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第 6 章 列車運行前方到站京華西。……

關燈
第6章 第 6 章 列車運行前方到站京華西。……

6

祝及月沒想到在清山,自己還能聽見關於李先生的消息。

那是在七月中旬,普通又平常不過的一天。

中午吃飯的時間是員工聚集在一起聊八卦的好時候,上了快一個月的班,祝及月和酒店裏不少的員工已經變熟,和她一起吃飯的人也多起來,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有一兩個人陪著,現在大家聊八卦也不會避諱她在。

只是祝及月對她們口中的事情一向不感興趣,在這些八卦場合中她唯一的作用就是當個合格的聽眾,時不時點兩下頭附和。

這天,一起吃飯的同事表情神秘,一臉吃到大瓜的興奮,“哎,你們還記得上次來我們酒店的那個李總嗎?”

“就那個又高又帥,看起來像個明星的?”

“對對對,就是他。”

“他怎麽了?”

祝及月聽見同事口中的“李總”二字,夾菜的手頓了幾秒,裝作不經意的擡起頭,側耳傾聽。

“聽說他來這一趟是因為公司要在茶園開個度假村,他是總部那邊的人,來這裏實地考察。”

“總部那邊的人,難怪看起來就來頭不小。”

祝及月聽著同事閑聊,如往常一樣,依舊一聲不吭。

或許是來時的動靜太大,大家對這位從外地來的李先生印象尤其深刻,即使他已經離開大半個月,眾人偶爾還會提起他兩句。

這樣的閑聊,祝及月也聽得起勁,心裏自顧自的有著評判,但嘴仍閉得緊,同事知道她為李先生帶過路,問她,“那位李先生到底是什麽來頭?總部那邊的經理?這麽年輕,應該不至於。看起來氣質這麽好,不會是老板的什麽親戚吧?”

祝及月被點名,停下手中動作,認真中透出一絲淡得忽略不計的敷衍,“我不太清楚,沒怎麽接觸過。”

她確實不太清楚對方的身份,那張黑色名片上的信息太少,只寫了李先生的名字和電話,或許是他的身份用不著名片來介紹他,他人的價值遠大於那張象征身份的名片。

憑借自己的直覺,她隱約覺得能有司機助理為他開車的人,不應該只是同事口中的一個連經理職位都不能勝任的人。

沒了更多消息,八卦也只能停止在這兒,沒了自己想要聽的,祝及月吃好飯後離開。

這一插曲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祝及月是真將李言詔這個人遺忘在時間的長河之中了,那點朦朧隱晦但又顯而易見的好感被流水光陰沖散。

在七月底,祝及月的升學宴總算提上了日程。

祝及月家從爺爺的爺爺輩起,甚至再往上算,都是本本分分的農民,縣城裏有一套六十多平米的兩居室房子是兩位老人操勞一輩子才買下的房子,但因為習慣問題,兩位老人一直住在農村,直到近些年國家發展,老家的房子因為修路拆遷,國家補錢,他們才舉家搬進了城裏。

祝及月出生時家裏已經搬進了城,祝家人丁興旺,但小輩裏的女孩就祝及月這一個,所以祝和溢對她格外寵愛,從小把她捧在手心裏養。

本來祝及月就是祝和溢的眼珠子,現在她又考上了百裏挑一的名校,祝和溢恨不得連擺幾天酒席昭告天下自己的孫女有多優秀。

可惜她們家還遠遠沒這實力,即便如此,祝和溢還是堅持用自己的錢給祝及月辦了一場場面不小的升學宴,十幾桌的酒席,一層酒店坐滿了前來道賀的客人。

祝及月那一年難得見到一次的父母終於在這幾天露面了。

祝玉嵩穿著妻子姜嵐新買的西裝,看起來體面,站在門口接待客人,怎麽看都是在外面賺了錢的模樣。

祝及月和自己爸媽不親,甚至算得上生疏,她爸媽回來已經兩天,她和他們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但她記得自己母親曾說過嫁給父親的理由是她父親長得太好看。

