探得如此重要的訊息,時辰不早了,我命人送你去休息。”

阿憐聞聲險些失態,但她顧不得其他,此刻局促不安地哀求:“蘇太太和季大夫——”

“待查明一切,本官絕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

阿憐盈眸微仰,深知多說無益,遂恭敬地告辭。

夜寒霜重,月影娑婆。

望著阿憐漸行漸遠的身影,一直隱在帷幕後的青鸞不解道:“主子,此女著實狡詐慧黠,留下來不見得對咱們好。”

韓姯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隨口輕抿香茗:“阿憐慣愛撒謊不假,為人也時常前後不一,但對我並無偽飾。”

“哎呀,我的主子啊,我看您分明被她給忽悠了。您還記得先前她怎麽說蘇太太的,如今卻又敢大言不慚地為土匪做擔保。”

青鸞受韓姯所托前日去了趟蘇府,沒成想竟與阿憐所言南轅北轍。

那傾城絕色的小寡婦非但不可憐,甚而萬分可惡。她不僅欺虐老人家,背地裏還喪盡天良地掠財奪產……

“依青鸞所見,我待如何?”

“回主子的話,請盡早除之。”

“大膽!”

韓姯肅然生厲,蹙眉斂神,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屬下惶恐,請主子責罰。”青鸞當即雙膝跪地。

“起來,你這是做什麽?我罰你作甚,我只是恨自己無能。青鸞,你知道前夜我為何讓紅鸚南下?”韓姯昂起臉龐,視線虛擲於一隅。

青鸞瞬間淚流滿面,低聲啜泣:“主子切勿傷懷,屬下著實愚笨膚淺,險些置主子於不義之地。”

“卑微之人若要成就霸業,必須不拘一格用人才。你去蘇府,其實也只是聽到蘇老太太的一面之詞,你想那甄氏生的花容月貌,為何甘願嫁入蘇府,要知她並不喜歡自己的丈夫!”韓姯用力將青瓷杯按在案上,修顏一派幽晦。

“主子的意思是——”青鸞十分驚詫。

“如果我猜的沒錯,她丈夫應死於她手。”

“好狠的心!”

青鸞話音未落,韓姯不以為然地朗笑:“有手段,有心計,還有與外貌截然不同的心智。若不是我被身份牽絆,此人我必交摯友!”

“主子人中龍鳳,斷不至於。”青鸞覺得主子太高看對方了。

“你是沒見識甄氏的能耐,如果往日裏我趨避權力爭鬥,而今倒有幾分勝算了。”

青鸞開心的剛想雀躍合掌,卻又意識到那勝算來自甄氏。一顆滿懷期待的心,多少泛起層層漣漪。

這人真的行嗎?

韓姯不再多說,逕而洗漱準備就寢。

哪知她鞋襪未褪,即聽門人來報:“大人,城中妙善堂季勻季大夫求見!”

“主子已經歇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議。”

“不可,青鸞你速速親迎季大夫!”

韓姯頓時從榻上坐起,接著匆忙整理衣襟,重燃殘燈佯裝夜讀。

不久,季勻未經通報地闖進來。

誰料韓姯乏困地正對經義打呵欠,難得流露出罕見的小女兒嬌態。

此情此景,令人默足。

直到青鸞氣息不穩地追過來,喘息打破肅靜:“季大夫好生無禮,怎可——”

“季勻?”韓姯一息回神。

“韓大人別來無恙!”

異乎尋常的對視,令韓姯倍感不適:“青鸞,快去為季大夫奉茶。”

“屬下遵命。”

青鸞離開後,氣氛愈發尷尬,韓姯更是難為情地攥拳:“季大夫何必觀望,進來吧!”

“韓大人果如傳言宵衣旰食,直看的在下熱淚盈眶。”

韓姯不語地打量,只見對方那雙深邃眼眸微微閃爍。

“既是星夜到訪,必定有什麽緊要事,所以季大夫還是有話直說!”

季勻軟頰緋紅,訕笑著岔開話題:“倒也沒什麽,不過想替您義診——”

“韓某體魄康健,不用麻煩季大夫操勞。”

送客之意顯而易見,但季勻素來臉皮厚,幹脆置若罔聞:“手腕給我,請問韓大人平生不照鏡嗎?”

“什麽意思!”

韓姯被她盯得渾身發毛,素手情不自禁地撫上面龐。

可下一剎,雪白的腕子就落入季勻溫熱的指腹下。

“你——”

“噓!”

仿佛品味佳肴,季勻時而闔眸感慨,時而皎皎凝視,凡此種種直教韓姯憤怒。

“季勻,休得放肆!”

皓腕嗖地被狠狠抽出,韓姯目光鋒利,幾乎可以殺人。

怎奈季勻依舊神情坦然,嗓音甚至隱約透著絲揪楚:“想必韓大人最近胃口不佳,夜間至少醒來三次,你這是又是何苦呢?”

做個小小的縣官,何至於如此拼命,蠢哉!

“我的事與你無關,季大夫既然閑來無事,不妨早點回去休息。”

“韓大人,你素來對人含笑春風,為何偏偏刻薄季某呢?”

季勻心潮澎湃,她從沒這麽陰陽怪氣。

“無可奉告!”韓姯一句話都不想同她多言。

“真是狗咬呂洞賓,你也忒不識好人心。”

好端端的季勻突然變得很煩躁,言談舉止間更充斥著某種詭異。

“你我並無私交,談何關切!”

韓姯懶得再同她計較,心下只想速速打發。

“我以為西山躬耕田畝,咱們已經是朋友了。”季勻難掩失望。

“季大夫就這麽缺朋友嗎?”

韓姯一語未畢,季勻表情難堪地僵立。

“告辭!”

“不送。”

非是韓姯執意如此,她沒想到季勻如此油鹽不進。當下這個節骨眼,她可沒什麽心思診治。

季勻俯身收整藥箱,韓姯故意不去看她,可就在這時,窗外一道黑影霍地襲來。

“小心!”

“來人啊——”

韓姯厲聲大喊,此刻才意識到青鸞許久未曾奉茶。

“韓大人快躲我身後,區區兩個毛賊還不夠季某熱身呢!”

本領是局限的,牛是要吹的。

只是季勻沒料到,這兩個黑衣人竟出手不凡,招招狠辣,完全不留活口地進攻。

局勢陡轉,幸虧韓姯分外冷靜,低聲有條不紊地指點。

“她二人是行家,你切避開中路!”

“你練過?”

“肯定沒有,不然焉能輪到你保護我。”

季勻武藝自保尚可,可面對這兩個頂級高手,可以說黔驢技窮。

她帶著韓姯絞盡腦汁地閃避,但到底被對方搶占先機,一個黑衣女趁勢持劍逼近,意圖先了結礙事的季勻。

見狀,韓姯冷漠地質問:“你們是何人,至少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

黑衣人旋即面面相覷,過了很長時間才輕蔑地回到:“死到臨頭還敢大言不慚,我家主子倒有句話送給你。”

“肯定沒什麽好話,韓大人莫聽狗叫!”

季勻是會氣人的,也會狡黠地偷襲,因而在她三言兩語的挑撥下,一不留意就擊倒了一個黑衣人。

眼看大事不妙,剩下的黑衣人便不管不顧地揮劍,逼的季勻抱著藥箱四處逃竄。

“韓大人快走,外面肯定安全!”

可韓姯怎會離開,她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對方能義薄雲天,那她亦要結草銜環。

“一起,此人左肩有傷,你且好生留意。”

季勻耳畔一陣溫熱,肺腑緩緩升起難以言喻的情愫。

待幽香轉瞬即逝,迎來的便是生死相搏。

黑衣人無路可走,猛地劈開了季勻的藥箱。

望著師父相贈的藥箱,季勻起初一楞,接著徹底失去良機……

既如此,黑衣人忙轉身奔向韓姯,長劍如虹銀光四射,奮力朝其門面砍去。

季勻縱腰折返,拼命掩護韓姯。

“哼,蠻奴休逃,今日必是你的死期!”

“賤婢安敢稱呼我的名諱,好一個仁慈友愛的大殿下。”韓姯柳眉倒豎,並不是很容易絲毫不懼生死。

黑衣人不免駭於她的氣勢,短暫躊躇,便讓季勻借機破招。然而黑衣人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仍不管不顧地刺殺韓姯。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韓姯無路可退地闔眸,季勻咬牙張開手臂縱橫在前,霎時“嘶嘶”血聲在寂室崩響……

黑衣人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接著撲通倒地。

“季勻——”

撕心裂肺的呼喚,忽從韓姯紅唇中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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