之前不覺得,眼下見了祝及月也覺得自己母親沒有騙她。

雖然她爸沒什麽本事,但很幸運,被祝及月爺爺奶奶生了一副好皮囊,快五十歲的人了也沒發福,五官也不松垮,除了眼下的青黑重了些外,看起來確實帥氣。

“小月啊,站這幹什麽?”祝玉婕看見祝及月站著半天沒動,走過來問她。

“我過來看看。”祝及月還記著上次自己聽到的話,心裏的疙瘩始終沒消,簡單應了一句後離開。

祝玉婕沒想到那一層,感覺到祝及月的心不在焉,低聲喚了一句,也沒再管。

這場升學宴其實不單單只是為了慶祝祝及月考上大學,這一點祝及月心裏清楚得很。

她們家人太多,雖然熱鬧,但關系覆雜,少不了親戚之間的那些攀比,她考上大學,也算是為她家爭了口氣。

所以一場宴會,祝及月飯吃得不安寧,被奶奶小姑拉著四處跟人聊天。

她不喜歡這樣,不熟的長輩們將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審視、打量,這樣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物品,但她又沒辦法反駁自己的長輩,只能忍著自己的不適跟著長輩的動作行動。

直到有賓客慢慢離席,祝及月才完全得空坐下來吃飯,望著滿桌已經涼透的菜,她呼吸一滯,心頭湧起一陣無力的頹靡。

祝和溢終於看見孫女,環顧四周,沒見到孫女的那位好朋友,坐在了祝及月旁邊,“你不是說請了挽鄉嗎,她怎麽沒來?”

“她人在京華,沒錢買來回的車票,回來不了,等開學我過去了再見面也一樣的。”祝及月像個提線木偶似的被奶奶牽著走了一圈,此刻耐心快要告罄,但面對爺爺,她還是認真回答。

自己孫女這個朋友的家庭環境祝和溢多多少少了解過一些,聽孫女這樣說便止住話,沒再多問。

祝及月是他養大的,即使她隱藏著自己的情緒,但祝和溢還是看出她眉眼露出的不耐煩。

他老伴對孫女也好,只是因為管家養成的習慣再加上性格要強,嘴又啰嗦,她平常就喜歡對祝及月的事情指手畫腳,小時候連祝及月紮什麽頭發都要管,更別說今天這樣的日子。

沈吟一陣,祝和溢還是多嘴幾句,“你奶奶沒上過學,沒文化,因這事兒以前沒少受氣,所以你考上好學校了她高興,辦升學宴她多多少少有些顯擺的意思,但到底是為你高興,所以你別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

這一套話術,祝及月已經聽過很多次。從小到大,她都被奶奶管著,晚上睡覺不能關臥室門,一周的零花錢絕不超過十塊,早餐必須在家裏吃,交朋友必須要她允許,出去玩只給車費錢……

她為此也傷心過,得到的就是爺爺類似話語的安慰。

不可否認的是她爺爺說得對,奶奶對她確實很好,所以這麽多年她一直忍著,從來沒做過什麽過分違抗奶奶的事。

但她偏偏一直想要離開家,所以她填了離家很遠的大學,飛機要坐三個多小時是距離。

有時候祝及月覺得自己像個白眼狼,明明家裏的長輩都對自己那麽好,把她養大,供她吃穿讀書,她還一心想要離開。

“沒事的,爺爺,我都習慣了。”祝及月夾了塊冷掉的糍粑放進嘴裏,甜得發膩的紅糖引得她蛀牙發痛,黏牙的糍粑將她嘴封住,再也說不出其他話。

以為升學宴的事到這兒就算結束,祝及月的假期無波無瀾的過著。

直到快要開學前幾天,在外乘涼回到家的尤秀香突然把待在空調房裏的祝及月叫出來。

“怎麽了?”望著臉上隱約有怒意的奶奶,祝及月一臉茫然,她記得自己沒做什麽惹她奶奶不開心的事啊。“小月,你給我講講,你報的那個專業叫什麽,是幹嘛的?”

尤秀香沒上過學,對這些不了解,所以祝及月當初報志願她難得沒有過於參與,只在祝及月填志願那幾天一直念叨著讓祝及月報師範大學。

不過祝及月沒聽,她有自己想學的專業,從初中起就想學。

“葡萄與葡萄酒工程。”祝及月心裏隱約知道她奶奶為什麽問這個問題了,肯定是小區的那些老太太跟她又扯了些什麽。

“種葡萄的?”尤秀香一聽就皺眉。

“不是。”祝及月不知道怎麽跟奶奶說,嘆了口氣,無力解釋道:“反正不是只單純的種葡萄。”

尤秀香不繼續追問,反正她聽不懂,她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你現在可以改志願嗎?能不能改去學師範當老師?我在樓下聽他們說女孩子還是學師範比較穩定,其他專業出來不好找工作。”

“奶奶,我不喜歡當老師,我不想學師範,而且我們志願已經填好了,錄取通知書都發這麽久了,我怎麽改志願?”

“你不想學?”尤秀香冷哼一聲,“你不想學就不學,這麽隨心所欲跟你爸媽簡直一個樣,一點都不想想自己畢業以後怎麽辦。”

“我不管,小區裏那些叔叔孃孃都說可以轉專業,等你開學了就去把專業給我轉了,轉去師範。”

不得不說,小姑的那張刻薄嘴是遺傳自奶奶,祝及月聽到尤秀香話裏無意識的指責,向來能忍則忍的她難得起了反骨,強硬道:“我不改,我就想學這個。”

說完立馬回到臥室,偏偏又不敢摔門,只敢把門關上後反鎖。

尤秀香跟過去握著把手擰了幾下,又拍了拍們,動作極大,把房間裏的祝及月嚇得心驚膽顫,生怕這門被她奶奶撞開。

好在祝和溢在家,沒等尤秀香把房間鑰匙拿出來,就讓她心情平靜下來,“小月的事你別管,她爸媽都沒攔著她報這個專業,你操什麽心?再說,小月喜歡這個專業,以前玉婕釀葡萄酒的時候她就跟在旁邊眼巴巴的看著。”

“就這麽一兩天她就要去那麽遠的地方上學了,你真要跟她吵?”

尤秀香心裏還氣,聽了這話到底是冷靜下來了,“我管她呢!”

臥室裏,祝及月趴在書桌上默默流淚。

因著尤秀香過度的掌控,小時候的她就像個鵪鶉,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好在爺爺溫柔,所以她性格也開朗,直到高中住讀,沒了奶奶在身邊監控,她才徹底變得膽大活潑,就這樣,有主見後的她和奶奶吵架就變成了常有的事。

但每一次吵完架,祝及月都覺得很痛苦,這是源於她內心深處的一種順從,她覺得自己不該和奶奶吵架。

就這樣,祖孫兩人一直冷戰到祝及月離開清山的那天。

或許是之前小姑的話傷到了她的心,又或許是奶奶這次觸及到了她的底線,祝及月那股想要離開家獨立的想法在她腦海中逐漸加劇。

她悄悄改了自己原本的車票時間,提前了半天去另外一個有高鐵站的城市等高鐵。

等祝和溢打電話給她時,祝及月已經上了前往京華的高鐵。

好在他們也沒說什麽,只叮囑她一個人要註意安全,路途太遙遠,不要著急。

掛完電話,她沈默的看了一陣手機,最後放下,偏頭昏沈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祝及月終於睡醒。大腦一片混沌,還不清醒,高鐵坐了太久,全身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她的肌肉此時已經變得僵硬,一動,連骨頭都嘎吱嘎吱的響。

稍微活動一下上半身後,她將面前的小桌板收好,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便擡眸看向窗外。

和沿途其他站的風景不同,京華西站周圍都是高聳入雲的樓,入她眼中的樓,一樓更比一樓高。

天色漸晚,星華璀璨在霧藍一片中格外耀眼。

眼看著列車放緩速度,她耳邊也傳來廣播提醒,女士的聲音平穩有力,提醒著她即將要到達的目的地是何處。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乘坐本次列車,列車運行前方到站京華西。”

她突然覺得有些割裂,明明昨天自己還在為被奶奶逼著改志願的事情痛苦,而今天,她已經站在一片繁華的厚土之上。

呼吸間,胸腔肺腑之中都是嶄新自由的空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